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0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不錯,我已讓金吾衛全力封鎖。”

  李琮接下來說的就全都是冰冷的條件了。

  “聖人要西幸川蜀,卻不是說走就能走的,他如今已過渭水,可缺了馬匹,下旨調走禁苑的所有駿馬;下召封我爲天下兵馬大元帥、西京留守,全權負責長安防禦;同時,留下袁思藝掌宮闈管鑰、以張垍爲京兆尹、任潁王李璬爲劍南節度使、任忠王李亨爲朔方節度使……”

  袁履謙、顏季明聽得明白這些話是何意。

  倏墚斍埃}人與太子還是互相作了妥協,只是這妥協之中又有太多的忌憚。

  且還有深深的隱患,假設,太子在長安抵禦住了叛軍,以聖人今時的威望掃地,到時太子有可能迎回聖人嗎?或者說,聖人認爲太子能守住長安嗎?

  冷風吹來,顏季明感到身上冷汗直冒,再加上多日以來的牢獄之災,他體力不支,腳一軟,險些要栽下去。

  李琮卻是用雙手扶住他,道:“危急存亡之秋,唯盼袁卿、顏卿,不吝才智,助我守住長安啊!”

  顏季明穩住心神,站直了,道:“我有信心。”

  “有信心?”李琮道,“好教你知曉,長安幾乎已無可戰之兵啊。”

  “薛白既已收復洛陽、活捉偈祝厮僦灵L安勤王,我等守城以待便是!”

  ***

  “聖人接連下了好幾道聖旨,天下兵馬很快便會來勤王。”

  袁思藝說着,停下腳步,抬眼往勤政樓上一瞥,壓低了聲音,道:“勤王,勤的是哪個王?你可知曉?”

  邊令詹焕⑹蔷檬搪}人,眼珠一轉,很快明白過來,小聲問道:“慶王?”

  “是啊。”

  袁思藝收回目光,道:“若非慶王突然宮變,聖人也不至於離開長安。”

  邊令侦妒敲靼撞t如今這一對天家父子隔着渭水正在進行的是怎樣的過招。

  兩人進入了勤政樓的偏殿,袁思藝走到案邊,從諸多聖旨中找出一份,提筆,寫了寥寥幾個字。

  邊令招南耄�是得儘快趕上聖人,隨駕去川蜀,就像是晉室南渡,留在北邊的肯定更危險些。

  正恍惚着,突然又聽到了袁思藝扯着嗓子說了一句。

  “邊令战又肌!�

  “奴婢在,奴婢領旨。”

  “右監門將軍邊令罩残灾t和、執心恭懿、彌彰勤勵,遷知內侍省事,加驃騎將軍,掌宮闈管鑰……”

  邊令罩惑@喜了片刻就已察覺到了不對,再聽到“掌宮闈管鑰”幾字,頓時臉色煞白。

  袁思藝卻已把聖旨往他手中一遞,道:“去辦吧。”

  “奴婢領旨。”

  這是邊令者^去最羨慕的差事,如今卻覺得燙手得很。

  他先是去了內侍省,安撫了那些猜測紛紛的宦官們,並宣佈了任職。

  過程中,他能夠感覺到太子一黨正在努力隱瞞聖人逃跑一事,穩住長安局面。

  忙了小半天,很明顯地能感受到,宮城內外,人心安定了許多。太子擺出監國的架勢,至少是維持住了秩序的穩定。

  然而,當邊令赵偃フ以妓嚕瑓s是始終沒找到。直到聽聞一個消息。

  “袁將軍已經押着內帑的財寶出城去了!”

  “什麼?!”

  ***

  大殿內無人,李琮特意把旁人都驅了出去,獨自站在御榻前,伸出手摸了摸那鎏金扶手。

  忽然,有人入內。他迅速回過身,發現進來的是邊令铡�

  彼此立場其實是對立的。李琮是由薛白輔佐方得以入主東宮,邊令諈s一直在迫害薛白,因此,李琮立即警惕起來。

  “殿下。”

  邊令諈s顯得非常恭謹,小心翼翼地稟報道:“奴婢來是想說,袁思藝逃了,且還帶了內帑的許多寶物。”

  “你怎不逃?”李琮問道。

  “奴婢……被拋下了。”邊令章宰鳘q豫,答道:“他們想要留下奴婢監視殿下,可奴婢認爲,殿下才是大唐社稷的柱石。”

  李琮瞬間明白了邊令城的心意,卻不作表態。因爲擔心接納了這樣一個品性惡劣的宦官,會引起他的支持者們不滿。

  “奴婢欲助殿下守住長安、守住大唐,此心亦眨斓乜设a啊!”

  “你迫害薛白,還敢信口開河?!”

  “沒有,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啊。”邊令湛淖蓬^道:“奴婢深知殿下欲守住長安,必得薛白支援……奴婢近來還查到了他的身世。”

  李琮正要將他踢開,聞言愣了愣。

  許多事,他其實也是聽說過的。只是心裏不信,而且以他的處境也顧不上那些。

  “你是說,他真的是?”

  “確是廢太子瑛的兒子。”邊令债敿磻馈�

  他近來確實在查薛白是不是李瑛之子,但根本沒有查到任何證據。之所以與李琮如此說,自然是爲了他自己的利益。

  邊令諞]有文才武略,只是一個侍候人的奴婢,最擅長的就是揣摩人心了。

  李琮有四個兒子,都是過繼的李瑛的血脈。那麼,若是薛白也是李瑛之子,李琮往後便願意傳位給薛白嗎?絕不可能。

  所謂生養之情,生也好、養也罷,無非是父子關係的建立與心理認同,簡單地說就是“感情”二字。即便是李琮的四個兒子之中,李儼、李伸因收養之初年紀略大了一點點,受到的關愛就是沒有李俅、李俻多。

  李琮作爲慶王時就一心想把嗣慶王之位傳給李俅。因爲於他而言,李俅就是他最喜歡的親生兒子。

  薛白卻是誰?一個不知何處冒出來的外人……

  邊令彰翡J地感覺到了李琮心裏漸漸生出的忌憚。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當年,聖人就是這般開始忌憚太子李亨,讓一些人得以通過打壓太子而青雲直上。

  “好教殿下知曉,聖人之所以命奴婢‘迫害忠良’,便是確定薛白是廢太子瑛之子,其人所作所爲,皆有不可告人之圖帧�

  “聖人確定?”李琮挑了挑眉。

  “是。”邊令盏溃暗钕氯舨恍牛烧贄罟饴P,一問便是。聖人身邊的高力士、袁思藝亦對此事知之甚詳。”

  李琮已不可能去問高力士、袁思藝,可心裏已確信了幾分,由此,恐懼也加深了幾分。

  “薛白親近殿下,想必是心裏一直視殿下爲伯父……”

  “閉嘴!”

  李琮叱喝一聲,指着邊令眨R道:“休以爲我不知你這賤奴打着何等心思,敢離間我與薛白,死吧!”

  他很清楚,無論如何自己都不可能與薛白反目成仇,眼下他還深深地倚賴着對方。

  “奴婢不敢!”邊令盏溃骸芭疽婚_始便說,殿下守長安、守大唐,需靠薛白,又豈敢離間?奴婢只是一心爲殿下着想,爲殿下長遠考慮啊。”

  李琮俯下身,咬着牙,輕聲問道:“怎麼?伱是在勸我傳位於他不成?”

  “殿下倚重他,可……只倚重他嗎?奴婢放眼看去,如今殿下身邊,杜有鄰、元載、袁履謙、顏季明,可皆是薛黨啊。”

  一句話,李琮終於沉默了。

  邊令展蛟诘厣嫌孟ドw走了幾步,撣着李琮的鞋面,道:“殿下身邊,必須要有奴婢這樣,純粹忠於殿下之人啊。”

  看着地上殷勤的身影,李琮想到了李亨身邊的李靜忠,聽說曾差點活埋了薛白……諸王攥取權力的路上,似乎總免不了有這樣的奴婢。

  就像糞池裏,總是少不了蛆。

  ***

  時近傍晚,已有更多的消息從東邊傳回來,潼關失守的消息漸漸爲更多人知曉。

  好在朝廷也在全力穩定着人心,張榜佈告,宣揚着河北與洛陽的大捷、安祿山已就擒,表明這是叛軍的垂死掙扎。

  漸漸地,城中局勢安定了一些,至少在有條不紊地準備迎戰了。

  “閉了城門就能稍歇了吧?”

  忙了一夜一日的杜有鄰在尚書省內坐下,捶着痠疼的腿自語着。

  杜妗有很多官場上的事不方便出面,正需藉着杜有鄰來一展拳腳,聞言當即便皺了眉。

  “阿爺未免太不上進了些。”

  “什麼?”

  “女兒一番謩潱闶前寻敺錾舷辔灰灿锌赡堋.敶宋<贝嫱鲋铮攨s說要歇?”

  “相位?”杜有鄰搖頭道:“我不擅變通,不可爲相,不可。”

  杜妗當即將一迭公文推到他手中,道:“豈是真需你做什麼。”

  “你這是在羞辱爲父不成?!”

  “請阿爺儘快辦事。”杜妗道,“你得與張垍、韋見素等人好好談一談,爲殿下探明這些重臣的態度。”

  “哼!”

  杜有鄰一出門,悶不吭聲躲在一邊偷歇的杜五郎連忙跟上,嘴裏還稱奇不已。

  “就前兩日吧,我們還是朝廷通緝的要犯,誰能想到忽然間朝廷逃走了,我們反而成了朝廷?”

  二人還未到前院,迎面已有信使趕來。

  “不好了!”

  “何事?”

  “張垍、韋見素以及一應朝廷大臣,在城門關閉之前,出城投奔聖人去了!”

  場上唯有杜五郎覺得這些人走了還更清淨。

  旁人卻知,朝廷若是一分爲二,必然使天下更加動盪。

  他們匆匆趕到西城,於城樓望去,只見追隨李隆基而去的隊伍絡繹不絕。

  “敲暮鼓!閉城門!”

  “咚!”

  眼下唯有儘快宵禁,以暮鼓驅趕百姓歸家,方能阻止聖人出逃的消息傳開。

  然而,六百聲暮鼓還未響完,忽有人一指城外,喊道:“起火了!”

  ***

  咸陽橋架於渭水之上,是由長安通往西域、川蜀的要道。橋建於漢代,也稱西渭橋,因與長安城便門相對,又稱便門橋。

  長安城的人送客往東往往到灞道,往西則是在咸陽橋依依惜別。比如天寶十載,杜甫回長安時見朝廷用兵吐蕃、百姓苦於兵役,遂寫了首《兵車行》,就有“耶孃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之句。

  誰曾想,短短几年光景。當年揮師討伐吐蕃的大唐天子,已狼狽逃過咸陽橋。

  而隨着李隆基逃過咸陽橋、一型豕蟪甲飞希瑯蛏虾鋈黄鹆诵坌鄞蠡稹�

  許多原本跟在聖人的隊伍後面想要逃難的百姓頓時被攔住了去路……

  “聖人走了。”

  杜有鄰明白聖人爲何臨走前還要放一把火,一是防止叛軍追上,二是防止太子再有不利之舉。

  “走得這般倉促,可也沒帶糧草啊。”

  其實他已沒有精力再關心李隆基的糧草了,隨着這一場大火,長安城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輿情頓時再次洶湧起來。

  原本隨着暮鼓,城門正在緩緩關閉,可火勢一起,頓時有許多人嚇得往城門擁去。

  “放我們逃命!我們要隨着聖人一起逃!”

  這卻還不是最壞的情況,長安城的惡霸、盜佟⑦[俠們得知聖人出逃,紛紛開始聚集起來,打算趁着城中無序,打家劫舍,搶擄一番再出逃。

  亂象四起。

  對於李琮這個太子而言,眼下莫說守住長安。能在叛軍抵達之前維持秩序都已是困難重重。

  ……

  “不好!有人衝擊了永豐倉!”

  顏季明剛剛帶着人手鎮住了一羣搶劫西市的盜伲鲇致牭揭宦暣蠛埃D頭看去,只見西北方向又有濃煙冒起。

  永豐倉中儲藏的乃是軍餉,一旦被搶擄乃至於被燒燬,長安城必然守不住。

  他只好不顧一切地奔去保護永豐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