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於是他下令紮營休整,同時整頓着這支軍隊。經過一個多月的圍城,數日的突圍行軍,他已基本能掌控這支兵馬,如今則是將一些事務明確下來。
“我們來自雲中、常山、平原、北海諸地,倘若繼續互不統屬,如何在這樣的變局中存活、立功?我與顏太守、王將軍商議過,從此我們合爲一軍,便叫‘光武軍’,在此河北淪陷之際,以光復朝廷爲己任……”
軍中刁萬歲、馬相如等人還有顧慮,心想朝廷沒敕封、叛軍也不認,這算什麼回事。但很快,他們竟都提升了,權力雖然沒太大變化,可聽起來卻完全不同。
拋開朝廷官職來看,確有着很清晰的統屬,薛白爲主,顏杲卿爲副佐,王難得爲先鋒大將,諸將麾下的兵馬則重新整編,方便調派。
偶有一些不太服從的,難免被殺了祭旗。
駐營了兩天,整編出雛形,而軍中攜帶的糧草已經告罄了。
薛白坐在山腳下的石頭上等着姜亥打探消息回來,又攤開了那封從首陽山傳來的信,邊看着邊皺眉思忖,相比於含嘉倉沒有足夠多的糧食供應軍需,他更願相信是高仙芝找了一個難以驗證的理由棄守洛陽。
可他太餓了,沒有辦法好好思考。
姜亥在隴右時就是候騎,對打探情報有一手,果然依約回來了,還給諸將領帶了些食物。
“你們猜怎麼着?博平、清河二郡也是響應了舉義,但史思明殺回河北,並沒有攻下這兩郡治所,而是讓人圍着他們,直接就率軍攻平原郡,先衝我們來。”
薛白點點頭,清河郡太守李萼甚至還派長史王懷忠領兵到常山支援,之所以這麼做,因爲常山郡有井陘,朝廷王師得先出了井陘,纔會增援到清河郡。
總之博平、清河二郡治城還在,但被叛軍圍攻着。
姜亥道:“我在前方五十里的瓦村中俘虜了一隊叛軍候騎,分別審問了其中幾人。得知叛軍駐守魏郡的主將爲袁知泰,兵力有三萬餘人,他遣麾下將領白嗣深、乙舒蒙分別圍攻着博平、清河二郡。”
“戰力如何?”薛白道:“眼下叛軍攻潼關甚急,能被安排守在後方的,想必不是精銳?”
“看盔甲馬匹,遠不如史思明部……”
***
位於永濟渠以南二十餘里有一大片沼澤,沼澤東邊的村子名爲瓦村。
獵戶閆三的家則安在沼澤深處,家中有一個老孃,兩個兄長、兩個嫂子。
是夜,閆三打獵回來,推開門,首先便見桌上擺着一桌酒菜,他阿兄正陪着幾人在喫飯。
“將軍,你怎麼又回來了?”閆三連忙關上門,彎着腰上前,道:“不都說好了,小人給你消息,你便放過小人嗎?”
姜亥咧嘴一笑,道:“再做一回買賣。”
閆三連忙跑到窗邊,往山腳下看去,生怕自己上次給官兵通風報信的事情被人知曉,或因自己引來官兵把村子給搶掠了。
畢竟官兵未必就恪守軍紀。
“放心,不從你們村子裏過。”姜亥道,“坐下,不會虧了你。”
前一次,閆三把叛軍候馬所在的位置告訴姜亥,得了兩串錢,又喜又怕。本以爲事情就這樣過去,沒想到錢都沒花掉,買賣又上門了。
容不得他拒絕,他屁股挨着破凳坐下,餘光往屋裏瞥去,見到阿孃與嫂子們都在往外偷瞧,可見官兵沒爲難她們,這才放心下來。
“你們兄弟幾個,常到永濟渠碼頭上偷東西吧?”
“沒,沒有。”
“啪!”姜亥拍案罵道:“還敢抵賴?!我已聽村中的貨郎說了。”
閆三駭然色變,連忙跪在地上,請官兵饒他一遭。
姜亥這才說出來意,道:“貨郎說,你們知道一條野路,能通到永濟渠,還有船,是嗎?”
“是,是。”
姜亥從懷裏掏出一塊碎金來,“這是今天的飯錢,還勞伱們兄弟給我帶個路。”
“將軍,那野路可不好走,荒得很。”閆三道:“將軍怕是走不慣。”
“啖狗腸,你過得了,你阿爺就過得了……”
閆三說的那條野路並不從村子過,乃是在沼澤西邊。他在蘆葦蕩裏等了半日,姜亥便領着官兵來了,一萬餘人馬,隊伍極長。
“那個,將軍,馬匹可過不了,也不能披重甲。”
姜亥不放心卸甲,讓閆三不要胡扯。
薛白則選擇相信這個嚮導,讓顏杲卿、馬相如、刁萬歲率部駐紮在樹林中,看着馬匹輜重與傷員,等待命令。
“喏!”馬相如應了,心道:“又讓我候命。”
之後,光武軍半數士卒卸下了重甲,少量人換上少量輕便的皮甲。隨着這嚮導穿過沼澤,竟真在蘆葦蕩中趟出一條能夠通行的路來。
這條路走到後面,薛白的腿痠得不行,大汗淋漓。
他一直在思考着戰局,但漸漸地,腦子裏總浮現出一些別的東西……上一次腿這麼酸,還是與杜家姐妹在西廂。
由此,他想到那個春風撫檻的夜裏,他在疲倦中進入香軟的大唐盛世;想到楊玉瑤醉酒般酡紅的容顏,伴着嬌切的喘息。
想到了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又想到了與顏嫣的約定。
在夏日悶熱、潮溼的沼澤深處,薛白開始無比懷念他的紅顏知己。
走出沼澤,進入了一片茂密的森林。
此時天已經黑了,他們繼續穿過森林,一路上劈開荊棘,終於在夜色中抵達了永濟渠。
月光下,隔着渠水,能看到叛軍營地的輪廓,一排篝火竟給人帶來了家的溫暖。
“船呢?”
“拉出來。”
“這麼小?能載十個人嗎?”
閆三小聲道:“能載十二個。”
“永濟渠不深,能泅水的游過去。渡河之後迅速列隊,往篝火方向攻擊。”
“喏。”
“告訴將士們,殺敗叛軍,今夜飽餐一頓……”
等佈置妥當了,他們纔開始渡河。
薛白親自帶隊遊過了永濟渠,冰涼的河水使他的雜念消散了許多,到了對岸,他還在集結兵馬,卻聽到了馬蹄聲正往這邊來。
“驚動叛軍候騎了。”姜亥道。
薛白估量了一下,渡河的只有不到三千人,果斷下令道:“通知王難得,進攻。”
隊伍前方,王難得聽着馬蹄聲,道:“弓。”
他接了弓,貓着腰往前走了十餘步,眯眼看着夜色中奔來的候騎,忽然“嗖”地一箭射出去,一名敵兵當即應聲落馬。
馬匹嘶鳴一聲,還在繼續往前奔着,王難得已兩步竄上前,一拉馬繮,翻身上馬。
他的親兵們紛紛有樣學樣,動手搶馬。
“槍!”
一杆銀槍被遞在王難得手中,他耍了個槍花,掉轉馬頭,奔向那篝火照耀中的兵營。
“吹號!”
“嗚——”
叛軍主將的大旗立在大營的正中,大書一個“乙”字,是一個不常見的姓。
乙舒蒙已經率部在清河郡包圍了很久了,奈何清河治城牆高河深,郡守李萼守城之心堅決,加上乙舒蒙兵力不足,一直沒攻下來。
當然,他只要圍着城保證史思明能北上攻克常山郡就行,畢竟他領的不是叛軍精銳之師。
是夜乙舒蒙早早便睡下,半夜卻被驚天動地的殺喊聲驚醒過來,掀簾往外一看,營地裏已經是混亂不堪,無法挽回了。
“走!”
乙舒蒙匆匆套了盔甲,來不及系就出了帳,翻身上馬,領着親兵準備退往魏郡。穿過營地,迎面便見一大將提槍跨馬橫衝直撞,他連忙帶人轉向東面奔去。
趕到糧倉所在之處,恰見一隊唐軍正在搶佔糧倉,爲首一員大將回過頭來,甚是年輕挺拔。再一看,對方身後還有士卒舉着一杆旗幟,這竟是唐軍主將。
“薛?!”
“攔住他!”
“殺!”
乙舒蒙大喝一聲,驅馬便往前衝,欺對方主將年輕,且沒有騎馬,他便要斬殺對方。
“咴!”
他還在蓄力,忽然一聲馬嘶,卻是地上出現了一條絆馬索。他沉重的身子便飛起,重重砸在對方主將面前,劇痛之下,他還不忘奮力刺出長刀。
“叮!”
一聲響,那年輕的唐軍主將揮刀格開,膂力竟是相當駭人。緊接着,一刀便劈在乙舒蒙手腕上,將他手腕劈斷,血流不止。
薛白一腳踩住乙舒蒙的左手,喝道:“拿下!”
***
營地裏火光通明,新整編的光武軍初戰告捷。
薛白一邊清點糧倉,一邊聽軍士稟報着。
“此處是吆舆叄I娇そ財嗔诉河之後,叛軍的物資正滯留在此,另外還有他們擄掠的婦人,是否分發給將士?”
“此例不可開,軍紀一亂,往後便拘束不住。”薛白道:“明早送到清河郡,交給李太守處置。”
說罷,他順着那軍士所指的方向一看,在火光中見到了一排排衣衫襤褸的婦人。
其中忽有三個衣裳完好的身形引起了他的注意,看體態,還是妙齡少女。
“把她們帶過來。”
“過來!”
“哎呀,做什麼?放開我。”
薛白走到篝火旁,等她們被帶上來,很快便認出了其中一人,其餘兩個則是她的婢女。
她正用手捋着頭髮遮擋臉頰,見終於避不開了,方纔抬起頭來,露出勉強而親切的笑容。
“薛郎,好久不見了。”
“史小娘子,如何在此?”
史朝英再次捋了捋頭髮,篝火照着她,可以明顯看到汗水從她的臉、脖頸上流下來,浸溼了她的抹胸。
“薛郎,我們好歹也是朋友一場。”她聲音放軟了許多,全無平日的颯爽,小聲道:“放過我可好?你還記得嗎?我們在長安寫詩、論詩呢。”
“大是大非面前沒有私交。”薛白道:“或者,史小娘子能看在朋友一場的份上,勸你阿爺投降?”
“好呀。”
史朝英雙手理着她的頭髮,道:“我可以勸阿爺……”
下一刻,她忽然從胸衣裏掏出一封信要往火裏拋,薛白猛然上前,一把捉住她的手。
信便落在地上。
史朝英當即抬腳去踢,想把它踢進火裏,薛白遂狠狠地撞開她,俯身拾起那封信,她卻是如母狼般撲上,捉住薛白的手便往篝火裏摁。
薛白一肘將她擊倒在地。
“哼。”
史朝英還在掙扎,想咬他的手,用腳勾住他的腿把他絆倒,死死纏住他不讓他拿着信起身,直到被薛白掐住了喉嚨、按在身下才終於老實下來。
“你……休想看。”
她喘着氣,全身都動不了了,腳尖還在薛白兩腿間動着。
戰亂當中,她身上竟還帶着女子獨有的香味,身體柔軟,薛白與她磨蹭得久了,火氣騰地就上來。
“你……想做什麼?”史朝英柳眉倒豎,怒叱起來。
薛白許久未近女色,狠狠盯了她一會,硬梆梆叱道:“老實點!”
史朝英被嚇到了。
薛白卻還是站起身來,喝道:“綁了!”
倒不是他婆婆媽媽,只是治軍若不以身作則,便難以服小=袢請D一時之快,明日別的將領犯了事,甚至因私慾誤了軍情,如何處置?
等平了叛,他自有他的溫柔鄉,到時方有盡興之時。
薛白深吸幾口氣,在心中狠狠給自己許諾了一翻,撕開了史朝英所帶的那封信。
竟是安思順寫給安祿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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