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楊國忠面紅耳赤,生怕被王留根摔下去,嘶聲大喊道:“陛下!”
李隆基剛穩往呼吸,看着這般場面,俯身拾起了一塊碎石。
“楊國忠只有一人!”薛白喊道:“登此山峯,只有一條道,陛下還不喝令他住手?!”
這種威脅讓李隆基猶豫了片刻。
“聖人,別信他。”楊國忠道,“老尼姑說還有一條路下山,臣帶你去蜀郡。”
李隆基的目光遂看向了王留根。
“聖人?”
王留根一介草民,沒想過有生之年還能與聖人對視,驚了一下,道:“楊國忠是奸臣……”
話沒說完,李隆基手裏的石塊重重砸在了他額頭上,砸得他頭破血流。
“嘭!”
“聖人?!”
李隆基像是沒聽到這飽含期許的呼聲,於他而言,眼前的只是一個賤民,一個逆佟\寇啃生在他腳下就像螞蟻一樣,螞蟻的聲音人怎麼能聽到?
又一塊大石舉了起來。
王留根瞪大了眼,看着聖人雙手高舉石塊砸了過來,還有些發愣。
雖說是要隨着郎君逼宮造反、發動政變,可在他眼裏,無非是請老糊塗了的聖人退位爲太上皇,何況聖人此前已經答應了……
“嘭!”
“李隆基!”薛白大怒,喝道:“你敢?!”
王留根已沒了力氣,手一鬆,墜落深淵。
懸崖間唯留下那怒吼的回聲。
“李隆基!李隆基!李隆基……”
李隆基身子晃了晃,扶住巖壁,喝道:“斷橋。”
楊國忠迅速俯身過去,開始割那藤橋最薄弱之處。
李隆基原本只管發號施令,眼見薛白已拿下了楊玉環的一隻手、快要繞到她前面來過橋,他連忙拿起一塊鋒利的石頭,上前幫忙楊國忠割橋。
“三郎!”
一聲嬌呼傳了過來,轉頭看去,楊玉環正站在橋上,可憐巴巴地向他求饒。
風吹着,她衣袂飄飄,凌空而立,真合了那霓裳羽衣曲裏的仙子,美得不可方物。
此前讓她自縊是出於無奈,此時割斷繩索,他卻是爲了不退位在做拼死一搏。那連他都拼死了,又何惜一婦人?
只看了一眼,李隆基已迅速低下頭去割那藤索。
“阿兄?”楊玉環喊道:“阿兄你收手吧!”
“收手?我怎麼可能收手?!”楊國忠手上動作不停,有些瘋癲地笑道:“我爬得這麼高了,一鬆手我就要跌下去,粉身碎骨!”
看他那興奮的樣子,彷彿摔死了薛白,就沒有人能阻礙他與聖人繼續向上爬。
他們要一直爬,離芸芸猩竭h,越高,越高貴。
他們要上天。
藤橋的一邊已經斷了,搖晃得愈發厲害,楊玉環嚇得魂飛魄散,緊緊摟着薛白,不讓他過去,哭求道:“回去……回去吧……求你了……”
這一耽誤,薛白顯然已到不了對面了,只能往後退。
“走。”
“快!”楊國忠愈發興奮,喊道:“摔死薛白!”
他全身都在發力,腰背前後晃動着,像是一頭在用盡了全力拱樹的野豬。
終於,“咔”的一聲,橋斷了。
“啊!”
楊玉環尖叫着,緊緊捉着橋索,被它帶着砸在了崖壁上。
她纖嫩的手掌握不住粗壯的藤蔓,向下滑去。
可當她再次以爲必死無疑之際,薛白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四目相對,她已分不清這是他第幾次救她了,唯感到他的臂膀是那麼有力,用力一提就止住了她的下墜之勢。
“薛白!”
對岸,李隆基回過身來,以帝王的霸道語氣喝道:“放開朕的太真!”
薛白顧不上回應,額頭上的汗水滾落,滴在楊玉環的臉上。
“朕重新告訴你一遍,朕沒錯!”
李隆基收回了天亮前對薛白的許諾,抬手指天,聲若驚雷,擲地有聲。
“朕開元而有天下,糾典刑、明禮樂、律軌儀,掃除妖風,締造昇平,文治何其盛也!朕之武功,華戎同軌,西蕃競款玉關,北狄爭趨雁塞,四夷膜拜丹墀之下,獻歌立仗之前,冠帶百蠻,車書萬里!這樣的聖人……怎麼會錯?!”
深澗中迴響着他聲音,像是能傳遍天下。
“朕早就看出李瑛心存異端,韋堅案、杜有鄰案,朕沒有冤枉李亨,你看到了嗎?他果然反了!還有伱,你不是朕的孫子,冒充的,你心懷僭越,罪該萬死!”
李隆基搓了搓臉,用手掌搓掉了他臉上的疲色,重新振奮起來。
“朕會去蜀郡,勵精圖治,再造盛世,至於你們,不過是像韋后、太平一樣的逆端,掃除了,也就不值一提……”
他一番話說完,薛白還可憐巴巴地掛在斷橋上晃來晃去。
而山下的火勢已經越來越大,有向這邊燒過來的趨勢。
“聖人,走吧。”楊國忠低聲道,“不論是被燻死,還是落在忠王手裏,他都活不了。”
李隆基很快便穿過玉皇洞,還拍了拍那塊將軍石,像是囑咐它守好南天門。
***
風聲烈烈,楊玉環的手腕已經被薛白勒得生疼。
她在想,若是到最後還是要被李亨捉住,也許墜崖而死更痛快呢?
但薛白還是將她拉上了堅實的地面。
他的身體也像大地一般堅實可靠。
火苗倏地竄了起來。
煙氣開始瀰漫。
“郎君,這裏只怕還不安全,得繼續向上爬。”
“還有什麼辦法過懸崖嗎?”
“沒有了,只有這一道橋。”
“橋是怎麼建的?”薛白問道。
有個瘦小的勇士當即越卸觯溃骸袄删矣修k法。”
這人名叫緱六,乃是偃師緱氏鎮人,與唐僧是同鄉,卻像是孫悟空一般好動,最愛聽說書人說《西遊記》。
他擅於攀援,想了想,拉起藤橋邊上的一根作爲護繩的藤繩,腥艘娝麊肆Γ娂娚锨皫兔Α�
“我把這根藤繩拆下來,系在腰間盪到對面,再攀上去就行。”
聽起來很簡單,只有三個步驟,可諸人目光看去,見到他指的卻是對面懸崖下方一片突出來的灌木叢,一時皆是無言以對。
緱六又道:“待我過去了把藤繩繫上,你們也就能掛在上面滑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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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更是閉上眼,他是絕不會過去的。
漸漸地,火燻黑了對岸的將軍石,這塊屹立於此的石頭從此便成了黑色……
***
“聖人,這是‘迴心石’,由此再向上攀登,就到了東峯最高處的混元頂。到了那裏,便能安全躲過大火了。”
“如何去蜀郡?”
“臣昨夜在下面的姑姑庵借宿,問了老尼姑,由混元頂迂迴攀到元始天尊峯之後,峯頂有一座鐵廟,鐵廟中有食物,可暫歇一夜。而元始天尊峯以北有一處驚險之地,名爲‘鷂子翻身’,須捉着鐵索,攀到西峯藥王山。”
“鷂子翻身?朕如何翻得過去啊?”
僅捉着一條鐵索,像鷂子一般渡過深崖,李隆基聽着便感絕望,終於有些後悔沒有先與薛白回長安。
也許到了長安再通過權術脫身更容易些。
“楊卿,有喫的嗎?”
“有。”
楊國忠從懷裏拿出一塊硬梆梆的胡餅,看了眼李隆基的嘴巴,驚訝聖人一夜之間又掉了好幾顆牙。
他竟還帶了水囊,只是裏面已經空了。
“那邊有泉水,臣爲聖人打些來,聖人可到前方去歇歇。那有塊石牀,上有石崖遮擋,臣方纔就在那躺着……”
“多虧楊卿細心啊,到了蜀郡,朕重重有賞。”
“臣只求聖人平安。”
楊國忠捧着水囊便去打水,這陳倉山上水源豐富,不遠處還有一個黑虎池。
他蹲在池邊,向山下望去,極遠處,能看到渭河流淌在關中平原之中。
此時已是黃昏,四周烈火熊熊,卻都在他的腳下。
楊國忠覺得這場面像極了他在朝堂上面臨的處境,爬得足夠高,也被架在火上烤。那麼,唯有爬得更高才能解決問題。
忽然,身後有腳步聲響起。
楊國忠像只受驚的羚羊跳了起來,驚呼道:“你怎麼過來的?!”
“拿下!”
“滾開!”
楊國忠擲出水囊,轉身便逃,奈何山路陡峭,前方陡然變窄,成了沿着絕壁而行的棧道。
腳才踏上棧道,“嘩啦啦”地許多沙石掉落,那棧道是以前的帝王祭天時用的,不僅年久失修,還沒楊國忠的肩膀寬,他一顆心差點嚇掉出來,身子晃了晃,停下了腳步。
“繼續逃。”
薛白不緊不慢地追上來,臉上、身上還帶着些擦傷,額頭上一片淤青。
“你殺了我兩個人,若不敢逃,我拿你的腦袋祭奠他們……逃啊!”
話到後來,薛白突然喝罵了一句。
楊國忠嚇得差點掉了下去,退後一步,將要走上棧道,猶豫着,卻還是收了回來。
他轉念一想,終究是跪倒在地,痛哭起來。
“阿白啊,我們是結義的兄弟啊!”
薛白揮了揮手,讓兩人過去將楊國忠捆了。
“阿白,別這樣,你可記得我們一直在南曲飲酒?我多少次給你通風報信,多少次同生共死,多少句真心提醒啊……貴妃,我是你兄弟啊……求你們饒了我吧。”
“別嚎了,李隆基呢?”
“聖人在那邊的石牀上。”
高力士再次跑過去,卻只見石牀上散落着胡餅的碎屑,以及一顆牙齒。
他們在附近仔細搜尋了一遍,沒看到李隆基,看來是單獨走棧道攀上山頂了。
此時天已經黑了,山下的火光不足以照亮棧道的陰影處,黑暗中走過去十分危險。
好在李隆基也不可能在這樣的地勢下逃掉,天這麼黑,過了棧道也只能停下,萬一還沒過棧道,恐怕得掛在那等一夜。
楊國忠不肯閉嘴,逮着機會便向薛白求饒,道:“阿白,你聽我說,我有用。我與你一起帶聖人回長安吧?我是宰相,朝中大部分官員都是我的手下,我可助你守城。”
“閉嘴。”
“哦,你知道嗎?聖人已下旨召封常清率安西軍勤王了。”楊國忠拋出了一個有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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