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以死相搏,俱是用盡了全力,龐小二整張臉都漲紅了,好不從容易把刀一點點壓到了那農婦肩上。
他眼睛瞪得幾乎要炸開來,接着便與她對視了一眼,當即感受到了一股無比強烈的恨意,就在這個瞬間,他猜到了她是什麼人——那兩個死在他刀下的孩子的阿孃。
可龐小二首先感到的是冤枉,他有什麼辦法呢?東平郡王反了、將軍反了、隊正被殺了,當時他若不動手,死的就是他。
這是亂世的無奈,他們兩人此前還從未體會過。
亂世來了,像是一道巨浪拍下,把他們這種小魚小蝦狠狠拍爛。
一絲愧疚浮上龐小二的心頭。
“噗。”
就在這個剎那,那柄刀已經重重壓進了他的脖頸當中,血湧出來。
他眼神渙散開來,發出最後一聲嗚咽。
亂世之下,他與鄧四孃家的小黑狗都是一樣的命摺�
“嗚。”
鄧四娘站起身,聽到殺她孩子的兇手發出小狗般的嗚咽,鼻頭一酸,哭了出來。
她已經回過家了。
趕到後院,她看到水缸上方放着兩塊大石頭,當時就愣住了。撲上前,一把將那石頭推掉,連着水缸的蓋子一併推在地上。
那一下用力過猛,她也摔在地上。
“五娃!”
當時她哭着大喊了一聲,許久沒有聽到回應。她不敢往水缸裏看,腦海裏卻猜想出了她在堂屋裏暈過去以後的畫面。
“孔隊正,狗娘們還藏了個娃在這缸裏。”
“那就幫她藏好吧,蓋上,哈哈哈……”
鄧四娘當時就有了求死的心。
天黑時,小橋上的爆炸使得叛軍沒有馬上進村,她在自家後院挖了一個大坑,埋葬了她死去的孩子。
大哭了一場之後,她重新走向小橋,要去把她的男人也拉回來安葬。
也正是那時,她看到了一隊士卒持着火把、牽着馬過了重新搭好的橋,其中有幾人的面容讓她一看就湧起仇恨。
於是,藉着黑暗的掩護、對村子的熟悉,她悄然跟着他們,想着用自己的命與他們當中的某人換一條命。
過程中,鄧四娘其實瞥到了另一批人,她知道他們是那個薛太守的手下,她沒敢近前,隔着一段距離,目睹了他們對叛軍的突襲。
那些人不會追着逃掉的漏網之魚,她卻放不下心中的仇怨,於是追上來,終於手刃了一個仇人,哪怕她明知道對方也是被逼的。
此時最後的願望已了,鄧四娘拿起手上的長刀,目光卻又瞥到地上的屍體,她不願與兇人死在一處,遂登上小船,割掉纜繩,撐起篙,往滹沱河深處劃去。
她俯身看着黑暗深邃的河面,希望它能洗掉自己身上的污濁。
正準備縱身一躍,忽然,西岸傳來了驚天動地的聲響。
那纔是真正的千軍萬馬之勢,氣勢比傍晚時的數百騎兵更加磅礴,天地都彷彿爲之動容。
火光通明,像是太陽從西邊升起。
“就在河邊!”
鄧四娘再次感到那種被重兵圍剿的壓迫感與驕傲,這使得她一時忘了赴死,隔岸看着那火光的變化,想像着她從未見過的慘烈廝殺。
小船不停被河水衝着往下漂。
她努力划槳,卻還是離那戰場越來越遠。
直到漸漸聽不到喊殺聲了,她感到四周又靜了下來,重新準備投河。
正在此時,一抹朝陽灑落在了河面上,驅散了黑暗。
水流映着朝陽,落在鄧四娘眼裏,她不由愣了一下,發現河面上漂浮着幾具屍體。
其中有一具屍體引起了她的注意,看裝束分明是昨日見到薛太守一行人中的。她連忙把船撐過去,費力用竹篙勾住它,拉近了,藉着朝陽仔細一瞧,卻並不是她以爲的那位薛太守。
倒不知昨夜那場戰鬥如何了。
接着,她聽到了輕微的嗆水聲。
第419章 假太守
還未到三更,叛軍先鋒大營已開始從沉睡中甦醒過來,伙伕們把篝火撥旺,架上大釜,煮起水來。
有人在火光中走進了營地,揹着個竹簍,腳跛得厲害,一瘸一拐的。
“什麼人?!”
“小人是常山袁長史家中管事翟萬德,來給我家阿郎送藥。”
“揹簍拿來,我看看。”
巡營的士卒將火把湊近了,見到的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兩頰有着刀疤,眼神透着精幹之氣。
“家中管事?你怕不是殺過人吧?”
“小人以前是個遊俠兒。”翟萬德道,“後來傷了腳,幸得阿郎收留。”
“袁長史今夜留在我們營中?”
“是。”翟萬德道:“押解薛白的路上受了傷,該是留在大營歇養了。”
說是歇養,實則袁履謙是被扣留了,就暫住在已經死掉的盧子期的帳篷中。
翟萬德被帶到,掀簾喚道:“阿郎?”
帳內瀰漫着一股腥臭味,袁履謙正躺在氈毯上睡覺,聞言起身,藉着微弱的月光點起一根蠟燭。
“阿郎,我帶了藥。”
“好,熬了給我敷上。”袁履謙道,“沒想到薛白還留了這一手,差點要了我的命。”
邊說着,他掀起衣袖,痛得嘶了口氣,低聲咒罵道:“該死。”
“年輕紀紀能當上太守,歪門邪道就是多,阿郎忍着些。”
“田將軍已派人去撲殺那豎子了,我也能出一口惡氣。”
說着話,翟萬德從揹簍裏拿出一個小爐子,點起火,開始熬藥。他鋪出一片小石板,手指沾了藥湯,在石板上寫着字。
先是“靈壽”二字,之後,他分別寫了“令”、“逆”、“尉”、“忠”四個字。
袁履謙眯着眼看着石板,點了點頭,以示明白這是何意,靈壽縣令已經選擇了依附安祿山,而縣尉馮虔忠於朝廷,是可以聯合的對象。
依他們的計劃,如今已經派出快馬提醒洛陽進行防備,等叛軍繼續行進到黃河邊,兵力與補給線都被拉長。也等袁履謙聯絡、整合力量,到時便可起兵號召河北各地平叛,將叛軍的兵力與補給切斷。
但計劃的關鍵在於太原必須派出兵馬支援。
常山郡治所真定城無險可倚,兵力薄弱,甚至人心都不齊,註定不可能在叛軍的圍攻下守得太久,萬一袁履謙舉事,而援兵不至,則事必敗。
他們不敢寄望於新任的河東節度使王承業,那位前羽林大將軍一直以來籍籍無名,看起來是一個供奉御前、寄祿禁軍的掛名大將。至於李光弼,如今到了太原沒有,掌握兵權沒有,此事亦還是未知。
唯有薛白親自去一趟,走通井陘,確保能領兵回來。
當今天下三個都城,長安地處關中,連通西域,萬邦來朝;洛陽居黃遊中游,八方通衢,水陸集散;太原則是門戶,山河表裏,俯矚兩都,是趁初期平定叛亂的關鍵之處。
袁履謙眼下需要做的本是取得田承嗣的信任、等待時機,但有一事他放心不下。那是他從盧子期口中探得的消息,得知田承嗣已經派出兵馬去往土門關。
他伸出手拆開一包藥,把包着藥的布展開來,從袖子裏掏出筆墨,就着燭光寫下給靈壽縣尉馮虔的信。
“阿郎。”翟萬德看着信,開口道:“等東平郡王到了,會任命你爲太守吧?”
同時,他的手指也在石板上寫了個“危”,提醒袁履謙時機未到,現在聯絡馮虔,只會讓田承嗣起疑。
袁履謙看着那個由藥水寫成的“危”字漸漸幹掉、消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執筆。
他當然知道現在還未完全取得田承嗣的信任,冒然聯絡馮虔,有可能暴露自己,但讓薛白抵達太原更爲重要……
忽然,帳外傳來了一陣人喧馬嘶,主僕二人嚇了一跳,連忙把在寫的信收入袖子,隨時準備擲入爐火當中。
帳簾“唰”地一下被掀開,有傳令兵冒冒失失地衝進來喝道:“將軍有令,當即點兵隨他出營!”
傳過了軍令,這傳令兵纔看清帳內並不是盧子期,愣了一下,也不說話,自跑去別的帳篷繼續呼喝。
袁履謙連忙趕出帳門,遠望校場,只見全副甲冑威風凜凜的田承嗣率着一袑㈩I大步流星地走向戰馬,同時,上千名親兵也紛紛上馬。
這種倉促出動,顯然不是要拔營。
“發生了什麼?”
袁履謙猜想這般陣仗該不會是爲了薛白吧?可薛白只有那點人手,當不至於……
***
南白村。
田庭琳不敢相信,向他衝鋒過來的只有寥寥三十餘騎。
可他這邊帶的兵力再多,在遇襲的瞬間,能夠有戰鬥意志的士卒只怕還沒有三十騎。
“攔住他們!”
田庭琳聲嘶力竭地大喝着,企圖聚集兵馬,與衝上來的騎兵一戰。
但村中的爆炸已經嚇得他的士卒們膽寒,再加上突然遇襲,他根本無法在倉促之間調集完成這樣的應對。
他有一個非常強勢的兄長田承嗣,從小到大,得益於兄長的能力,他做任何事總是非常順利。由此,當真正困難的情況發生之時,他反而無法那麼順利,能力不夠。
“快啊!”
來不及了,敵人已經衝到田庭琳的面前。
鋒利的陌刀揚起又落下,斬殺一個個親衛騎兵,血光飛濺,有種瘋癲的意味。
田庭琳極其驚恐,卻在這樣的血光中眯起了眼,留意到了戰陣對面的一人。
隔着二十餘步、隔着那地獄般的廝殺場面,有一人就駐馬在那觀察着戰場,這人首先讓人留意到的不是他的英俊,而是一股鎮定自若的強大氣場。
田庭琳一眼就認出這是誰,兵圍真定城,搜捕了這麼久,直到此時,他才終於見到了對方。
“薛白!”
薛白聞言,目光從遠處的火光中移開,落在田庭琳身上,沒做任何反應。
因爲他看到刁丙已經殺穿了陣線,高高揚起了陌刀。
“薛白,你死定了!”驚怒之下的田庭琳竭力大吼着,用盡所有的力氣掄起同樣的刀掃向刁丙。
他還有更多兵力,他的阿兄還有上萬人馬,他的府君還有十餘萬大軍,只要到了,能把薛白踏成肉泥。只要讓他活下來,帶兵過來。
這一刀他必須擋下來。
“喝!”
田庭琳的拼命也激得刁丙氣血上湧,吼叫着,長柄陌刀沒有變換方向,直接砸向田庭琳硬梆梆的頭盔。
“嘭!”
重響聲中,田庭琳的頭盔沒碎,但頭蓋骨碎了,血從他臉上不停地流下。
刁丙的胸甲上也捱了一下,“叮”的一聲響,他被掃落在地,卻是在血泊裏滾了兩圈,發出了吼叫聲,宣泄方纔生命相搏的激盪。
“沒事吧?!”
有同伴從他身邊衝過,橫衝直撞,殺得剩下的叛軍流水般地敗退。
“咳咳……沒事。”
刁丙摸了摸自己的胸甲,見它沒事了才放心下來。他以前窮慣了,哪怕如今發達,也格外地珍視物件。纔要坐起,有人到了他身前,向他伸出了手,是薛白。
他猶豫了一下,擦了擦手上的血,握住薛白的手,由薛白攙着坐起,道:“郎君,幸不辱命。”
“走了,窮寇莫追。”
“喏!”
刁丙應了,把手指放在嘴脣上,用力吹響了口哨,胸肺間卻是一陣劇痛,臉色煞白。
“受傷了?”薛白問道。
“是。”刁丙不敢隱瞞,有些憂慮。
“無妨。”薛白道,“我們暫時甩脫了追兵,你到內丘縣暫時安頓下來,養好了傷再到太原。”
上一篇:祸绝诸天从东方不败开始
下一篇:儒道成圣,但是理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