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9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殿內才亮起燭火,很快已有內侍趕來,稟道:“聖人,阿史那承慶的軍情送到了,乃是午間從新安送來的。”

  安祿山看不到,讓李豬兒去接了。

  拆開封漆,將信紙從信筒中拿出、展開,李豬兒在這亮如白晝的光線下看去,愣了一下。

  “念!”安祿山很急,揮舞着手臂,又有了要發怒的跡象。

  “阿史那承慶稱他將連夜行進,在明早之前趕回洛陽。”

  “嗯。”安祿山先是沉悶地應了,過了一會忽傻笑了兩聲,道:“不管怎麼樣,今晚我就要拿到小舅舅的腦袋。”

  “是。”李豬兒點頭稱是。

  “不,最好是活捉他,我要親手把他割成碎肉。先割哪一塊肉好哩?不能是舌頭,我得聽到他慘叫。”

  喃喃自語着,安祿山興奮起來,忽然轉向李豬兒,道:“你說!我先割薛白的哪裏?”

  聽到這句話,且感受到言語裏那以折磨人爲樂的殘忍之意,李豬兒一瞬間肩胛骨收緊、脖子內縮,有個無意識的緊張戒備之態。

  他的手指輕輕顫抖着,眼神充滿了恐懼與怨恨,嘴裏的話卻顯得很乖巧,道:“奴婢以爲,該讓薛白與奴婢一樣,先割了他的……”

  “轟隆隆!”

  含嘉倉城處傳來了爆炸聲。

  安祿山當即豎起耳朵聽,臉上的表情又陰晴不定起來,喊道:“怎麼回事?我要馬上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一鬧,原本就忙碌的內侍們更加慌張,跑去把負責洛陽防禦的安慶和請了過來。

  大燕準備立國,已擬定好封安慶和爲鄭王,對此安慶和也是迫不及待,生怕出了變故,因此特別支持田乾真儘快殲滅薛白。

  “阿爺放心,含嘉倉城固若金湯,唐軍並沒有炸進來。”

  安慶和剛纔就在城隅觀戰,對此很有信心。至於洛陽外城的各處城門他也巡視過一遍,並無任何異常,詳細稟報之後,他道:“李遐周雖是內應,但他有一件事卻正好說中了,阿爺很快要渡過險厄,成爲真龍天子……”

  “你聽。”安祿山道,“什麼聲音?”

  安慶和傾耳聽去,道:“那是阿浩在含嘉倉城殺敵的聲音。”

  “不,不對,扶我去明堂,我要過去看。”

  因爲忌諱李遐周動手腳,安祿山原本是不敢去明堂的,可今夜,他很想看薛白是如何敗亡的,而且眼睛越來越模糊了,他得多看看。

  安慶和遂安排了好幾個宮中力士,抬着安祿山去往明堂。

  他們從後寢區域穿過燭龍門,到了前朝區域,一直登上明堂的第三層,憑窗眺望,可望到含嘉倉城那邊的火光。

  “阿爺你看,唐軍還困在裏面。”

  安祿山已經聽不到方纔那幾聲有些近的慘叫聲,依稀能望到火光,喃喃道:“真美哩,像長安上元夜的燈花,我好想念長安。可我的腳已經爛嘍,跳不了胡璇舞,聖人卻還在打鼓。”

  “阿爺放心,阿兄信上說已快要攻破潼關。”

  “我許久未見到貴妃了,她真美哩,我的眼睛快要壞了,這之前我想要她。”

  安祿山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隔着數百里的距離聞楊貴妃身上的香味,並因此陶醉。

  “什麼人?!”明堂下方響起了喝問。

  “嚴莊求見聖人!”

  “……”

  安祿山指向大殿當中那座金燦燦的龍椅,道:“我看到它在那裏了,我要坐在上面見嚴莊。”

  過了一會兒,嚴莊腳步緩慢地登上了明堂。

  安慶和目光看去,見他身後跟着不少人,皺了皺眉,上前伸手攔住嚴莊,道:“嚴相方纔是從燭龍門過來的?”

  “是,臣本想到億歲殿求見聖人。”

  “既然如此,爲何沒有通傳?”安慶和道:“我帶阿爺到了明堂,你是如何擅闖宮城的?”

  嚴莊竟是不回答,而是反問道:“四郎爲何將聖人帶到明堂,欲挾制聖人嗎?”

  “你說什麼?”

  安慶和一愣,忽留意到了嚴莊衣袍上帶着血跡,他猛地反應過來。向後跳了一步,大喊道:“來人!嚴莊反了!”

  隨即而來的是破風聲,嚴莊身後的士兵一刀劈下,若非安慶和恰巧反應過來,此時已是刀下亡魂,他用力吹響哨子,於是各個城頭有了鼓聲回應,一隊隊大燕禁衛往明堂趕來。

  “殺!”

  嚴莊向後退了一步,他帶來的士卒殺上。殿內護衛立即迎上,擋住他們。

  “保護阿爺!”

  安慶和連着退了許多步,退到安祿山前面,把那些內侍也推上前去擋刀,自己則打算帶安祿山避到安全處。

  然而,他用力一扶,那三百餘斤的身子竟紋絲不動。

  “扶我!”

  “阿爺也使點力啊!還不來扶?!”

  “噗。”

  安慶和還在努力,忽感到脖頸一涼,轉過身一看,只見是方纔被他推到一邊的李豬兒把什麼東西放到了他脖子上,此時還伸着手。

  “閹奴,還不……”

  李豬兒舉起手,原來手裏竟拿了一柄小小的匕首,上面帶着淋淋鮮血。

  安慶和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捅了一刀,血頓時從傷口狂噴而出。

  沒等他動作,李豬兒愣生生又是一匕紮下,刺進他的鎖骨處,被他用肩胛卡住。他想殺掉眼前的叛徒李豬兒,卻感到氣力在迅速流逝。

  “是閹奴啊!”安慶和努力大喊着,提醒安祿山。

  之後,他奮力向前一撲,把李豬兒撲倒在地,試圖反殺。

  “啊!”

  李豬兒通過尖叫來宣泄心中的恐懼,他被安慶和那披着盔甲的沉重身體壓住,以爲自己要被安慶和殺掉了,可過了一會,才發現安慶和死了。

  他好不容易,才把匕首拔出來,之後努力從屍體下爬出來,欲殺安祿山。

  “呼——”

  迎面卻是一刀劈了過來,雖沒劈中他,但只差之毫釐,刀鋒將他的臉劃出一道血痕。

  李豬兒駭然又摔倒,抬頭看去,只見安祿山坐在龍椅上,手持一柄刀,正用那渾濁的眼珠看着他。

  “閹奴!你敢害我?!”

  暴怒之下的安祿山顯得極爲可怖,滿臉的肉像是虯枝崢嶸一般皺起來,殺氣畢露。

  李豬兒控制不了自己對安祿山的恐懼,手指像失去自主一般,無論他有多想要發力,卻還是握不住那匕首。

  “我饒你的性命,給你起名字,親手閹割你讓你陪在我身邊,你竟敢害我?!”

  若不是腳爛了安祿山便要撲上前殺人,但此時只能坐在那裏,身子前傾,瘋狂地揮舞着手裏的刀。可他的肚子太大了,前傾時壓到了肚子,無法俯得太深,每每被肚子彈起些許。

  於是那刀劈下,正劈到李豬兒胯下。

  “啊!啊!”

  李豬兒恐懼地尖叫,而更讓他覺得可怕的是,安祿山竟覺得那些所做所爲是對他好的。怎麼不是呢?豬是拜火教的戰鬥神,安祿山是把他當成義子來起名的。

  可他只覺得恨。

  他每天喝很少很少的水,可還是有好幾次得要排尿。蹲在那時,哪怕他很努力了,也無法控制住那股溫熱淌到大腿上,浸溼衣裳,浸到他捱了鞭子而破開的傷口裏,屈辱、劇痛。

  鞭傷常常因此發爛,他有時得自己把爛瘡刮掉。

  前幾個月,李遐周給他施了一些藥,另還給了他一個漏斗。

  “貧道很擅長治胯下之疾。”

  有一次,李遐周半開玩笑地這般說。李豬兒便應道:“可是四郎掛了興陽蜈蚣袋,不見效果,還有些爛皮了。”

  “是嗎?他未與貧道說。”

  “四郎怕丟了面子,不願說。”李豬兒道:“我是瞧見他與宮人私通了。”

  “你瞧得倒細。”李遐周問道:“你怎也不說?”

  “道長待我有恩。”

  那次之後,又過了半月,他們恰好聊到了一件事。

  “你識字?”

  “道長莫看我這樣,我也讀書哩,近來還看了些很深的書,卻有許多地方不懂,不知向誰請教。”

  “什麼書?”

  “說稅法的哩。”

  兩人遂在暗中有了更多的來往,直到某次李遐周爲李豬兒處置新的鞭傷,無意般地嘆道:“這樣下去,安祿山若不死,你便要死了。”

  ……

  “死吧!死吧!”

  明堂中滿是血色,安祿山因爲憤怒眼睛裏已佈滿了紅血絲,像是沒看到李豬兒般,只顧亂劈,那刀一次次地劈在他的胯下。

  混亂中,有人拽住李豬兒的後領,將他拖出了這個危險的處境。

  隨即是愈發密集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有叛軍在呼喊着“保護聖人”,但更爲整齊有力的卻是另一種聲音。

  “王師入城,偈滓亚埽彝齽诱邭o赦!”

  明堂外暫時靜了一下。

  同時,有一人緩緩登上了明堂,於是殿內也稍靜下來。

  安祿山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抬起頭來,向來人的方向看去。

  因憤怒而激得血氣上湧,他那不大的眼睛裏血絲密佈,膿水像淚一般流了下來。

  依稀卻還是看到來人有着極爲優越的輪廓,撲面而來地,讓他有種很熟悉的嫉妒之感。他努力想要看清楚對方,眯了眯眼,頓時一陣刺痛。

  “不!”

  安祿山感到眼睛要因對方的樣貌而瞎掉了,不願再看,嘶聲喊道:“不會是你,你不可能到這裏來。”

  “爲何不能?”對方平靜地問了一句。

  “薛白?!”

  安祿山聽得那聲音,驚了一下。

  與此同時,遠處的含嘉倉城中的喊叫陡然拔高,有大火在含嘉倉熊熊燃起。安祿山下意識地轉頭去看,望到半邊天空如白晝一般,刺得眼疼。

  待他再一回頭,明堂內的火燭在瞬間被人熄了,只剩一片黑暗。

  “誰滅了燈?!”安祿山大怒。

  沒人回答。

  “薛白!你想偷襲我嗎?!”

  “你是這般想的?”那個平靜的聲音更近了些。

  “不,你不是薛白,薛白已經燒死在含嘉倉城了,我看到了,我親眼看到了。”

  安祿山忽然嘿嘿憨笑起來,手中的刀亂舞,不讓人近身,嘴裏哇哇亂叫。

  “我瞎了,我知道是我瞎,可我瞎之前看到薛白燒死了,其它一切都是假的!我看不到,看不到!”

第445章 豬不化龍

  “呼——”

  破風聲不停響起,安祿山眼睛雖瞎,戰力卻似乎更強了,手裏的刀舞作一團,防止旁人近身。

  在他想像中,唐軍們想要上前,被他一個個逼退。

  “誰能殺我?誰?!”

  可事實上,薛白與他的部下們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兒看着,像在欣賞一段不停歇的胡旋舞。

  終於,隨着最後一個大燕國皇帝的忠帐绦l被砍倒在了龍椅前,薛白開口道:“這裏沒有人想殺你,哦,除了李豬兒。而我們想的是活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