滿唐華彩 第77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杜有鄰當即面露苦色,扶着長鬚欲言又止。

  薛白也不問他,等了一會,他只好長嘆了一口氣,道:“杜氏的族人已經鬧翻了,一定要我來求見你。我只好來一趟,算是對他們有所交代。”

  這個態度,可見杜有鄰是並不想強求薛白的。

  薛白遂問道:“杜家在樊川有很多產業?”

  “都說是‘京兆韋杜,去天尺五’,其實原話是‘城南韋杜’。從晉代開始,杜氏、韋氏便居住在樊川道上。”

  “是,杜甫說‘韋曲花無賴,家家惱殺人’,那裏是個倚塬面水的好去處。”

  杜有鄰臉色愈苦,繼續道:“朝廷下了堅壁清野的命令後,我已是幾番勸那些杜氏宗族們暫時遷入城,或避至子千谷,他們也都答應得好好的,也有些不肯聽從的,說是生死有命,不需我多管閒事。沒想到,如今他們又說,樊川老宅裏還留了人看守門戶,或是偷藏了存糧,甚至有躲過了官兵、舉家並未搬離的。”

  薛白道:“事已至此,再說這些還有何用?”

  那些人其實已經影響到薛白平叛了,但他也懶得去說他們如何,戰爭之下,每個人都如螻蟻一般。包括薛白自己,也隨時有可能陷在某一座城裏,輕易地失去性命,他盡力了,願賭服輸。

  杜有鄰猶豫了一會,輕聲道:“杜家、韋家牽了頭,以及城中還有別業在樊川之人,都希望我能勸北平王,儘快出兵收復樊川,以免那裏成爲人間地獄。”

  薛白道:“你去安撫他們,就說我答應你了。朝廷很快會出兵,讓他們踊躍參軍捐物,報效朝廷。”

  杜有鄰其實沒想打亂朝廷平叛的節奏,一來便說了,他來一趟算是有個交代,倒沒想到薛白答應得這般乾脆。

  “那,何時出兵?”

  “等着……”

  自從李光弼抵達長安以後,輿情就認爲平叛就在眼前了,軍民都信心膨脹,一戰決勝、儘快恢復正常生活的呼聲很高。這種過份的熱情在薛白看來反而需要警惕,他一直告訴自己,現在是最需要冷靜的時候。

  但叛軍進入樊川顯然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不僅是擔心着自家別業、祖宅的達官貴人們着急萬分,就連平民百姓們也在熱切期盼着朝廷立即出兵收復樊川,因爲樊川的寺廟中有着他們十分信奉的高僧。

  次日,朱雀大街上便有人在悲嚎。

  “護國興教寺的照韶禪師被叛軍喫了!”

  “照韶禪師原本可以逃的,可他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甘心留下,以身喂伲磺笈衍姺胚^躲藏在興教寺的孩子們……”

  這件事給輿情帶來了很大的影響,加上,軍中有個將領給的回應不太合時宜,說“朝廷堅壁清野時老和尚把人藏着,現在被叛軍找到了,以身喂儆杏脝幔颗衍娭粫铀娜庥掷嫌植瘢琅f喫嫩的。”

  於是朝野沸騰,心憂樊川的官員們紛紛彈劾,李光弼迫於壓力,也只能把那將領杖了三十軍棍。

  恰此時,又有壞消息傳來。

  “王思禮纔出陝郡,被安守忠帶人伏擊,敗退。”

  這種情況下,與王思禮一同從潼關敗逃回來的另一名大將李承光也跑來求見薛白。

  ***

  “王思禮雖有致裕瑓s不擅攻戰,尤其不可任他爲主將臨陣指揮。”

  李承光一見到薛白,毫不避諱地便開始貶低王思禮。事實上,哥舒翰在潼關中風之後,這兩人一個主管步兵、一個主管騎兵,就開始互相爭權,也無甚好避諱的了。

  末了,李承光直抒胸臆,道:“北平王用他,何不如用我?”

  薛白道:“王思禮雖不擅攻戰,但軍法嚴明,士卒聽憑號令,又皆是隴右騎兵,可奔襲洛陽。”

  李承光道:“末將領的雖是步兵,可爲北平王破崔乾佑部。”

  “你認爲時機到了?”

  “尚差些火候,但不得不出擊了。”李承光道,“王思禮攻洛陽必敗,若消息傳回,反而堅崔乾佑之決心。甚至安慶緒反攻長安,則長安危矣。而倘若先破崔乾佑,北平王親自揮師東征,何愁叛亂不平?”

  薛白道:“此時與叛軍決戰,傷亡如何?”

  “叛軍久攻長安不勝,糧草耗盡,此天時;樊川倚塬面水,不利於叛軍騎兵展開,此地利;叛軍士卒思歸范陽,士氣低迷,長安軍心振奮,此人和。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必勝!”

  李承光目光灼灼,以極大的熱情盯着薛白,又道:“懇請北平王給末將一個機會,末將絕不辜負北平王信任!”

  薛白若稍有不堅定就有可能答應了,最後他卻只是揮手讓李承光退下。

  “北平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李承光依舊不死心,退下時還在苦勸不已。

  “今崔乾佑肯戰,而勝機在我。若不戰,使之流竄它方,反而貽誤良機啊……”

  元載拿着幾道公文過來,見此情形,向薛白問道:“郎君何不答應他?依我看,如今決戰,當勝。”

  “那又如何?”

  元載道:“不說聖人、忠王,只說太子殿下,拖得久了,只怕對郎君不利,倒不如趁熱打鐵,一舉樹立威望。”

  “崔乾佑之所以肯戰,因他實力還在。樊川雖有山塬,地勢其實不險,一旦開戰,傷亡必然慘重。伱可想過,如何是好?”

  “李光弼忠於聖人,而非忠於郎君。”元載低下頭道:“如今決戰,正是樹立郎君在軍中地位之時。”

  薛白心想,李承光也該是這想法,方纔有把握跑來說服他吧。

  “郎君,婦人之仁要不得。”元載又勸道。

  “目光短湼坏谩!毖Π啄樕焕洌Z氣嚴峻了幾分,叱道:“精兵強將皆屬大唐,大唐社稷早晚歸我輩,今日‘驅狼吞虎’沾沾自喜,來年外虜來犯,你讓我如喪家之犬倉皇而逃不成?”

  元載心中一凜,不敢再勸。

  ***

  入夜,元帥府,偃月湖。

  “若可以,我真想親自去洛陽,以免得在長安苦等消息。”

  薛白與李騰空走在湖邊散步,如此感慨了一句。

  元帥府並不是他的私宅,而是衙署,但他有時會悄悄帶李騰空進來,看看熟悉的風景。

  “你如今地位不同了,豈能事事親力親爲的?”

  “罷了,用人不疑,安心等消息吧。我要學謝安,人家坦然自若。”

  李騰空知道薛白近來受到的壓力頗大,有心安慰他,遂不像往日那樣故作清高,而是柔聲軟語,難得肯在屋外就與他親近。

  兩人不知不覺走到竹林裏相擁了一會,之後,她卻是拉住薛白的動作。

  “不行。”

  “那去你的閨房?我特意保留着那個院落。”

  “是……是那個來了。”李騰空有些失望,“這個月,未修得正果。”

  薛白在解縣時難得大意了幾回,心中也有擔憂,此時反而是鬆了口氣。

  很快,他又想到了楊玉環說他生不出孩子之事……不久前,他剛剛讓杜五郎護送着楊玉環,與高力士的隊伍向西,那隊伍走得慢,如今想必還未到金城縣。

  接下來幾天,薛白也是處理着各種事務。

  有一回他獨自在元帥府的大堂裏看着公文睡着了,卻是夢到了楊玉環,她在夢裏都還在譏諷着他。然後,忽然間,禁軍包圍了他們,耳畔全是“殺!殺!殺!”的呼聲。

  他遂詫異地向楊玉環問道:“這是哪裏?”

  “馬嵬坡。”

  薛白腦中靈光一閃,正要帶她跑,忽然被人推了兩下,抬頭一看,是刁庚。

  “郎君,消息來了。”

  “給我。”

  “信使還未入城,好像是洛陽的消息。城門問是否開城,李節帥不在城中……”

  薛白已然站起身來,親自往城門趕過去。

  “郎君,衣服。”刁庚連忙拿起薛白的外袍跟上。

  騎馬奔到城門處,薛白下了馬,感到被夜風吹得有些涼了,回過頭,刁庚給他披上衣袍。

  “郎君,我喊了你一路,可莫着涼了。”

  薛白這才意識到自己方纔沒聽到刁庚的呼喊,他終究是做不到謝安那麼泰然處之。

  那邊,信使已被吊籃吊入城中。

  “北平王,捷報,捷報!王思禮以偏師吸引安守忠,主力繞小道奔襲洛陽,張巡亦出兵開封,安慶緒棄洛陽逃奔河北,至孟津渡口,王思禮與張巡追至,兩面夾擊,大勝。安慶緒只以不到五千人渡河,其中,騎兵不滿一千……”

  “恭喜北平王,收復東都!”

  薛白原本以爲自己聽到消息會非常驚喜,可事實上,他只是不由自主地笑了一笑,然後覺得放鬆下來。

  次日,朝廷宣佈了洛陽的大勝以及準備與崔乾佑決戰的消息,一時間,長安人心振奮。

  此前那些責罵朝廷不去收復樊川的人依舊還在大罵,但卻已掀不起任何波瀾。

  薛白沒有在此事上做任何的糾結,他率兵出了長安城,在馬上回望了一眼,然後驅馬南向,去與崔乾佑決戰。

  ***

  潏河發源於秦嶺,向北而流,繞過漢長安城流入渭水。

  李光弼的大營便駐紮在潏河畔,綿延了數十里。

  薛白策馬趕到時,李光弼正在一處高高的山塬上望陣。

  “洛陽告捷,安慶緒逃了。”

  “我已遣哨馬向叛軍傳遞這消息,打擊叛軍士氣。”李光弼道:“但崔乾佑還有想與我等決戰之勢態。”

  薛白堅決不願打,道:“無非是敵進我退,尋找最有利的時機。”

  “看到那裏嗎?香積寺,如今崔乾佑便駐紮在寺中。”李光弼遞過他的千里鏡,道:“你再看那寺廟前方的山林,地勢複雜,我敢肯定崔乾佑必有伏兵。”

  薛白接過千里鏡,見到了隱在山林中那寺廟的一角,不由微微笑了笑。

  他不必讓大唐精兵血染香積寺了,已創造了足夠的條件看着叛軍漸漸分崩離析。

  “我帶了很多餺飥!”

  “什麼?”

  “這第一戰,我們給叛軍送餺飥,願意出來喫餺飥的士卒,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

  “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峯。”

  “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

  這是王維寫的《過香積寺》,崔乾佑也是讀過的。

  但崔乾佑之所以選擇把自己的大帳設在香積寺,因爲它不僅是長安南郊地勢最有利的地方,還規模宏大。有“騎馬關山門”之說。

  如今叛軍一進來,原本禪音嫋嫋的寺廟便被糟蹋得烏煙瘴氣,到處瀰漫着血氣。

  崔乾佑想要決戰,但前提是打探出唐軍的陣列。他派遣出了很多的哨騎,讓他大爲惱火的是,這些哨騎回來之後,只懂得驚慌失措地告訴他,唐軍已經攻破了洛陽。

  之後,一些人頭被立在了神禾塬上。

  燕軍這邊有不少將領去看過,確實是有很多洛陽那邊的大燕官員。

  士氣自然是大爲動搖。

  崔乾佑的神經像是由鐵鑄成的,面對如此情形,依舊不爲所動。坐在大殿上,對着佛像,絞盡腦汁地想着決戰的佈置。

  有腳步聲傳來,他回頭一看,是麾下的大將,阿史那從禮。

  “唐軍在營地外煮餺飥,有不少士卒逃出營投降了。”

  崔乾佑皺了眉,道:“那我們也煮餺飥。”

  阿史那從禮猶豫着,欲言又止。

  “你若是想勸我投降就閉嘴。”崔乾佑道:“長安的局面絕沒有你想的那麼好,我們還有最後的機會。”

  “可……”

  “你忘了?”崔乾佑道:“你和阿史那承慶已經對薛白食言過一次。旁人可以降,你若降了,必死無疑。”

  “我沒想投降!”

  阿史那從禮堅決應了一聲,轉身便走。

  他確實沒想投降,他上次就與薛白談判過,結果反過來襲擊了薛白,助安慶緒除掉了被俘的安祿山。

  但他轉頭就招過自己的麾下,道:“姓崔的沒有撤軍的意思,大股的兵馬也不可能突圍出關中,我們一兩千人反而好走,北上,穿過朔方,收服幾個部落,我們割據一方,好過在這裏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