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1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快,告訴太子,派更多人來!快去!”

  “小心,前方有暴民攔路。”

  顏季明才奔出西市,方纔那些盜俚耐閭円呀浄錅ザ粒瑘套诺陡故歉遗c朝廷官員、禁軍作對。

  “堵住他們!我去永豐倉……駕!”

  “嘭。”

  顏季明毫不猶豫地驅馬撞向那些盜伲瑖樀脤Ψ郊娂姳茏專伤厕吡撕脦紫隆F渲杏幸话验L柄斧劈到了他的大腿上,鮮血直流。

  他顧不得許多,一路奔到永豐倉,遠遠便看到數不清的人圍着倉庫要糧。

  若全是盜俦懔T了,偏顏季明看到有許多老弱病殘也守在那兒。

  “咴!”

  他猛地一勒馬,馬蹄差點踏死路上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孩,她也無人看管,正坐在地上慘兮兮地大哭着。

  顏季明胯下是好馬,通人性,猛地被拉住也沒有受驚,但不可避免地,他還是摔下馬背,重重砸在地上。

  巨痛傳來,他還想爬起來,卻發現腿已經骨折了,只能躺在那看着小女孩哭,看着許多身影在眼前嚎啕着要糧。

  天子出奔,給長安百姓帶來了巨大的驚慌,此時纔開始具象地顯現出來。

  顏季明終於沒忍住,眼中一酸,淚水不停灑落。

  自從他趕到太原,見到了太多太多人都在爲平定戰亂拼盡全力。早早預料到叛亂的薛白、屢屢衝殺在前的王難得、忍辱重負的袁履謙、指揮若定的李光弼……

  他們這些人,費盡心力去籌備錢糧、招募士卒、策反敵將,還要拼命廝殺,如何就把一場原本不難控制住的叛亂越剿越大,終於到這個地步。

  是他們還不夠努力嗎?

  還是皇位上的聖人太努力了,努力把他們的每一個成果都打翻。

  想到這些,顏季明情緒崩潰。而此時,又有馬蹄聲向他這邊而來。

  他回頭看去,沒見到來者披着盔甲,便知是那些盜俚搅恕�

  “停下!停下!”

  顏季明怒吼道,他希望這場天下蒼生的厄叩酱藸懼埂⑹虑椴灰倮^續惡化下去。

  “籲!”

  馬蹄聲在他身邊停下。有人下馬,抱起了不遠處的小女孩;也有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男兒大丈夫,與個小丫頭在這哭,坐起來吧。”

  顏季明抬頭看去,愣了一下,喃喃道:“叔父?”

  出現在他眼前的人披着霜雪,滿臉都是血污,唯有一雙眼睛沉穩、剛毅,正是顏真卿。

  “起來,先解了永豐倉之圍再談……他骨頭斷了,替他接上。”

  “嘶。”

  顏季明坐在那接骨,疼得咧嘴。

  轉頭看去,發現顏真卿是帶了一些人馬回來的,正在鎮壓暴亂,打殺帶頭的暴徒,安撫百姓的情緒。

  漸漸地,永豐倉終於安定下來。

  篝火映着顏真卿的背影,依舊是氣格雄壯,讓人頓時感到有了主心骨。

  “叔父。”

  顏季明忍不住喚了一聲,問道:“潼關到底發生了什麼?”

  顏真卿回過頭,神色黯然,眼神悲痛,久久都沒有開口。

  顏季明卻彷彿從他的瞳孔裏看到了戰火、兵戈、血光,以及一具具倒下的屍體。

  此時無聲勝過了千言萬語。

  “可我們本可以勝的。”顏季明不甘,道:“你們見到薛白了嗎?他活捉了安祿山,也許還能挽回局面,叔父知道他在哪嗎?”

第451章 祭婿文稿

  李隆基出逃時雖給李琮加了一個西京留守的差事,卻十分謹慎地沒有下旨令太子監國,兩者間有着微妙的差別。故而,李琮安撫了百官之後便不能住在興慶宮,且戰事將近,興慶宮緊臨東城,也十分危險。

  不過,掌宮闈鎖鑰的邊令蔗吡怂剑埨铉谷氪竺鲗m,在宣政殿接見顏真卿。

  “顏公!”

  李琮沒敢坐到御榻上,讓人在殿側擺了兩張凳子,待顏真卿入殿,他熱情相迎並拉着他坐下相談,避免了禮數上的尷尬。

  顏真卿卻不肯落坐,執禮道:“臣蒙陛下信任,託以國事,今二十萬大軍一日覆沒,罪該萬死,請殿下斬我以平信!�

  李琮原以爲他是說說而已,幾番勸慰之後才發現顏真卿是真願赴死,好爲哥舒翰等一写髮铩?伤B哥舒翰也不想斬,這些人他拉攏都來不及,遂以國事爲由,嚴詞讓顏真卿戴罪立功。

  接着,他語氣迅速回歸客氣,問到了他最關切之事。

  “敢問顏公,叛軍多久會攻來?眼下長安可沒有兵力,禁軍已被陛下帶走了。”

  “王思禮、李承光等將領如今正收拾殘兵,試圖稍阻一阻叛軍,具體能阻多久……請殿下做好隨時迎戰的準備。”

  李琮聽了這兩個名字,疑惑道:“那哥舒將軍呢?”

  顏真卿道:“哥舒翰中風,腿腳癱瘓。依當日情形,恐難撤離戰場。”

  李琮心想,連一軍主帥都被俦芰耍瑢﹄p方士氣的影響該有多大啊,由此也可見當日敗狀之慘。他心態遂轉爲悲觀,監國的興奮情緒就消退了。

  之後聞到了一陣臭味,他仔細一看,發現是顏真卿滿身都是血污與鳥屎。

  顏真卿這一路而來,竟連落在身上的鳥屎都顧不得擦,一刻都不曾歇過。

  感受到李琮的目光,顏真卿道:“臣雖欲戰死,王思禮讓臣先回長安,以聯絡薛白勤王。敢問,殿下可知洛陽情形?”

  “我還盼着顏公告知我啊。”

  隔着叛軍,再加上兵敗倉皇,潼關軍中自然未得到洛陽消息,此事還得派信使從南陽繞道聯絡。李琮擔心薛白不至,請顏真卿寫了封親筆信訴說長安的危急局勢,請薛白儘快來援,這已是第三封往洛陽的求援信。

  在戰亂時節,看到那一手極漂亮工整的顏楷,李琮感到了一種從容篤定的氣質,彷彿事情因那一筆一畫都重新有了秩序,於是,一個念頭油然而生。

  “顏公當爲宰相。”

  顏真卿才收起筆,聞言驚訝。

  李琮連忙補充道:“危急存亡之秋,顏公萬不可推辭啊!”

  “殿下恐無任官之權。”

  “我遣快馬去請陛下的旨意。”

  顏真卿道:“殿下若真有保全長安之心,該排除萬難,請陛下歸來纔是。”

  李琮纔剛剛感到一點自由,巴不得李隆基逃走,並沒能領會到顏真卿這句話的意思。

  礙於臣節,顏真卿也不便多言,婉拒了李琮的封官,以御史中丞之職襄助守長安。

  對此,李琮想不通,皺着眉頭思忖不已,等邊令赵龠^來,竟很快察覺到了他有心事,開口詢問。李琮沒想到這宦官如此體貼,嘆息着將所遇的情形說了。

  “奴婢猜,顏公該是誤會了殿下的意思。”

  “何意?”

  “他是誤以爲殿下是要登基了,故而他說殿下無權任官。”

  “登基?”李琮此時的反應是驚訝的。

  邊令盏溃骸八毁澩钕氯缃竦腔J爲最好是帶回聖人……以聖人的名義行政。”

  他說得委婉,無非還是挾天子以令諸侯那一套。

  李琮便問道:“顏公端方正直,竟是這個意思?”

  “再正直,若看不清局面就是迂腐了。”邊令盏溃骸案螞r,等到了蜀郡,楊國忠難道就不會挾持聖人了嗎?”

  李琮沒說話,他雖然沒有想過要登基這件事,其實潛意識裏卻認爲自己就該登基。顏真卿只是意識到了這點,並揭破了。

  “你說,我該如何請顏公助我?”

  邊令諔溃骸暗钕虏辉撓胱耪堫伖嘀窃撚盟!�

  “有何區別?”

  因在李隆基身邊待得久了,邊令諏τ萌酥酪猜远恍瑧溃骸皺嘣诘钕拢斎皇堑钕孪胗镁陀谩!�

  ***

  次日,李琮封鎖長安,召集百官於大明宮宣政殿朝議,不顧顏真卿的拒絕,依舊矯詔遷顏真卿爲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加銀青光祿大夫。

  聖人不在長安,而顏真卿昨夜纔回城,官員們一聽,自然知這聖旨是假的。

  纔有人想要開口質疑,嘴脣嚅了嚅卻說不出話來。因爲哪怕到目前爲止,朝廷從未承認過聖人逃了。敢質疑,難免要以“動搖軍心”之罪被重懲。

  顏真卿則是錯愕,正要開口,李琮卻不讓他說話,馬上安撫人心。

  “顏公已與洛陽取得聯絡,薛白如今正以安祿山爲質、招撫叛軍,很快即可扭轉頹勢,轉危爲安。顏公國之柱石,可倚爲長城……”

  被架到這等地步,顏真卿再想拒絕就會把腥瞬盘崞鸬男判哪绲簦缓媚徊徽Z。可待他捧過所謂的聖旨,展開一看,果然沒有天子信印。

  這顯然不是長久之計,可就目前而言,李琮的說詞確實減輕了聖人出逃給長安城帶來的惶恐。

  顏真卿倉促拜相,連裁製官袍的時間都沒有,穿的是張垍逃離長安時留下的紫袍,也接手了這個亂攤子。

  其後兩三日,城中漸漸有了秩序,進入戰備。

  而叛軍的哨騎也開始出現在了長安城郊,從城頭經常可以望到他們駐馬在遠處張望。

  李琮每日都很緊張,擔心叛軍突然兵臨城下。他已經習慣了聽到壞消息,因此,當又有信使趕來稟報,他是懷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去聽的。

  “叛軍佔據潼關之後,沒有立即西進,似乎遣兵去洛陽了。”

  “確定?”

  “小人到黃河北岸望陣,親眼看到有大股叛軍東向。”

  李琮猜想那是去攻打洛陽了,不可避免地,他那緊繃的心絃頓時放鬆了許多。爲了鼓舞長安人心,他很快召集百官宣佈此事。

  腥寺犅劊愿袘c幸。

  唯杜有鄰心裏十分擔憂,沒忍住說道:“薛白的兵力最多隻有萬餘,叛軍十餘萬校瑨洞髣僦畡莨ヂ尻枺绾文軘r住?”

  長安的安危太過重要,此前從未有人提過薛白的兵力,每次都強調“活捉安祿山”給人一種洛陽兵力充沛的錯覺。也許在杜有鄰心裏不把薛白看得比長安城輕,纔會在這場合,如此不合時宜地指出來。

  “顏公以爲呢?”李琮問道。

  顏真卿又不能說“俦怀脛萑¢L安,肯定是因爲沒想到聖人會逃跑,一旦得到消息必會殺來”。

  他略作沉吟,道:“臣猜測,也許王師在洛陽打了勝仗,叛軍受到威脅連忙回師。”

  “薛白是顏公的學生、佳婿,必如顏公所言……”

  出了大明宮,杜有鄰與顏真卿同行。兩人也不騎馬,徒步往皇城走去。

  “顏公如何能認爲在此等局面下薛白還能打勝仗?”

  杜有鄰的語氣中帶着抱怨之意,像是在親家面前迴護自家子女。

  他自認與顏真卿也算是親家,當年收養薛白,他本就起意過要認薛白爲義子,可惜被杜妗攪和了。再加上沒有適齡女兒能嫁給薛白,這方面,他對顏真卿也是有些嫉妒的情緒在的。

  把當前的崩壞局面細數了一遍,杜有鄰激動地揮着手,道:“俦N萬写蠊蓶|向,我不求立功,唯盼着那孩子能早日平安歸來。而顏公與他纔是親族,反倒只在乎他能否牽制叛軍?於他安危毫不關心嗎?”

  “我豈能不關心?”顏真卿嘆道:“眼下不是展露憂慮之時啊。”

  這個道理杜有鄰也明白,方纔不過是關心則亂罷了,宣泄了情緒也就是了。

  嘆了口氣,兩人各自去忙。

  杜有鄰見到杜妗,不情不願地說了叛軍東向洛陽之事;顏真卿則忙到傍晚才還家,推門而入,韋芸正在寫家書。

  “不慌動。”

  見韋芸要起身,顏真卿抬手止住她,道:“我回來拿些物件,夜裏還在春明門城樓歇。”

  韋芸是個明事理的妻子,對此沒有不滿,只是提醒道:“馬上要年節了,莫忘了犒賞將士們。”

  “你不提我還忘了,要過年了啊。不曾想,這場變亂竟拖到了天寶十三載。”

  “欸,阿郎等等。”韋芸見顏真卿要走,連忙道:“等我寫完這封家書,你讓驛馬帶到揚州給三娘可好?”

  “眼下驛力珍貴,前線消息尚不及遞,豈可公驛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