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分明拼死拼活從卑賤的雜胡混成了兩鎮節度使、東平郡王,但還是有很多人瞧不起他,以他的身世來嘲諷他。他很想看看,若他當了皇帝,誰還有這樣的膽子?
馬車馳過御道,其實也就那樣,既不會飛起來,地上精美的石刻安祿山也欣賞不來。
可當他側頭看去,見所有的臣子都老老實實從兩邊的側門入內,無一人敢逾矩,包括達奚珣這種官位曾經高於他的人也是恭恭敬敬。
這一刻,他知道自己與他們劃分成了兩種人,天子與臣子的區別就像神與人一樣大。
前方遇到了螭陛,達奚珣連喚宮人去把御輦抬過來,還貼心地安排了兩倍的力士。
這些力士都是淨過身的宦官,個個人高馬大,體形比李豬兒要大一倍,抬着安祿山卻還是累得直喘氣。
“那是什麼?!”
安祿山終於抬頭,盯着眼前高高的圓頂建築,不肯再移開眼睛。
其實他遠遠就望到它了,初時還以爲是邙山上的一個亭子,此時近看頓時就被它的美麗壯觀迷住了。
“回王上,那是明堂。”
達奚珣小心翼翼地上了旁邊的臺階,趨步到安祿山近前,繼續爲他介紹。
“垂拱三年春,武后拆除了乾元殿,在此建明堂,歷時近兩年方成,號‘萬象神宮’,後因薛懷義縱火被毀了一次,次年重建,號‘通天宮’。王上請看,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其中只用了一根都柱……”
“一根柱子,頂這麼高?!”安祿山驚歎道。
“正是。”達奚珣撫着長鬚,感慨不已,又道:“王上可看到頂部的火珠?那原本是一隻金鳳,所謂‘鐵鳳入雲,金龍隱霧’,寓爲武后稱帝,如今……”
“火珠好哇!”安祿山激動不已,想說些什麼,奈何文才不足,只好再重複道:“火珠好!又是火,又是豬。”
關於明堂,達奚珣有太多可以說的,從結構佈局到彩繪裝飾,每個細節都有着太多巧思。
安祿山聽不懂這些,但卻能很直觀地感受到它的好來,讚歎道:“神了!則天皇帝可比聖人還要有氣魄!”
這一刻,他對武則天升起了一股敬畏與嚮往。
他凝視着這座雄偉的洛陽宮城,一個念頭開始在心裏越來越強烈。
走進明堂,內裏巨大而開闊,一張御榻擺在了最爲醒目的位置。
安祿山一見它就直着眼,毫無避諱地讓力士們把他搬到御榻上,發現它完全足夠容納他肥胖的身軀,可見皇帝的位子是最適合他的,別的位置都坐不下。
其實他近來深受病痛折磨,這次被逼着舉兵造反,也是想着既然病痛,不如轟轟烈烈大幹一場,沒想到如此順利,若是再當一把皇帝,那就更值了。
於是,他扭着屁股,便不打算再起來。
大家都看明白了安祿山想要稱帝的心思,都是追隨他造反之人,當然都不會反對。不少人都想要勸進,只不知時機如何,紛紛看向張通儒。
張通儒思忖着眼下田承嗣正在追擊高仙芝,擔心眼下稱帝會耽誤戰事,猶豫間,達奚珣已搶先開口了。
“今聖人昏庸,寵信奸佞,橫徵暴斂,民不聊生,王上班師振旅,伐罪吊人,功在天下,臣請東平郡王顧念黎元,重振綱紀……”
殿內,一袘Z恿安祿山造反之人見最後關頭被達奚珣這個俘虜搶了先,頓時心生不滿,但此時總不能反對,只好紛紛勸進。
往日暴躁的安祿山難得喜得搓了搓手,但哪怕是他,也知勸進這種事不能第一次就答應下來,遂故作爲難。
“是否有人不服我當皇帝?”
達奚珣道:“王上剛進洛陽,恐人心尚未安穩。不如,由臣召集些洛陽的耆老、僧道,聽聽他們的心聲,王上以爲如何?”
安祿山先是哈哈大笑,之後收斂笑容,學着李隆基的樣子,道:“允了。”
就在次日,一嘘壤仙辣阌蛇_奚珣引入宮中。
爲首的是一個氣質極爲出械牡朗浚瑯O有傲氣,見了安祿山也不行禮,一雙丹鳳眼頗爲無禮地打量了安祿山兩眼,卻是搖了搖頭。
“道長爲何搖頭?”
“東平郡王有疾在身,暫不宜稱帝。”
安祿山又不滿又驚訝,試探了兩句,沒想到那道士竟是將他身上的病症說得一清二楚。
他難免驚疑不定,帶着些希冀之情問道:“道長可有法醫我?”
話雖如此,這道士若真開了藥,他也是不會輕易喫的。
卻見那道士從袖子裏拿出一塊方巾,看了一眼,道:“拿錯了。”
接着,也不見他如何動作,手一揮,那方巾竟變成了一個布袋,殿中腥瞬挥杉娂婓@呼。
“此爲興陽袋,東平郡王繫於胯下,兩日知效用。”
“我代阿爺一試可否?”安慶緒當即出列。
老道微微點頭,閉目不答,算是允了。
達奚珣又問道:“那稱制之事?”
“待貧道算個時辰。”老道轉身,仰頭,眯眼看向明堂。
高高的明堂下,他們每一個人都顯得那樣渺小……
第430章 選擇
時至七月,天氣愈發炎熱。
平原城被包圍了一個月之後,糧食與物資愈發短缺。
薛白隔了許多天才偶然間在鏡子裏看了自己一眼,見到的是個鬍子邋遢、滿臉血污、目露兇光的男人,他回頭看了一眼,未見到旁人,方意識到那就是自己。
他並沒有盧奕那種臨死前還拾掇得一絲不苟的優雅,城外的水源已經被切斷了,只靠着城中的井來飲水,沒人會打水洗臉。薛白終於失去那種養尊處優的身體記憶,開始習慣在物資匱乏的情況下生存。
天矇矇亮,他走出住處,沿着夯土路走向城頭,舉起望筒往史思明的營地望去。看到有許多衣衫襤褸的百姓散在營地外圍,低着頭,在地上找喫的。
或是咚洼w重時漏出來的米粟,或是馬匹嚼剩的草料,叛軍對於養馬非常捨得下本錢,草料裏有不少豆類、高粱,甚至還有一些鹽,而困在平原城內的士卒都已經無法得到足夠多的鹽了。
城外的難民從泥土裏一粒一粒地拾着糧食,迫不及待地便往嘴裏塞着。忽然,有箭矢“嗖”地向他們射來,一小隊騎兵從營地中出來,射箭驅趕。
難民們累得跑不快了,踉蹌地往兩旁的樹林裏避去,在留下幾具屍體之後,營地前靜下來。
薛白還在眺望,過了一會,看到有難民又出來,艱難把地上的屍體拖進了樹林,之後,一道炊煙從林子裏升起。
號角聲起,叛亂大營前的拒鹿角被搬開,一隊隊叛軍往平原城開進,開始了新一天的攻城戰。
他們並不是一股腦地衝到城下架雲梯往上攀,而是架着盾車在城下挖掘。
史思明不是要通過地道殺入城中,而是要挖空城牆下的地基。他甚至貼心地讓士卒用木頭支撐着挖出的地洞,直到挖到城牆下了,放火把木頭支架一燒,城牆便要坍塌下來。
守軍只好努力拆掉城中的屋舍,拋射石土砸叛軍、地洞的入口。
前幾天的夜裏,王難得甚至偷偷率軍出城,把地洞填上,填到一半,遭遇了叛軍的攻擊,付出了不小的傷亡之後險之又險地撤回了城內。
叛軍也會用投石機對平原城拋射石塊,或尋找守軍兵力不足的城牆段對城內射火箭。
總之,他們用盡一切消耗守軍體力、意志的辦法,篤定城牆或守軍一定會有崩潰的一天。
薛白能做的就是鼓舞士氣,然後帶着士卒們對城牆進行修補,這過程太像抗洪救災了,使他不止一次地想到他父親追着被洪水捲走的豬的畫面了。
“薛太守。”
薛白回過頭,見是靜塞軍中一個校尉,名叫範冬馥。他特意記了很多將士的名字,雖然其中一部分人沒多久就死掉了。
“範校尉,何事?”
“方纔賀蘭太守與將軍私下談了話,末將隨着李將軍聽到了一些。”範冬馥壓低了些聲音。
這裏的“李將軍”指的是顏杲卿臨時任命的靜塞軍使李擇交。
薛白面不改色,拍了拍他的肩,拉着他走下石階,到了無人處,問道:“具體的呢?”
“李將軍其實知道叛軍攻下了洛陽城,只是沒告訴士卒們,問題是,賀蘭太守說叛軍得了洛陽就是得了含嘉倉,那就根本不缺糧食,我們切斷叛軍的糧道已經毫無意義了。”
“不會毫無意義,即使有了含嘉倉,他們的根基還是在范陽。”薛白首先寬慰了範冬馥,讓他不必擔心,方纔問他們還說了些什麼。
範冬馥很崇拜他這種沉穩親切的態度,低聲道:“賀蘭進明說相信薛太守堅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條,請李將軍隨他一起突圍。”
“往哪突圍?”
“常山,他說薛太守你早知河北守不住,把家小都偷偷送到了太原。”
薛白當時到太原見李光弼,順帶着便把李騰空、李季蘭安頓好。不知如何傳到賀蘭進明耳裏,便成了其編排他的理由。
範冬馥加重了些語氣,有些不忿地道:“太守要小心,賀蘭進明趁現在軍心不穩,奪了你的權……”
正此時,遠遠看到李擇交往這邊走來,範冬馥連忙閉嘴、走開。
“一!二!”
城頭上的士卒們喊着號子,賣力地拋射着土石。
在這樣的背景聲中,薛白與李擇交登上了城樓高處。
“賀蘭進明言下之意,突圍之後,利用顏太守與薛太守吸引史思明的追擊,他與我則領兵拋下你們。”
“李將軍爲何會告訴我這些?”
“薛太守可知我的名字?”
“擇交?”
“不錯。”李擇交道:“我阿爺總說,人生在世,擇友乃第一要義,所謂‘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賀蘭進明貌似高雅,實則傲慢好妒,自私自利,不可交。”
薛白道:“近來忙,無暇與李將軍增進了解,你信得過我。”
李擇交道:“何必贅言?眼神就已經能說明很多事情。”
他自詡人如其名,是個很懂得選擇朋友的人,能看到薛白眼神裏平等待人的真铡�
***
傍晚。
一名僕婦連續從井裏提了幾桶水,倒在廚房的大釜裏點柴燒熱了,端到賀蘭進明屋中。
洗漱之後,賀蘭進明整理着鬍鬚,與賀蘭至嘉走到院子中納涼,仰頭聽着遠處的動靜,喃喃道:“叛軍今日還不鳴金,真不知這城何時就要被攻破了。”
賀蘭至嘉道:“只怕不等城破,便要有將士獻了我們的腦袋投降史思明。”
“我們能在史思明的攻勢下堅守這麼久,我是不曾預料到的。”
“那是他根本不着急,未盡全力攻城。”
“今日我與李擇交談過了。”賀蘭進明壓低了聲音說起正事,“他答應我會勸顏杲卿、薛白突圍,到時,他會隨我到常山。”
“太好了。”
賀蘭至嘉對李擇交的反應並無懷疑,他兄長一直以來就是個極富魅力的人,最擅於說服別人追隨他。
這次,他們之所以選擇與薛白一起支援平原郡,是因爲當時局面向好,本以爲是個立功的機會,沒想到最後卻是身陷重圍。
可若是能突圍出去,尤其是把薛白、顏杲卿甩掉再回到常山郡,那放眼整個河北,賀蘭進明就會是功勞最高、威望最顯著的一人。
有一件事很奇怪,這次薛白立下這麼大的功勞,原本以爲朝廷會封賞一個河北招討使之類的官職,但如今竟還沒等到朝廷的封賞,不知是爲何耽誤了。等賀蘭進明到了常山,也許正好可補上這個闕。
“問題是,能勸動薛白突圍嗎?”賀蘭至嘉沉吟道:“他若不答應,有王難得在,阿兄怕是做不了主。”
“眼下這局面,真以爲薛白還能夠撐得住嗎?李擇交只需告訴薛白,靜塞軍已經士氣低迷、怨聲四起,快要彈壓不住了。”
正在此時,遠遠地,叛軍的鳴金聲終於響了,賀蘭進明鬆了一口氣,慶幸安全度過了今日。他並不想再次附逆,很害怕在他的舉措起到作用之前平原城就被攻破了。
是夜,又輪到王難得帶着雲中軍值守,賀蘭進明下令讓北海軍早早休整。他麾下將士需要等到突圍時再賣力殺敵,眼下還是該補充體力,避免傷亡。
當然,營防還是得做好的,守夜的士卒聽到夜裏城牆那邊鬧了一陣動靜,似乎是叛軍偷襲了一次。
……
次日一大早,又有難民跑到叛軍的營地附近尋找喫的,他們明知這可能讓他們丟掉性命,可若找不到喫的,他們必然丟掉性命。
賀蘭進明則在竹圃下用熱水泡開了硬梆梆的餅,飲盡了他酒囊裏最後的一滴酒。
他已有四十九日不曾聽過絲竹之聲,覺得自己變得俗不可耐,爲此深深地長嘆了一口氣。
在叛軍進攻之前,顏杲卿派人來邀他去商議戰事。賀蘭進明猜測很可能是李擇交的勸說起作用了,但也保持着警惕,遂點了一隊心腹親兵隨他前往。
好在沒有劍拔弩張、自相殘殺,顏杲卿與薛白果然答應了要突圍,但薛白的理由,卻是讓賀蘭進明驚訝於他臉皮之厚。
“好消息。”
薛白等將領們來齊,走到地圖前,開口道:“昨夜有常山郡的信使冒死突圍到城下遞消息。”
賀蘭進明掃視了堂中一眼,並沒有看到那信使。
薛白彷彿知道他的心思,道:“這位壯士中了叛軍三支箭,已經暈了過去,正在救治,但他成功將消息送到了。”
說着,他拿起佩劍,在地圖上“噠”地一點,點中了范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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