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7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信阿兄。”

  兄弟二人談罷此事,李倓離開。

  李俶目送了他的背影,轉身往葉護太子的住處而去。

  纔到地方,進了門,他便聽得有人喚道:“阿兄!”

  李俶轉頭看去,只見是葉護太子正向他趕來,他遂展露出一個笑容,道:“我還擔心你一覺醒來,忘了我這個阿兄。”

  “不會忘!”

  葉護太子上前,親熱地攬住李俶,道:“我有一個異母弟,名叫‘移地健’,他雖然是我的兄弟,其實一直想害死我。但我與阿兄你,雖然是昨夜才結拜的兄弟,但情誼卻比真兄弟還要親!”

  李俶沉默片刻,拍了拍葉護太子的背。

  “我也是。”

  “阿兄放心,我馬上就回鬱督軍山點齊兵馬,助你登位。”

  “好兄弟……”

  ***

  蜀郡。

  李隆基深吸一口氣,仰起頭,舒心地嘆息一聲,喃喃道:“你說過,想爲朕生個孩子。”

  範女愣了愣,想起了一些往事……她其實努力過的,有次,趁着太極宮春宴,把薛白偷偷召到了面前。

  “奴家沒用,讓聖人失望了。”

  “不,還不晚。”李隆基喃喃道:“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他近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想要再有一個子女,雖然他已有上百個了。現在他要的不是傳承,而是證明自己。

  範女遂作出大喜的樣子,盈盈拜倒,道:“謝陛下聖典。”

  “告訴朕,你在靈武所見所聞,李亨登基時,是否很慶幸朕駕崩了。”

  “奴家一直被拘着,並不知曉太多。”範女道,“只是,忠王給陛下起了廟號。”

  “哦?是什麼?”

  此事很晦氣,別的人一直都避諱着,不敢與李隆基說。但範女不一樣,是枕邊人,可以私下裏悄悄說。

  “奴家也不懂那些是何意,聽到了什麼便直說,請聖人恕罪。”

  “說吧。”李隆基也很好奇,自己身後會是怎樣的廟號。

  “代……代宗。”範女小聲道:“他們說,聖人於大唐之功績,如漢武帝之於大漢。漢武帝廟號世宗,故聖人也該如此,但避太宗皇帝名諱,可廟號代宗。”

  這是非常高的廟號了,可李隆基卻微微皺眉,冷笑了一聲。

  他一向不喜歡別人拿漢武帝和他比,因爲朝臣總是喜歡拿漢武帝晚年逼死了太子劉據之事來勸諫他,讓他十分厭惡。且他認爲,漢武帝的功績不足以與他媲美。

  “李亨還是想要譏朕對他嚴厲了,他也就這點出息了。”

  範女道:“忠王沒有同意用‘代’字,他說陛下文治武功,唯有‘景’、‘宣’、‘聖’這般的廟號可彰顯,只是……那些官員們不肯,忠王亦無可奈何,因此,暫時擱置了此事。”

  李隆基淡淡道:“朕猶健在,他敢給朕上廟號。”

  話雖這般說,他還是能感受到一絲絲李亨對他的孝意。他心底其實知道,從身後名這件事看,李亨還是維護着他的功績的。

  “後來如何,奴家就不知了。”

  範女其實無所謂要給誰說好話,如今已是隻爲自己而活。李亨許諾了她許多好處;而那邊,薛白上次拒絕了她,在陳倉時救走了楊玉環卻也沒救她,原本的恩情終於成了淡淡的怨,但這也不重要了,往後也沒再見的可能。

  “擬用的是哪個?”李隆基心中喃喃自語着,依舊好奇。

  沒兩日,長安來的諸王、大臣們都到了。

  益州城因此終於有了“南京”的氣派。

  李隆基很高興,一日內分別接見了許多人。待見到韋見素,他十分驚訝,本以爲李琮會任韋見素爲相的,不由大爲誇讚。

  “朕曾夢到跌倒後被孝子扶起,高力士說,見到一身素衣的孝子是‘見素’啊,你果然忠心。朕等着你扶朕再造盛世。”

  總之,有了韋見素這樣忠漳軒值拇蟪迹暇┑恼⻊毡惴�了。

  之後,說起長安之事,聽聞叛亂將要平定,李隆基目露沉思之色,恢復了天子的深沉,心思難測。

  閒聊時,他也與韋見素說起如今還在靈武的一些大臣,猜測誰聽說聖駕在蜀郡後會趕過來。

  “房琯素有忠直之名,必當先至。”韋見素道,“張垍雖屬連戚,幾至拜相而失之交臂,必不來。”

  李隆基搖搖頭道:“不見得,朕之賢婿,世受國恩,豈能不來?”

  韋見素瞭解張垍其人,不認爲對方還會到蜀郡來趟渾水。

  不想,過了數日,張垍竟是到了,稱有十萬火急之事要面聖詳稟。

  李隆基似早有所料,馬上便答應接見,並且除了少數心腹護衛之外屏退了旁人。

  ***

  迴天宮的大殿內擺着一張地圖,崔乾佑的兵馬被逼到少陵塬的最新消息也標註在了上面。李隆基先是看了一眼地圖,方纔看向張垍。

  “朕聽聞李亨給朕上了廟號,他是深怕朕還在啊。”

  “陛下!”張垍連忙拜倒,道:“沒有,他沒敢爲陛下上廟號,因始終抱着陛下還健在的希望,此事臣絕無虛言!”

  這種事一查便知,李隆基懶得追問,只是沉着臉。

  張垍等了一會,方道:“臣此來,是爲了薛白的身世。”

  “朕就不該指望李亨能讓朕出乎意料。”李隆基喃喃道:“說吧,他是朕的孫子嗎?”

  “不是。”

  張垍方纔稱的是“薛白”而不是“李倩”,就已表明了他的態度。

  李隆基道:“朕要看證據。”

  “證據,臣有很多。”張垍道,“臣斗膽,敢問陛下……薛白將貴妃送至蜀郡了嗎?”

第489章 過香積寺

  長安,朱雀大街上有孩童相互追逐着跑過,渾不知天下大局,沒心沒肺地嬉鬧。

  縱馬馳過的李光弼見了,拉住繮繩放慢了馬速,冷峻的面容上泛起微微的笑意,之後趕到了位於平康坊的元帥府。

  元帥府其實就是把李林甫當年的宅邸換了一塊牌匾臨時充用的,如今李琮已下旨封北平郡王薛白爲天下兵馬大元帥,以李光弼爲副元帥,使得形勢愈發穩定。

  平常時候,各地的軍情遞到元帥府,薛白、李光弼、顏真卿三人至少會有一人在,簡便事務誰在便由誰處置,大事則再行商議。今日,李光弼纔到就得到了從河東來的消息,說是程昂已經從上黨出兵攻魏郡,斷安慶緒的後路了。

  程昂原本是安西將領,據李光弼所知,薛白與他應該也沒有私交,此次卻能輕易說服他,倒讓人頗爲詫異。

  李光弼遂命人去調了文牘,看薛白是派了誰去上黨,本以爲會是哪個能臣,結果卻是默默無聞的小將領。

  “張光晟?”

  李光弼想了想,不知這是何人,遂將此事放下,想必程昂也是遵循聖旨纔出兵的。

  再看局勢,上黨地處於太行山以西,向東出了太行徑就能進入河北,這對安慶緒是一個極強的威懾。當然,河東已經沒有多少兵馬了,這點李光弼最是清楚,程昂此舉,也只是一種威懾,唐軍兵力不足,目前依舊沒有攻打洛陽的實力。

  他站在沙盤前擺弄着兵棋,不多時,薛白也到了。

  “北平王,想必已聽說了?”

  “是。”薛白才進堂中,徑直以一種果決的語氣道:“到了我們反攻的時候了。”

  長安糧草不多,不利於持久作戰,當然得儘快反攻,加上關中民心在大唐,各地都有民間遊俠暗殺叛軍,局勢確實已經漸漸扭轉過來了。

  可另一方面,此前既定的戰略就是不與叛軍的精銳騎兵野戰交鋒。那麼,要反攻,薛白的目標顯然不是困在關中的崔乾佑部。

  他手指點了點沙盤上洛陽的位置,道:“出一支兵馬,攻洛陽如何?”

  原因很簡單,一句話概括局勢就是——關中的決戰必須緩,洛陽的收復必須快。

  敵方有個心志不堅的皇帝,擊敗他就能決定大勢,一有機會,怎麼能不打?

  李光弼道:“崔乾佑猶在虎視長安,關中出不了太多兵力。”

  “三千人足矣。”

  “三千人收復東都?”李光弼低聲自語,知道這是很大的挑戰,但也是極大的功勞,問道:“北平王欲以何人爲將?王難得?”

  然而,薛白搖了搖頭,道:“以王思禮爲主將,李晟副之,如何?”

  “王思禮在潼關大敗過啊。”

  李光弼、王思禮當初同在王忠嗣麾下效力,兩人之間的差距正是在近年來拉開的,一個在河北大勝,一個在潼關大敗,而後守長安期間,王思禮也只是中規中矩,並無亮眼表現。

  出兵洛陽不是小事,李光弼對人選還是十分謹慎的。

  薛白卻是早已想得很清楚,道:“給王思禮一個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爬起來的機會?”

  ***

  兩日後,薛白在春明門置酒,爲王思禮送行。

  王思禮才年逾四旬,卻已是隴右軍中的老人,早在天寶五載,他跟隨王忠嗣從朔方到河隴時,與哥舒翰同爲軍中押衙。不同於哥舒翰的大器晚成,王思禮是從小就在軍營中長大,少年成名,難免有些心高氣傲。潼關之敗對他打擊很大,許久沒能走出來。

  雖說在潼關時王思禮力勸哥舒翰擁立東宮,可逃回長安之後,他反思是否自己私心太重而導致大敗,反而對擁立之功不是很看重,沒有太過親近李琮或薛白,有些心灰意冷的架勢。

  薛白知道王思禮的心結在何處,送行之日,向他道:“此戰務必收復洛陽,洗掉你在潼關的恥辱。”

  “多謝北平王給我這個機會!”

  “這封信,你尋時機讓人遞到雍丘。其餘的,便靠你自己了。”

  王思禮接過信封,看了一眼,鄭重收下。

  “哥舒翰還在洛陽。”薛白稍放低了些聲音,以私下談話的口吻道:“他已降伲粝氤⒉蛔肪浚愕昧⒐Γ驳米屗⒐Α!�

  “末將死也要收復洛陽,必不辜負北平王的信任!”

  王思禮不太會說奉承話,對這次領兵的興奮以及對薛白的感激卻是難以掩飾。

  “去吧。”

  馬蹄聲遠去,薛白登上城頭,目送着那滾滾煙塵消失在天際,腦海中還在對河南的局勢做着推演。

  可世上發生的各種事情常常是出人意表的,又豈是什麼事都能由他掌控?他有可能高估王思禮,也有可能低估了安慶緒。

  落子無悔,他只能相信自己用人的眼光。

  ***

  元帥府每天依舊繁忙,各種消息進進出出。

  就在王思禮出發的次日,城南的急報傳來,道:“叛軍殺入樊川了!”

  薛白皺了皺眉,看向李光弼,問道:“節帥對此可有預料?”

  “不錯。”李光弼沉聲道:“樊川地勢本就不好守。”

  樊川地處於長安城南二十里,是少陵塬與神禾塬之間,由潏河長期沖刷而形成的一片平原。曾經是漢高祖賜給樊噲的食邑,由此得名。

  此地交通便捷,田畝肥沃,是達官貴人們最喜歡安置別業之處,私園薈萃。同時,它也是寺廟雲集,其中包括了十分有名的“樊川八大寺”。

  這樣一個聚集了良田美宅、寺廟宮觀的地方,自然是擁有許多存糧的。

  薛白、李光弼在長安城解圍之後,當即就派人往樊川徵糧、遷人,儘可能地做到堅壁清野。但這不是易事,那些達官貴人也並不配合,隱匿糧食奴婢的情況只怕是不少,如今還在清查,便被叛軍攻破了,資敵是難免的,只看資敵多少,對情勢的影響有多大。

  “打仗不可能面面俱到,我既作了警告,樊川若有人不聽,那便是活該作了叛軍口糧。”李光弼對此顯得甚是冷漠,他只擔心叛軍還能撐得更久。

  接着,他走到了沙盤前,話鋒一轉,道:“此事未必全是壞事,樊川左右皆是塬地,能限制騎兵衝鋒。”

  “奪回少陵塬?”

  “不錯。”李光弼道,“崔乾佑這是要逼我們決戰,我們雖不願決戰,卻也不能寸步不進。”

  正在商議,有人匆匆趕入內,向薛白道:“北平王,杜有鄰來了。”

  ***

  杜有鄰在元帥府的前院等了一會,他曾經也來此拜見過李林甫,待看到薛白走來,不由心想,薛白終於成了這府邸的主人。

  見了面,薛白第一時間屏退左右,讓杜有鄰不必見外。

  “我聽說,叛軍攻佔了樊川,可是真的?”

  “消息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