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們已策反了叛軍的范陽留守賈循,此人是京兆府人氏,曾在劍南擊敗吐蕃軍,亦曾在平原郡營田,文武雙全,後爲張守珪麾下將領。十天前,他已據幽州、舉義旗,歸順朝廷並傳檄范陽各地!”
一封檄文被傳遞給諸將,上面是賈循的慷慨陳詞,還有范陽留守的印章。
諸將皆感驚喜。
薛白沉得住氣,除了顏杲卿,事先並未與旁人提過此事,以免走漏了風聲。等到現在事成了才說,對於士氣的提升便是巨大的。
“不僅如此,我們還策反了平盧將領劉客奴,他現已誅殺了安祿山任命的平盧節度留後呂知誨,據漁陽而響應賈循。另外,還有安東將領王玄志,亦舉旗與劉客奴遙相援助!”
“好!”
軍中已有急性子的將領拍掌大喊道:“端了安祿山的老巢,看他還拿什麼作亂!”
“朝廷這麼快就收復了范陽?”
“平原之圍很快也要解了吧?”
這一片議論聲中,自然也有一部分人不信,一部分人半信半疑。
賀蘭進明完全不信,在他想來,安祿山經營范陽這麼久,根基深厚,人心所向,故而一旦起兵,三十餘日即攻破洛陽,所向披靡,這種情況之下,怎麼可能會出現後院失火的情況?根本不合常理!
而且,薛白一向是愛撒謊的,爲了騙士卒們洛陽沒丟,否認了李憕、盧奕、蔣清之死,把忠節義士的頭顱隨意埋入亂葬崗,後人無法祭奠。一個如此言而無信之人,以如此突如其來的方式,宣佈如此重大的消息,必然是假的。
“出於謹慎,此事一點預兆都沒有,是否可能……”
“要何種預兆?倘若賈循、劉客奴等人效忠朝廷之心爲安祿山所察覺,如何還能有今日之義舉?!”
薛白以不容置喙的語氣喝止了旁人的質疑,馬上進入了下一個議程。
“想必此時,甚至更早一些,史思明已經得到了消息,如此一來,他必然要儘快趕回范陽,這也是我們突圍的機會,到常山集中兵力。”
這般激勵了軍心,薛白才肯提起了突圍一事,他把原本分爲許多天慢慢喫的軍糧、鹽正常供應給士卒,讓士卒們喫飽。
賀蘭進明則根本不相信薛白這一套,認爲局勢必然沒有這般可喜。他當即找到李擇交商議,認爲突圍之後一定得分頭行進,拋下薛白、顏杲卿,以牽制史思明的主力。
李擇交遂問道:“賀蘭太守若不信,何不再去與薛太守確認?”
“有何用?再多聽他一番花言巧語,我便認他了嗎?”
然而,城頭忽然響起了歡呼聲。
賀蘭進明一愣,連忙趕到城頭,定睛一看,極遠處,竟還真看到有一部分叛軍正在向北面而去。
“竟然。”
他喃喃一聲,心裏百般不情願,卻不得不承認薛白說的是真的。
雖然賈循撥亂反正之事明顯不合常理,可細思之下,賀蘭進明還是想清楚了緣由。
這大唐,朝廷糜爛是真、京畿空虛是真,但天下各地有許許多多官員們依舊心屬大唐也是真。
如此盛世,怎會沒有人想保護它?
***
與此同時,薛白與顏杲卿正對坐在城樓中,聽着城頭上的歡呼。
“可惜賈循、劉客奴等人心向大唐,局勢卻還是讓他們失望了。”
顏杲卿臉色的喜色一凝,問道:“何意。”
“丈人請看吧。”
薛白拿出一封沾着血的書信,遞了過去。
顏杲卿連忙打開,迅速掃了幾眼,長嘆道:“大好局勢,一落千丈。枉費了賈循一腔熱血啊。”
這信是與賈循的檄文一併從常山郡寄來的。
袁履謙是先收到了檄文,正高興,給薛白寫了一封報喜信,還沒來得及寄出,新的消息就已經到了。原來,賈循原本已與范陽副留守向潤客說好了要歸順朝廷,向潤客是因爲見河北諸郡倒向朝廷,方纔答應了此事。然而就在他們舉事的當日,安祿山攻下東都洛陽的消息也傳回了幽州,向潤客遂殺了賈循,重歸叛軍。
“倘若,洛陽再多守半個月,叛亂可就平了!”顏杲卿無不遺憾道。
“我還是那句話。”薛白道:“忠臣做再多對的事,抵消不了昏君做一件錯的事。”
他顯得有些疲憊,往後倚在牆上,揉了揉眼。
“爲了阻止這場叛亂,我做了很多,可全都是無用功。大亂的根源在田制、稅制,要改制很難,牽一髮而動全身,聖人老邁,不願操這份心,那不管是宇文融、李林甫都做不到。說一個最基礎的事,聖人連‘勤儉’都不肯聽,勤儉是以身作則、是改制整頓的開始,不開始,我們這些忠臣一天到晚在枝節處吵吵嚷嚷,觸不到根本,有何用?”
圍城以來,顏杲卿已經聽習慣了這些指斥乘輿的話,聞言很平靜,只是嘆道:“眼下這時節,抱怨還有何用?倒不如說些實際的。”
“好,我這裏還有兩封信,是昨夜的信使從常山郡一併帶過來的。”
那兩封信函的用紙並不一樣,其中一封是貼在布帛上的雪白滕紙,薛白先將它遞了過去。
“這是朝廷給賀蘭進明的密旨,丈人先看這份吧。”
顏杲卿接過,只見上面有象徵絕密的封條,上說“賀蘭進明親啓”,一經撕毀,就不可能再復原。他愣了愣,看向薛白。
“這?”
“我拆的。”薛白道,“還有個信筒,丟掉了。”
顏杲卿打開一看,臉色又是一變。
這密旨上竟是任命賀蘭進明爲河北招討使,並命他擒下薛白,押往長安。
“旨意是真的?!”
“不錯。”薛白道:“幸而袁履謙未拆,而是遣人送到平原郡來。也幸而昨夜王難得交給了我,而不是賀蘭進明。”
“可爲何?”
“聖人昏聵。”薛白道:“丈人信嗎?不把能臣殺盡、不等叛亂把皇位掀翻,聖人是不會醒悟、罷手的。”
顏杲卿依舊不相信,抖着手裏的密旨,喃喃道:“可這是爲何?你守住了土門關、救援常山郡、號召河北諸郡。爲何功臣不賞,反遭猜疑?”
“我是太子的人,聖人懷疑之所以叛軍聲焰浩大,是太子在爲叛軍虛張聲勢……”
“胡鬧!”
顏杲卿猛地拍了桌案,因憤怒而臉色漲紅,也不知是在罵薛白還是罵聖人。
房中安靜了好一會兒。
陽光從小小的箭窗透進來,照在薛白的臉上,他沒有迴避,在陽光中直視着顏杲卿。
“我在常山郡,攻可號召河北諸郡、截斷叛軍;退可返回太原,回京勤王。可我率部到了平原,因爲我確實沒想到局勢會如此迅速地惡化,但我知道原因了,也因此有一個計劃。”
“什麼?”
“之前說過,我在首陽山有一支私兵。”薛白道:“他們本該伏擊叛軍,助高仙芝守住洛陽。也許,洛陽多堅守半個月,一切都有可能不同,也許吧……總之一開始是這麼計劃的,守洛陽、據河北、策反范陽。但洛陽失守了,我的私兵也沒動作,丈人可知爲何?”
“爲何?”
薛白遞出了他昨夜收到的第三封信。
這是從首陽山遞到常山,又從常山再遞到他到手中的,輾轉了許多路途。
顏杲卿拆開看去,同時,薛白也說出了答案。
“高仙芝之所以棄守洛陽,因爲他發現……含嘉倉裏的糧食不見了。”
“怎麼可能?”
顏杲卿死死盯着手中的信,無法置信。
但信紙上關於此事的內容非常簡短,唯有“入城見仙芝,言大倉空,洛陽不可守,兼祿山未過偃師,故未設伏”一句。
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更多,末了,撫須喃喃道:“據老夫所知,天寶八載,天下儲糧一千二百萬石,含嘉倉佔五百八十三萬石,如此大倉,怎麼可能無糧?不可能的。”
薛白道:“那我便不知了,也許是高仙芝沒有信心守住洛陽,找了個藉口。”
顏杲卿問道:“你方纔說,由此有一個計劃?”
“不錯。”
薛白懷裏像是有個信箱,又掏出一張小地圖,在桌上鋪開。
這地圖雖小,畫的地域卻很廣,包含了整個大唐各道。
“眼下洛陽丟了,潼關危急。河北這邊,史明思回師,叛軍聲焰大振。朝廷既不派兵到河東支援,還要擒我回長安。既如此,我們突圍回常山郡,率河北義軍穿過井陘,經河東到關中勤王,如何?”
“何謂勤王?”
“擁立太子,請聖人退位。”
顏杲卿倏然變色,盯着薛白,搖頭道:“絕不可爲!”
還是時機不到。
薛白遂道:“那第二個計劃。”
他抬手指了指地圖,又道:“假設,含嘉倉裏真沒有足夠多的糧食。我們要儘快平叛,要做的還是絕斷叛軍糧道。但河南打成這個樣子,東都留守已死,高仙芝已退守潼關,叛軍要糧食已經有了別的路子。”
“江淮。”
“不錯。”薛白道:“聖人昏庸,朝廷驚慌無措,眼下必然顧不到江淮,甚至連含嘉倉有沒有糧食都搞不清楚。那一旦讓叛軍南下,取江淮糧食,則叛亂綿延無期。”
顏杲卿當即明白過來,道:“我們突圍南下,守吆又劓偂!�
他目光落在地圖上,很快指了指一個地方。
“不錯,但還不止如此。”
薛白點了點地圖上顏杲卿方纔所指的位置,繼續道:“我們領兵去這裏,首先保證糧草充足,而若有機會,未必不能奇襲東都。叛軍雖校髁ヤP,加上史思明北返,洛陽反而空虛,加之我在首陽山還有佈置。”
顏杲卿點頭道:“可,但如何突圍?我猜史思明看似退兵,但絕不會輕易放過你。”
“是啊。”
薛白拿過朝廷給賀蘭進明的那封密旨,捲了起來。
他一直以來在顏杲卿面前指斥乘輿,眼下就是看效果的時候了。
“賀蘭進明纔是河北招討使,還要扣押我。我們若需要他的兵馬,並請他助我們聲東擊西,丈人認爲他會答應嗎?”
顏杲卿聽懂了薛白的言下之意,他是正直之人,若是平時,他絕不贊同殺賀蘭進明。畢竟,賀蘭進明也是在國難之時倡義之士。
“容老夫與他再談談?如何?”
“李擇交已與他談了,看他選擇,如何?”
第431章 南下剿�
終於等到了突圍的時刻,賀蘭進明披上威風凜凜的盔甲,對着鏡子裏儒雅俊美的形象看了良久。
“阿兄不必緊張。”賀蘭至嘉道:“若真是被史思明擒了,大不了便降了他,總不至於丟了性命。”
“住口。你我祖上歷代皆大唐忠臣,豈可忘國危而稚恚浚 �
賀蘭進明義正詞嚴地喝叱了兄弟,伴着盔甲鏗鏘的聲音大步往外走去。賀蘭至嘉則心想道,不論兄長是何心意,若真遇到危險,他哪怕拼着被責怪也一定要保全兄長性命。
至於背叛社稷、爲青史唾罵,罪名他擔。
兄弟倆各懷心思,趕到了城中校場,他們麾下的三千餘北海郡兵已經列隊待發。
爲首的將領名爲馬相如,是青州人士,名字比司馬相如只少了一個“司”字,形象卻完全不同,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
“老馬。”賀蘭進明招手讓馬相如到近前,道:“依前日所說,李擇交會帶着平原郡兵與我們一道走。”
“喏。”
馬相如爲人頗爲耿直,因此賀蘭進明不與他說太多陰私之事,又低聲囑咐道:“薛白、顏杲卿若要率部斷後,你不必理會他們。”
“喏。”
“出發吧。”
“兄弟們!”馬相如拉長了聲音,以他那山東大漢特有的熱情重重揚手一揮,“殺倭⒐τ懫拍镟希】芍校浚 �
“中!中!中!”
馬相如十分相信薛白所言,整個河北、乃至范陽都已經舉義反正了,這是他親眼看到的事,不會有假。那平叛顯然指日可待了,眼下可不得是立功的好機會。
若依他說,都不必突圍,追着史思明殺過去才叫英雄。
“咚!”
戰鼓突響,平原縣西城門大開。
率先殺出的依舊是王難得,名將的能耐並不僅是他武力有多強,還體現在很多方面,比如他到了任何軍隊士卒們都對他服氣,能讓他如臂使指。
雲中城處於邊鎮,乃河東勁旅,遠不是常山、平原、北海三郡兵馬可以相提並論的,也只有王難得能鎮住。而鎮住之後,這支兵馬就能夠很好地帶動它的同袍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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