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9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偃師城中鼓聲大作,吵得人心煩意亂。出了營一看,果然見城頭上火光通明,薛白正在調動兵馬。

  待奔到城東,能看到城門大開,一支唐軍騎兵已經出城了,正往李懷仙的大營殺去。

  發現了這邊的動靜,唐軍放緩了進軍的速度,其中十餘騎直衝田乾真而來,挑釁般大喊道:“雲中軍使王難得在此,兕^還不投降?!”

  看似大膽,其實唐軍正在整理隊列,顯然是沒想到叛軍支援得如此迅捷,原本奇襲李懷仙的計劃被打亂了,只能倉促應對田乾真。

  “龜兒子終於冒頭了。”

  田乾真冷笑一聲,毫不猶豫揮師殺了上去,他早就想會一會王難得了。

  雙方交鋒,唐軍就像是一隻敏感的烏龜,很快又想縮回城中。

  田乾真便確定,是他識破了薛白的離間之計,救援及時,反而創造出了破城的機會。

  今夜且將偃師夷爲平地,以祭高尚在天之靈。

  “殺!擊敗唐軍後,追他們殺入城中!”

  “傳將軍命令,絕不可讓唐軍關閉城門!”

  廝殺了一陣,王難得眼看兵馬不能脫身,遂親自領小股精騎斷後,突入叛軍陣列,往田乾真的方向殺來。

  “來!”

  田乾真自恃勇武,絲毫不懼王難得,挺槍便上,欲把這一代名將挑落馬下。

  雙方隔着戰陣,越來越近,前方忽然響起一聲大喊。

  “小伲覍⒏呱羞�你!”

  田乾真抬頭看去,漫天雪花當中,一顆頭顱正在向他飛過來。

  一瞬間,他想到了很多……他還是個孩子時,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天,他縮在路邊乞討,快要凍死、餓死了,是高尚俯身下來,向他伸出了手。

  而他之所以視高尚爲至親,並不僅是因爲這樣的恩情,而是因爲高尚還說了一句讓他感觸至深的話。

  “我們是一路人,出身低賤,但我們早晚要把那些自詡高貴者狠狠踩在腳下。”

  因這句話,年幼的田乾真回報給了高尚一世的情義。

  只是他卻不知,高尚由此覺得這句話太好用了,以爲這樣就能收買每個人,於是成了空中這顆飛落的頭顱。

  “先生。”

  田乾真驅馬上前,伸出手,想要去接住冰僵的、有些腐爛了的高尚。

  “嘭!”

  眼前火光亮起,他的恩人、他的長兄,在他前方突然炸開,腐肉瞬間化爲齏粉,碎骨與牙齒激射,殺傷了周圍的士卒們。

  田乾真的半條手臂也在突然間不見了,他滿臉都是血,身下的戰馬悲嘶一聲,將他掀翻在地。

  “啊!我沒事!”

  他痛不欲生,竟在第一時間怒吼道:“我沒事!不許退!”

  “殺啊!”

  殺喊聲在他身後響起,但並不是來自於他身後的士卒,還在更遠的地方。

  “報,將軍,李懷仙的兵馬來支援了!”

  “啊……”田乾真痛得嘶氣,卻還是道:“給我殺進偃師!”

  然而,戰事並不如他所願。

  從後方殺過來的同袍,給了這支叛軍狠狠一擊。

  許多叛軍還面朝着偃師的方向,冰冷的刀鋒已經從他們身後揮下,劈斷了他們的脖頸。

  鮮血揚起又落下,顯出的是一張張瘋狂而冷酷的臉。

  “朱希彩?來的是朱希彩!”

  叛軍校將們大爲驚訝,擁着重傷的田乾真便往營地逃竄。

  然而,南城門、西城門也相繼有唐軍殺出,驅趕着潰兵衝破了營柵。

  兵敗如山倒,局面已不可收拾。

  ***

  “追!”

  朱希彩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大勝,興奮過頭,追殺了好一會兒,纔想起薛白的吩咐,遂連忙招過麾下兵將吩咐起來。

  “一邊追殺,一邊讓敗兵們知道,王師已據開封,大軍殺往洛陽!還有,含嘉倉無糧,雜胡大敗在即。”

  “喏!”

  “王師已據開封,大軍殺往洛陽!含嘉倉無糧,雜胡大敗在即……”

  於是,一個個騎兵縱馬趕上,一邊追砍,一邊呼喝,加深着潰兵的恐懼。

  並且要他們將恐懼像瘟疫一樣帶往洛陽。

  朱希彩還想多立戰功,卻有傳令兵趕來,稱薛太守命他立即往李懷仙大營善後。

  “爲何?我已經策反了朱懷珪。”

  朱希彩與朱懷珪是同鄉,交情還算深厚。他知道朱懷珪父祖多在長安爲官,家族利益在關中,並不情願造反。因此,他提前寫了一封信,藉着進入李懷仙大營的機會,偷偷將信遞給了朱懷珪。

  正是因局勢使然,叛軍中又有不少心向社稷的官員,纔有了今夜的成果。

  可信使卻道:“朱懷珪重傷了。”

  “什麼?”

  “李懷仙營中有叛將發覺了朱懷珪歸順一事,率部反抗。鎮壓過程中,朱懷珪爲了保護兒子,中了一箭。”

  “我就叫他打仗不要帶兩個娃兒礙事。”朱希彩罵了一句。

  他當即調轉馬頭,飛速趕往李懷仙大營。

  本以爲營中一定已亂成了一鍋粥,但到了一看,卻發現薛白已親自來了,幾個不肯歸順的叛將們的腦袋被掛在了轅門上方,正在往下滴血。

  薛白正在好言安撫那些歸附的將領們,見他到了,指了指一個帳篷。

  朱希彩趕入內,只見朱懷珪正躺在氈毯上,有軍大夫正在努力救治,兩個孩子則在帳中嚶嚶哭泣。

  他上前看了一眼,道:“救不活的,別折騰他了,讓他走得輕快些吧。”

  “唉。”

  朱懷珪睜開眼,抖動着嘴脣,道:“我兩個……兒子……”

  “知道。”朱希彩上前,蹲下道:“往後他們就是我的兒子。”

  朱懷珪無氣力再說旁的,欣慰地點了點頭。

  “對了。”朱希彩道,“我與李瑗婆娘偷腥那事,你沒告訴他吧?”

  “咳。”

  朱懷珪垂死之際還是被氣笑了,想到了大家在范陽時做的那些荒唐事,不知做何感想。

  好一會兒,他喃喃道:“葬我在……積粟山。”

  “你不是日日都想回長安嗎?我葬你到長安,畢竟還近些。”

  “我……戍邊一生……爲大唐開邊……至積粟山……”

  “屍骨太沉,我把你的骨灰留着,看以後能否帶過去。”朱希彩轉頭,向兩個還在哭泣的孩子道:“你們兩個,過來與阿爺道個別。”

  然而,再一回頭,朱懷珪已經死掉了。

  朱希彩罵了一聲晦氣,大手掌“啪”地蓋在兩個孩子頭上,道:“往後,你們就是我的兒子。”

  “不!”

  “再敢嚎看看!”

  朱希彩還在教訓人,轉頭一看,連忙躬身道:“郎君。”

  薛白走進帳中,看向朱懷珪的屍體。

  他想到了李白的幾首詩,從《幽州胡馬客歌》中的“報國死何難”,到《北風行》中的“北風雨雪恨難裁”,范陽軍中從來不缺那些曾經立志保家衛國、最後隨着叛軍造反之人。

  原本都是一腔熱血的勇士,提劍救邊,征戰薊門博取封侯,如何變成這樣的?

  他們沒有選擇,只不過是野心家的祭壇上擺的犧牲品罷了。而這野心家,既是安祿山,又何嘗不是李隆基?

  “我知他不是叛逆,會遣人將他的屍體安葬到積粟山。”薛白開口道。

  朱希彩一愣,心想原來郎君剛纔都聽到了。

  “郎君,積粟山遠在薊門,眼下叛亂未平,要遣人將一具屍體叩侥前氵h,何等費事?不如……”

  “憑他一句‘戍邊一生’,值當。”

  “喏。”

  那原本跪在阿爺屍體邊哭哭啼啼的兩個孩子聞言轉過頭來,向薛白拜倒,道:“謝郎君!謝郎君!”

  朱希彩心道,自己分明也是答應了,卻不見這兩個小兔崽謝自己,真是白眼狼。

  薛白則已扶起了他們,問道:“叫什麼名字?”

  “朱……朱泚,這是我阿弟朱滔。”

  薛白聽了,略略一頓,道:“你們的阿爺不是叛將,是爲國戍邊,並且爲了保護黎民而撥亂反正的英雄,你們往後不可負了他的英名。”

  “嗯!”

  朱泚用力點了點頭,抹了眼淚,道:“我一定也要當英雄!”

  “好,往後跟着我。”

  薛白也沒問朱希彩,徑直便帶走了這兩個孩子……

第441章 夢遊通天宮

  洛陽。

  煙雲卷舒,洛水泱泱,萬木森下,千宮對出。

  紫微宮前爲朝區、後爲寢區,安祿山入主之後喜歡住在億歲殿,除了喜歡宮殿的名字,他每日睜開眼還可望到東南方向的天堂、明堂。

  明堂已快要完成最後的改建,他則將在元月初一生日那天登基稱帝。當然,那不過是一道儀式,他如今已與稱帝無異。

  預想中,成爲聖人會非常快樂,可真走到了這一步之後,安祿山發現並非如此,相反,他比以前憂慮得多。

  他付出的第一個代價是長子安慶宗的死,在他攻進洛陽不久之後便聽聞了此事,安慶宗在心款ヮブ卤谎鼣兀眢w斷爲兩截之後依舊未死,承受着劇烈的痛苦用雙手爬行,拖着半截身子請求禁軍給他一個痛快,腸子與臟器流得滿地都是,哀嚎聲經久不絕。

  得到消息時,安祿山正在乾元門接受洛陽官員們的朝拜,因長子慘狀而暴虐發狂,突然下令士卒們砍殺那些投降的官員們。於是,青的、綠的、紅的、紫的,身穿各色官袍的人們被關在乾元門內遭到了屠殺,任他們如何求饒哭訴都沒有用,傷者倒在地上被反覆踩踏,比安慶宗臨死前哀嚎得還要久,到最後,只有數百降官在這場屠殺中活了下來,總共殺了七餘千人,屍體堆積成山,像是另起了一座血紅色的明堂。

  樹立了威望,並未讓安祿山感到滿足,他下詔讓官員們爲他獻上美人。可那些美人一個個都無比呆滯,不僅遠沒有楊貴妃的明豔動人,甚至不如邊塞的胡女鮮活。她們眼神裏除了恐懼毫無其它。他把她們一個個殺掉,威脅她們在他面前展現出美來,可她們卻愈發空洞乏味,只會在他面前瑟瑟發抖。

  就連過去的舊部也開始與他愈走愈遠,嚴莊、張通儒、平冽等人總是對他提出各種要求。可他之所以要當聖人,並不是因爲沒事找事做,他只想要享受。

  他沒能享受,因爲局勢已每況愈下。

  十餘萬大軍猛攻潼關不克,而洛陽的儲糧讓人極爲失望。

  到了洛陽不久,有一日,嚴莊捧着糧冊進了殿,與他說糧食清點出來了。他看過之後非常震驚,終於擺駕去了含嘉倉。

  含嘉倉有“天下第一大倉”之稱,有四百餘個糧窖,糧窖是挖在地下的,呈圓缸形,挖好之後以火烘乾,窖底攤着草木灰,上鋪木板,再鋪上夾着穀糠的兩張草蓆,以免糧食受潮。大窖可儲糧一萬石以上,小窖亦可儲糧數千石,故而安祿山一直聽聞含嘉倉儲糧五百八十餘萬石,足夠大軍支用無憂。

  “打開!”

  到了一個大窖前,嚴莊大喝了一聲。士卒們上前挖開封木、掀開糧窖上的木板,掀開鋪在上方防潮的席子,便顯出裏面的糧食來。

  “這不是有嗎?”安祿山湊近了,眨了眨眼。

  “聖人請看……掀開!”

  嚴莊揮了揮手,便有人走進糧窖,踩着糧食往前走了幾步,任糧食沒過他的靴面,但他也沒有再陷下去。

  遂有一隊力士上前,剷出糧窖上層鋪着的糧食,只見下面竟還鋪着一層木板,掀開木板,一個空空如也的巨大倉窖便出現在了面前。

  安祿山用力揉了揉他那豆子大的小眼睛,不敢相信,他可是總在長安聽說“東都有糧”才決定先攻打洛陽的,此時不由有種深深的受騙感。

  “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