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0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琮爲何一掃往日的懦弱,冒着激怒聖人的風險出頭?無非是眼看薛白、哥舒翰等人在平叛中立下大功,自認爲羽翼已豐,敢試着與聖人叫板了。

  元載背後有聖人、右相支持,面對一個無權太子,爲何就“不敢擅專”了?無非是心思搖擺,想着萬一太子真登基了,今日做個人情,好留條退路。

  “不是壞事。”須臾,楊國忠卻是笑了出來,道:“我正愁沒有罪證問罪東宮,他自己送上把柄……走,去法場!”

  長安城的宵禁攔得住普通百姓,自然是攔不住楊國忠這等權貴,何況他還帶着金吾衛。

  今夜無月,天黑得厲害,到了法場纔看到獨柳樹下已聚集了許多人,正執着火把在對峙,同時聽到李琮朗聲喝了一句。

  “聖人若怪罪,我一力擔着便是!”

  可以看到,在場的還有不少官員,聽了李琮一番話,紛紛交頭接耳,說的是什麼不用猜也知道。

  李亨當太子的那些年,還從未有過這樣的擔當,韋堅案、杜有鄰案,都只是寫一紙休書自保。如今同樣的情形擺在李琮面前,他卻是如此有魄力、有擔當。

  楊國忠卻嗤之以鼻,心知這是李琮與李亨面對的情形不同罷了。今日若依舊是李亨爲太子,且有薛白、哥舒翰支持,逼聖人退位的決心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些人裏哪有什麼忠孝?心裏只有兩個字,權力。

  “太子殿下!”

  李琮回過身,他今夜穿得很隆重,那張滿是疤痕的臉隱在夜色中看不清楚,反倒顯得十分威嚴,沉聲道:“右相既來了,正好,我要將他們帶走,右相把文書辦了吧。”

  “殿下這是何意?”楊國忠語氣毫無恭謹,問道:“這些人犯的是帜娲笞铮钕履桥c他們有所交構不成?”

  當年李林甫不怕李亨,如今他更不會怕李琮。他既要助聖人廢掉這個太子,那就更是連儲君的顏面都不給李琮留了。

  “是否帜妫M憑你一面之詞?”李琮叱道:“我絕不縱容冤假錯案發生!”

  楊國忠有些出乎意料,不知李琮有何憑恃,竟如此強硬,乾脆冷哼一聲,負手道:“是否有冤,自有聖裁。”

  他已遣人去請示李隆基,只等聖旨一到便捉拿李琮,此時耐心等着便是,站在那也不再說話,倒是狠狠瞪了元載一眼。

  元載並不害怕楊國忠怪罪,腦子裏想的卻是今日出門前見到王韞秀的情形……他剛剛穿好官袍準備出門,在前院被王韞秀攔下,她把一封和離書擺在了他面前,道:“我阿爺牽扯帜娲蟀福治以缤硪B累你,倒不如今日和離了乾淨。”

  當時,元載看着和離書有些震驚,然後抬起頭,看到了王韞秀身後站着的杜妗。

  他於是想到,李亨寫了休書,如今已不是太子了,自己若簽下和離書,同時也就向年已七旬的聖人遞了投名狀。

  ***

  皇城,尚書省,走廊上不時有人提着燈蛔邉樱袷枪倮魝冋谶B夜公務一般。

  公廨中的燭火被點燃,顯出杜妗那張冷豔的臉,如今金吾衛正滿長安城地捕搜她,尋找每一個食肆、茶舍、錢莊、商鋪,卻沒想到她會堂而皇之地躲在皇城。

  而坐在杜妗身後的是王韞秀,正以驚疑的目光看着她翻着一份份情報。

  許久,杜妗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伸了個懶腰。王韞秀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輕聲道:“只要元載放了杜五郎,你便放了我嗎?”

  “伱以爲我帶你來是爲了當人質?”杜妗問道。

  “不是嗎?”

  杜妗搖了搖頭,道:“元載是聰明人,會做出正確的選擇。而且捉着你,也威脅不了他。”

  王韞秀微微蹙眉,有些不快。

  杜妗很快又道:“我帶你過來,是把你當作同夥……或者說朋友。”

  “何意?”

  “聖人昏聵,釀成大亂,你看到了,不必我多說。你阿爺與薛白爲匡扶社稷,一力輔佐太子登基。”

  “我不信。”王韞秀道,“真說起來阿爺更親近忠王,但他所作所爲從無私心,哪怕北上太原,他也是爲了聖人、爲了大唐,而不會是與薛白合仲栽健!�

  杜妗沒料到王忠嗣有個如此瞭解他的女兒,微微一笑,道:“可聖人不信他,也不信你。信不信若沒有我救你,你早晚也會死?”

  “我是個婦人,能爲你做什麼?”

  “你武藝比許多男兒都高。”杜妗說罷,方纔想起來,又道:“我也是婦人。”

  她手指輕敲着桌案,道:“聖人威信破碎,薛白收復洛陽,很快即可降服叛軍,到時與哥舒翰回師長安,你覺得,太子能不登基嗎?”

  王韞秀道:“有件事,薛白的身世……”

  “此事先不談。”杜妗道:“我只問你,元載會看不明局勢嗎?他會站在哪邊?”

  “所以,你確信太子能救下杜五郎等人。”

  “不,莫要小看了聖人的狠心。”杜妗神色微凝,“薛白回長安之前,什麼都有可能發生,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他回來之前護住儘可能多的人。”

  “你是說,聖人會動兵?”

  “怎麼?還相信‘虎毒不食子’嗎?”杜妗嘴角勾起一絲譏嘲之意。

  王韞秀聽到這裏,不由問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忽然,走道里響起了腳步聲,之後是“篤篤篤”的敲門聲。杜妗特意看了王韞秀一眼,見她依舊平靜,不愧是將門虎女。

  “進。”

  一個吏員持着火燭推開了門,小聲稟道:“二孃,楊國忠遣人入了宮,宮禁已打開,陳玄禮已親自帶人去捉拿太子殿下。”

  “高力士呢?”

  “已入宮了。”

  “知道了。”

  那吏員很快便退了出去,杜妗則攤開一卷地圖,提筆標註着。

  王韞秀隱隱有了猜測,問道:“你不會是想……?”

  “告訴你也無妨。”杜妗反問道:“記得裴冕嗎?”

  “前些年死在城外驛館的一個官員?”王韞秀道:“被軍中的陌刀劈死,此事有人懷疑過是我阿爺所爲。”

  “薛白所爲。”杜妗道:“重要的是,裴冕死前交代了李亨的罪證,私藏軍器。”

  “你們既知道,爲何沒有藉此扳倒李亨。”

  “可知那些軍器藏在何處?”

  王韞秀目光落處,見到桌案上還鋪着一張大明宮城圖,並不詳細,只畫了從玄武門入宮的一部分地方。

  她再一看杜妗的標註,道:“廣咛叮俊�

  “嗯。”

  “你們果然要兵變。”王韞秀首先表現出的並不是驚慌,竟是一種興奮,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一點,道:“可聖人今夜在興慶宮。”

  “不錯。”

  杜妗把幾張地圖拼在一起,道:“陳玄禮出宮緝拿太子,宮中宵禁打開。此時,興慶宮若突然着火,聖人會怎麼做?”

  “撤離?”王韞秀道,“未必,出了興慶宮可並不安全,除非你能一把火燒掉整片宮城。”

  “不能,我只能利用煙花來打草驚蛇。”

  “那聖人不會離開。”

  “忘了?”杜妗道:“長安城是有夾道的。”

  她一指,王韞秀才想起來,自聖人把潛邸時的王府改建爲興慶宮之後,便沿着東城牆又建了一面城牆,兩牆之間夾着御道,方便通往大明宮、曲江。

  “你看,太子到了興慶宮,百官趕來求情,忽有煙花爆炸驚了聖人,聖人避入大明宮。太子遂安撫百官,穩定局勢,次日一早,聖人回想夜中之事,自知慚愧,再思及縱容安祿山致使天下大亂,下詔退位。”

  王韞秀道:“你已在大明宮安排了兵變?”

  “噓。”杜妗道:“我要你一會帶人到興慶宮前,以武力爲太子解圍,記住,先救管崇嗣。”

  待王韞秀離開,杜媗回來了,道:“阿爺已與幾位大臣談好了。”

  “嗯。”

  杜媗入內坐下,輕聲道:“倉促舉事,能成嗎?”

  “豈有事事皆做萬全準備的?”杜妗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可薛白還未回來。”

  “正是因爲他還未回來,我們才得把這些做好,否則待他回來,那些人已經死了,我們如何交待?”

  杜妗說得很果斷,可她心裏卻知道,事情到這一步,人力所能做的已經都做了,接下來局勢如何變化,已是由天定。

  ***

  興慶宮。

  勤政務本樓內逐漸亮起一盞盞燈火,直到整座樓都燈火通明。宮牆內外,一隊隊的禁軍執着火把,整齊列隊。

  李隆基已披着鮮亮的襴袍坐在了龍椅上等着,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染得黑漆漆,沒有一根白髮露在外面。

  今夜於他而言非常關鍵。

  處斬幾個罪人,果然試探出了李琮有異心。眼下若處置得好,廢了太子且能夠服校M而威懾到在潼關那一邊的薛白、哥舒翰麾下將士,或可逼得他們不敢妄動。

  “聖人,高力士求見。”

  李隆基知高力士又是要來進言,說來說去無非是一個“穩”這字,當即道:“不見。”

  只稍等了一會,袁思藝便入內稟道:“聖人,右相、陳將軍帶着太子到了興慶宮外了。”

  “知道了,讓他們等着。”

  李隆基閉目養神,並不馬上召見,故意消耗着他們的狀態。

  最好能等到潼關的消息回來,他可以通過這個消息,再決定處置李琮的分寸。

  這是他與兒子之間的一場硬仗。於他而言,安祿山的叛亂也只是這場硬仗中的一部分。有許多人終日叫囂着平叛,卻不知他要的到底是怎樣的勝利。

  ……

  與此同時,春明門的城門上,守軍聽到了急促的馬蹄聲。

  “是潼關消息回來了?”

  “還真是,快去報右相!”

  春明門離興慶宮很近,很快,戰報回來一事便報給了楊國忠。

  楊國忠瞥了一眼被禁衛包圍的李琮,吩咐道:“讓信使把情報遞上城頭……快,我要準備面聖。”

  他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氣,表情裏帶着一種賭徒在揭開牌面時的興奮。他倒想看看薛白還能剩下多少兵力,接下來能怎麼出牌。

  很快,勤政樓內,李隆基站了起來,眼中難得泛出急切的神情,嫌棄楊國忠的腳步太慢。

  好不容易,楊國忠跑到他面前了,偏是喘着氣,沒有開口。

  “告訴朕,那些逆龠�剩多少兵力?”

  “陛下!”

  李隆基暗道不好,下了兩步到楊國忠面前,問道:“還剩很多?俦督邓麄兞耍俊�

  “敗……敗了!”

  楊國忠好不容易回過氣來,驚慌到動作誇張變形,張大了眼道:“哥舒翰敗了,二十萬大軍灰飛湮滅,叛軍殺奔潼關了!”

  李隆基的第一反應是這消息是假的。

  之後他迅速冷靜下來,想到其實也沒關係,驅狼吞虎,必然是有勝敗的,只是沒想到敗的是哥舒翰。

  這情形,也許還更好處置。

  “叛軍傷亡幾成?還有多少兵力?”

  其實問出這句話,李隆基就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威信跌至谷底,叛軍怕是會只增不減。

  果然,楊國忠眼睛瞪得更大了。

  “嘭!”

  忽然,一聲大響,在他們頭頂上炸開來。

  長安城上空,有絢爛的煙花劃過,像是在慶祝這一條驅狼吞虎之計……

第449章 風吹去

  興慶宮,明義門。

  陳玄禮與龍武軍在前,元載領着李琮在後,已等了好一會兒。

  元載餘光瞥處,留意到了有士卒從東面而來,向楊國忠遞了一封情報,之後,楊國忠匆匆入了宮,不一會兒,陳玄禮也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