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馬相如愣了愣,再次回頭看了一眼,雨幕中根本找不到賀蘭進明。
“隨我走!”李擇交再次喊道,這是他最後的試探,若是馬相如還不下決心,他便要殺了馬相如奪權。
“中!”
馬相如很快有了主意。
“兄弟們莫亂,聽好了,薛太守已經突圍了,在前方奪了浮橋,我們去與他匯合!”
“喊起來!跟上我腚錘子!”
“隨將軍殺嘞!”
他之前沒得到賀蘭進明的命令,一直魂不守舍的,此時才終於打起精神來,揮動大旗,敲響戰鼓,並且讓士卒們大聲喊殺,好在大雨中確認他的方位。之後,挺起長槊就向前殺去。
“殺嘞!”
如此,北海郡兵便知道了他們將領所在的位置,吆喝着隨着他的方向衝殺。
這種天氣中,能見度太低,而圍剿要調動更多的兵力、有更多的指揮,十分不利。很快,叛軍的包圍圈就出現了鬆動。
而此時,南面也響起了喊殺聲。
“王師在此!北海郡的袍澤這邊走!”
馬相如瞪眼看去,於雨幕中看到了姜亥的大旗,不由大爲興奮。
“姜將軍夠攢勁!”
他暫時忘了賀蘭進明,一踢馬腹,奔向了姜亥。
至於阻攔在他們之間的一點叛軍,很快便被他的武器與盔甲撞開了。
“突圍!突圍!”
混亂的局面中,賀蘭進明一直被挾持着,可他們在包圍圈中破出的口還很小,前方很快就出現了叛軍。
“嗖。”
因賀蘭進明的金色盔甲引起了叛軍的注意,一支利箭頓時射中了他的馬匹,伴隨着“咴”的馬嘶,他摔倒在地,當即受傷不小。
“阿兄!”
賀蘭至嘉迅速勒住繮繩,下馬撲向賀蘭進明。
此舉惹怒了挾持他的騎兵,一矛便搠在他腿彎處。
“還敢逃?!”
賀蘭至嘉不理,打了個滾,在馬腹下爬向賀蘭進明,喊道:“阿兄,他們要害你,降了吧!”
因此,他又捱了一矛。
“太守!”
“保護太守!”
終於有北海軍的將領留意到他,連忙趕上前相救。他們擠上前,勒住戰馬,不讓馬踩住這對兄弟。
如此一來,平原郡的精兵沒機會再挾持他們,乾脆策馬逃離。
局面很混亂,這動靜吸引了更多忠心耿耿的北海郡兵,以及叛軍,雙方紛紛湧來,近身肉博。大雨中旁人不知發生了什麼,湧出包圍圈,向南逃竄而去。
“二郎!”
賀蘭進明從滿是血泊的泥土裏爬了起來,抱起賀蘭至嘉,道:“走。”
“阿兄,你不能死,降了吧。”
“不,我們世代忠臣,斷可不降佟覀兊募覙I在京兆府。”
“阿兄的性命……比什麼都重要。”
賀蘭至嘉已是氣若游絲,但想到今日被李擇交陷害,嘔着血也要罵道:“陰險小人……真該殺啊。”
“二郎,我帶你走。”賀蘭進明拖不動賀蘭至嘉的身軀,只好不停拍着他的臉,以期讓他清醒一點,“走啊。”
賀蘭至嘉閉上眼,竟是用最後的力氣喃喃着什麼。
賀蘭進明附耳去聽,聽到了幾句詩,是他寫的詩。
“君不見巖下井,百尺不及泉。君不見山上蒿,數寸凌雲煙。”
賀蘭至嘉聲音愈低,嘴角卻微微含笑。
在這風雅的大唐盛世,他阿兄是最風雅的人之一,本不該上戰場。
“人生相命亦如此,何苦太息自憂煎?但願親友長含笑……”
***
“追!”
叛軍從夜色中一直追殺着唐軍,直到次日天明,終於聽到了前方愈來愈響的水流聲。
“他們在浮橋上!”
“追過去!”
此時,剛剛登上對岸的是馬相如部,而姜亥還在浮橋上過河。
叛軍立即下馬衝了上去,也紛紛奔上浮橋,張弓搭箭,向唐軍士卒們放箭。
“嗖嗖嗖嗖。”
箭雨中,姜亥一手執盾,大步跑過搖搖晃晃的浮橋,摔在馬相如懷裏。
他回頭一看,咧了咧嘴,喊道:“斬!”
“虎——”
執刀在浮橋邊的士卒們同時揮斬,齊唰唰地斬斷了浮橋。
“嘭!”
大河迅速吞噬了浮橋,以及橋上的叛軍。
經歷了一日一夜廝殺的唐軍們駐足望着那滔滔的河水,回過頭,南下。
***
一場雷雨來的急,去的也快。
次日,陽光灑在禹城驛的院落當中。
薛白鋪開地圖,環顧了一眼周圍的諸將,沒有再做太多的動員,只用堅定的眼神給他們信心。
“說一個不好的消息,洛陽失守了,這也是史思明去而復返的原因。”
一句話,馬相如當即呆愣了,嚷道:“可是,洛陽好像是東都……”
“你對朝廷平叛沒有信心嗎?”薛白問道:“昭昭大唐,平定不了一個雜胡的叛亂不成?”
“那肯定不會!”馬相如毫不猶豫道。
“不錯,故而河北十七郡,加上范陽、漁陽、安東皆舉義。你看叛軍現在有任何長期經營的疆域嗎?沒有!他們只有路線,一條迅速進攻長安的路線。”
薛白提起炭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
“從范陽到魏郡,到開封,到洛陽,到潼關。如今叛軍絕大部分兵力、物資全都在這一條線上,像雨前的螞蟻一樣忙碌。爲何?他們急了,他們經不起消耗,一心只想着速克長安。大唐的國力太強盛,他們只有很短的時間能趁着關中空虛直逼天子。”
馬相如撓了撓頭。
刁萬歲一把攬過他,道:“沒懂嗎?眼下看似危急,是撈官位的好時機。”
“懂,就是不知咋做。”
“我與顏太守之所以帶你們南下,爲的就是立功。”
薛白畫着情勢圖,繼續道:“眼下,淮南、山南、關中、河東、隴右各道的兵馬都在圍攻叛軍,攻何處?洛陽,安祿山如今正在洛陽。故而,我們去淮南道,糧草充沛、物資充足,還能立下合剿偈椎拇蠊ΓM不好過在平原死守?”
“啊!”馬相如道:“原來是這樣!”
“史思明原本要返回范陽,擔心我們南下是爲了攻打安祿山,妄圖阻截我們。”
薛白並沒有太過渲染,微微冷笑,眼裏流露出立功封侯的野心與憧憬,讓所有將領們都感到他南下是要撈功勞的。
於是,困厄之中,腥朔炊褡髌饋怼�
“說具體的路線。”
“好!”
一個個帶着頭盔的頭便擠到了地圖上方。
“方纔說過,叛軍兵力都集中在這條路線上,故而,平原郡的東南方向他們一直是無暇理會的,我們傳檄河北,便有不少郡縣響應,能夠提供我們近日的糧草,我們沿途都可休整。”
說到這裏,諸將皆喜,認爲可以走濟南。
薛白卻話鋒一轉,道:“可史思明必然也知道這些,他很可能會在我們渡過黃河之前趕上來。我們若從東南方向走,難保不會被他追擊。”
“那?”
“此處。”薛白在地圖上一點,道:“以攻代守,襲擊叛軍在河北中轉的重鎮,魏郡。繳其糧草,打出更大的聲勢,一旦拿下魏郡,則西可過太行山,南可渡黃河,使叛軍猜不到我們的心思。”
第432章 渡河
一隊叛軍候騎探尋着地上的馬蹄、車轍痕跡一路向南,在前方再次聽到了河水怒吼的聲音,比徒駭河還要洶湧的黃河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唐軍的所有痕跡最後都彙集到了黃河渡口邊,破碎的帳篷、地上挖出的土竈、篝火的殘留,以及那些沉重到無法帶走的釜,岸邊一片泥濘,證明唐軍就是在此處渡過黃河的。
出於仔細,叛軍候騎又往兩邊搜尋了一番,並未發現別的痕跡。遂立即回報於史思明。
“唐軍渡過黃河了!”
“怎麼可能?”
史思明並不相信,擰眉思量,一艘小船來回渡過黃河至少要一個時辰,載二十人,一天也只能渡二百四十人,唐軍要渡過萬餘人,得有五十條船,可這是最極限的情形,事實上還有馬匹、輜重,以及各種麻煩,如何會這麼快就影都不見?
此事尚未想通,軍中再次來報,卻是蔡希德遣使來了。
來的是范陽節度判官耿仁智,一個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子,說的卻並不是什麼好消息。
“現在河北諸郡被策反,只有將軍收復了一個平原郡,可時間已不多了,李光弼在河東征兵,準備出兵井陘。另外,昏君已命郭子儀爲朔方軍節度副使,西北各軍嚴陣以待,隨時將大舉東進。”
之後,耿仁智轉述了蔡希德的意思,打算放棄攻打太原,退回飛狐口留兵堅守,再與史思明集中兵力攻打常山郡,先封堵住官兵進入河北的要道,再一個個收復被策反的河北諸郡。
由此可見,唐軍四面合圍,叛軍面對的局勢並不好,幸而主力已出乎意料地佔下洛陽,否則眼下就是另一副局面了。
史思明聽的過程中,眉頭緊鎖,不發一言。
耿仁智遂問道:“蔡將軍是來配合將軍的,將軍有何顧慮?不妨直言。”
“平原郡一戰,我俘虜了唐廷河北招討使賀蘭進明。”史思明先述了功績,又道:“可惜,讓薛白、顏杲卿、王難得等人流竄到了黃河南岸。”
“將軍,恕我直言。”
忽然開口的是史思明帳下一名掌書記,名爲周贄,道:“河南、南淮兩地,多的是朝廷的兵馬,不缺薛白這區區一萬人了,將軍還是儘快收復常山,討伐劉客奴爲妥。”
周贄這番話算是在幫着耿仁智,在他看來,薛白狡猾,追着薛白跑無益,而河北纔是根本,孰重孰輕很明顯。
但沒想到,耿仁智沉吟着,竟是道:“薛白是一根棍子,從井陘這個瓶口插到了河北這個甕中來,攪得翻天覆地,不得安生。若是容他在河道附近流竄,確是如鯁在喉。”
周贄聽了,大惱,暗想自己替耿仁智說話,勸將軍與蔡希德配合,這個蔡希德的人竟來拆臺?
史思明若在山東一帶攻略,必然要讓蔡希德承擔更多來自河東、朔方的壓力。
他問道:“依耿判官之意,渡河追擊?”
“可追。”
史思明目露讚賞,難得地笑道:“那就請耿判官於我帳中暫留幾日,等斬了薛白,一同北上,如何?”
耿仁智認爲蔡希德自大愚蠢,早有轉投史思明之心,連忙起身行禮,語含深意道:“願爲將軍效犬馬之勞。”
周贄見此一幕,方知這耿仁智不是爲大局考慮,而是爲了勾搭史思明。
***
薛白並沒有渡過黃河,而是佯裝渡河之後,轉道西向。
他打算前往魏郡,有三百里路途,全速行軍需五天。
第三日下午,他們已進入了博平、清河二郡的交界處。薛白不知前方詳情,不得不停下來,等待姜亥打探消息歸來,在平原郡被圍困以來,他的許多消息渠道都斷了,只能重新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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