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5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沒有。”

  “該準備出發了。”薛白心中不忍,低聲解釋道:“我怕要打仗了,我顧不到你……”

  “我討厭打仗。”

  ***

  一對小情人的分別,大概是戰爭即將帶來的最不值一提的破壞。

  ***

  待到中午,薛白送李騰空、李季蘭出城。

  他們出了衙署,牽馬走過長街。路過天寧寺時,正聽到寺內的鐘聲“咚”地響起。

  薛白遂向寺廟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極遠處有一道直直的煙,那煙很濃,即使是在風中也沒有被吹斜。

  那是狼煙。

  不應該有狼煙的,哪怕是安祿山叛亂了,地方上也不太會點狼煙,除非河北大地上還有心向大唐的官員……當然有。

  薛白一個心裏激靈,終於從遲鈍的狀態下回過神來。

  “讓開!急報!讓開!”

  長街那頭有騎士縱馬而來。

  回過頭,可見百姓們都在駐足望着遠處那道狼煙,指指點點,但大部分人都並不害怕。

  承平日久,生活在常山郡的百姓根本就沒有見過狼煙,不知那是何物。

  薛白拉着李騰空、李季蘭避到了道路旁,“唰”地一下,那報信的騎士從他們身邊策馬而過,直奔衙署。

  “回去。”

  薛白當即掉頭,趕回常山郡守府。

  不等他到,衙署內的鼓聲已經響起,急促地召喚着各級官吏。

  “咚咚咚咚……”

  薛白依舊面容平靜,但腳步也不自覺地加快了些。

  “太守在那裏!”

  “關城門!快去,關城門!”

  “太守!”

  前方,一羣人慌亂地向薛白趕了過來。

  袁履謙走在最前面,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出現了一個涵養深厚的郡長史不應該有的驚慌失措。

  “太守,這是土門縣尉賈深,有萬分火急之事。”

  薛白轉頭看去,認出了賈深就是方纔策馬急奔的騎士。

  他卻不急着聽情報,而是道:“都別慌,進堂再說。”

  說罷,薛白往後看了一眼,見李騰空、李季蘭已自覺地轉回後宅,他方纔邁步往大堂走去。動作在泄倮粞垩Y顯得有些慢,但這種慢,卻緩解了他們方纔的焦急。

  土門縣位於真定縣的西邊,就在太行山井陘的出口處,乃是河北與山西交通的要地。縣城以西,還有一道土門關,扼守井陘險道。

  在薛白看來,賈深匆匆趕來,最壞的結果,是太原已經丟了。

  他緩緩落座,開口道:“說吧,出了何事?”

  “大軍到了!”賈深早就急得不行,“探哨在太行山看到,有兵馬到了!”

  “太守。”袁履謙道,“我已經下令關城門了,必是安祿山舉兵造反了……”

  ***

  “嘭!”

  重重的響聲中,灰塵被震落,吊橋被拉起,外城北面的永安門被緩緩關上。

  之後是迎旭門、鎮遠門、長樂門,真定城四城閉合。

  真定城有兩道城牆,內城是北周時砌的石城牆,外城是唐初擴建的夯土城牆。

  薛白登上土牆,環目看去,能看到還未來得及進城的百姓們扶老攜幼地往別處散去,官道上有商旅慌亂地掉轉着車馬。

  他舉起千里鏡,先是看到了田野裏青色的禾苗,再抬高,看到了更遠處的黃土。

  只等了片刻,一名披甲的騎士闖進了他的視野,迅速,另一名騎士跟上……接着,密密麻麻,不知凡幾。

  看了很久之後,薛白放下望筒,肉眼所及,天與地的交界處已經被漫天的煙塵遮住了。

  數不清有多少兵馬。

  這情形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薛白在內,都覺得也許這是在作夢,否則大唐盛世爲何有這麼多的兵馬從北方南下?

  “東平郡王奉聖旨,率軍討伐逆臣楊國忠!”

  有騎士奔到了城下高聲大喊起來。

  連喊了幾遍之後,這騎士策馬離城牆更近,以更大的聲音吼道:“城上的官吏聽到了嗎?!東平郡王奉旨進京,還不開城門?!”

  “楊國忠……右相怎麼了?”

  城門上有官員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袁履謙深吸了一口氣,大喊道:“聖人的旨意何在?!我等並未收到聖旨!”

  “是密詔!”

  城下的騎士不耐煩地騎馬兜了個圈子,高喊道:“東平郡王奉密詔討逆,阻攔者與逆偻铮�不開城門?!”

  “反了,反了。”袁履謙喃喃道。

  他雖然無數次聽人說過安祿山要反,此時卻還是無比的震驚,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掌,一陣刺痛傳來。

  “太守,怎麼辦?兵力太多了。”

  薛白抬頭看了看天氣,記住了這個晴朗的午後。

  自從他來到大唐天寶年間,一直以來都在記掛着要阻止安史之亂,爲此做了許多事。

  結果,它竟就在這個稀鬆平常的一天爆發了,他雖沒有完全料到,倒也沒有太多的驚嚇。因爲期待了太久,有過太多設想,反而覺得它的到來有些普普通通。

  這纔是天寶十二載而已,可笑他的一切努力,反而讓它提前到來了。

  不論如何,他得要開始面對這場變亂了。

  “射殺他。”薛白抬起手,指向了城下的騎士。

  “東平郡王奉密詔討逆!”那騎士還在趾高氣昂地大喊着,倚仗着背後的無數兵馬,絲毫沒有將城頭上的常山官員看在眼裏。

  而常山守軍忌憚於東平郡王的兵勢,也無人聽從薛白這個新任太守的命令放箭……也許是嚇呆了。

  “還愣着做甚?你們要與楊國忠一同帜娌怀桑浚 �

  “嗖!”

  薛白親自從城頭守軍手中搶過弓箭,一箭貫進了那騎士的面目。

  屍體摔在地上,馬匹獨自離開。

  天地之間頓時安靜了。

  只剩一座城池與一大片的軍隊還在沉默地對峙着。

第416章 亂起

  雄武城。

  這裏是後世的張家口宣化區,乃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

  正是因爲此處的戰略地位太過重要,王忠嗣才從安祿山築雄武城時的種種細節看出其圖植卉壍男乃肌�

  四月二十八,東平郡王駕臨了這座軍事要塞。

  “咴!”

  一聲馬嘶,駿馬終於把背上的沉重身體馱到了城門前。

  李豬兒帶着十餘個僕役連忙趕上前,扶着安祿山從馬背下來,這一番動靜並不小,完全顯出了東平郡王的氣派。

  好不容易,安祿山站定,抬起頭往城頭看去,有一顆人頭正掛在上頭晃晃蕩蕩,脖子上的血跡已經完全乾涸了,黑黢黢的。

  “啊?那是誰?”

  安祿山這般驚訝地問了一句,前來迎接他的雄武城將領們不由面面相覷,不敢言語。他們此時才發現,自己這些人把節度副使殺掉了,而節度使居然不知道。

  “稟府君,是鮮于仲通。”守將尹子奇上前稟道。

  “鮮于仲通?他犯了什麼罪?”安祿山眯着眼,勉力辨認着,但其實他今日還是第一次見到鮮于仲通,沒想到對方只剩了一顆人頭,此事自是因爲他的部將們擅自作主、膽大妄爲。

  尹子奇心想府君這不是明知故問嗎?當然是因爲鮮于仲通插手范陽軍事,正好殺了立威。

  他不好當羞@般回答,遲疑着,低聲問道:“府君,是否進城了再談?”

  “是誰命令你殺了朝廷重臣?是我嗎?”

  這句話配合着安祿山那張肥胖的臉,頗具喜感。但尹子奇笑不出來,栈陶恐答道:“當時事出緊急,府君不在范陽,是……阿史那將軍吩咐。”

  聽說阿史那承慶參與了此事,安祿山遂知曉是怎麼回事了,阿史那承慶素來與安慶緒走得近,此事必然是得了安慶緒的授意,是他兒子聯合了他麾下部將故意對他的逼宮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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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他身後的安慶緒見了,只好問道:“阿爺,先進城歇息吧?”

  安祿山回頭一瞥,問道:“等不及了?”

  就這一句話,安慶緒額頭上汗水當即冒了出來,他不知阿爺是問他等不及進城還是等不及叛亂,甚至是等不及繼承位置。

  這種壓力之下,他差點要跪下來請罪,詳述事情的前因後果。

  “孩兒……”

  “府君,二郎是出於孝心。”高尚上前,低聲道:“請府君容我詳稟。”

  詳稟之前,他先執了一禮,承認了諸多罪證,比如寫信慫恿阿史那承慶殺鮮于仲通。他是報着必死的決心說這些的,坦言他絕無私心,一切都是爲了府君的大業。

  在他看來,石嶺關一戰之後,即使朝廷不會追咎他們,往後對范陽的挾制必會加強,甚至,這種挾制在更早之時就開始了,任命鮮于仲通爲節度副使、任命薛白爲常山太守,皆是朝廷不再信任的表現,這種情況下,必然是得先下手爲強。

  一番懇切直言並不能打消安祿山的怒氣,再多理由,他們就是違背了安祿山的心意擅自動手。

  但安祿山至少願意先入城了,也沒有實質性地處罰他們,只是遣快馬召阿史那承慶到雄武城來質問。

  “迎東平郡王入城!”

  隨着這一聲大喝,雄武城鼓號大作,一列列精兵良將列隊在兩旁的道路上,對安祿山投去忠涨覠崃业哪抗狻�

  忠张c熱烈,並非因爲這個肚子大到需要人捧着的大胖子有多高的個人魅力,而是他許下承諾,會給他們更好的前程富貴,他們對他有着飽滿的期盼。

  這次從將士們面前走過,安祿山不像往日那般志得意滿,而是感到了更大的壓力。

  到了五月初二,阿史那承慶便趕到了,他並不是單獨稟報殺鮮于仲通的前因後果,而是帶着好幾個將領爲他作證。

  “我不得不殺了鮮于仲通。”阿史那承慶仗着自己是個不通禮數的粗人,給出的理由短促而有力,道:“他要害府君!”

  安祿山不是一句話能打發的,板着臉追問道:“他要怎麼害我?”

  阿史那承慶遂轉頭看向身後另一人,道:“田承嗣,你來說吧。”

  田承嗣年近五旬,雖然與軍中被稱爲“阿浩”的田乾真都姓田,但他身世要好得多,出身於雁門田氏,數代都是軍中將領。

  家風使然,田承嗣有着非常鮮明的軍將特點,深沉、桀驁、彪悍,極富主見。他雖然看不上阿史那承慶,但共同的野心讓他們配合無間。

  “末將聽說吉溫通過咚湾X糧,協助雲中軍抵達石嶺關。於是排查了范陽城,發現薛白一直在往范陽派遣細作,甚至,鮮于仲通一直暗中與薛白聯絡,商量如何對付府君。”

  聽到薛白的名字,安祿山的眼神立即有了變化,再聽說薛白一直這樣在背後搗鬼,一股危機感油然而生。

  田承嗣敏銳地捕捉到他情緒的變化,趁熱打鐵,道:“府君從忻州回來,可知薛白已抵達常山赴任,對府君步步緊逼。”

  聽到這裏,最年輕的田乾真首先忍不住了,站出來喊道:“朝中有這樣的小人在,早晚要把府君誣陷爲反伲〖热贿@樣,府君不如真的反了!”

  他本就是刀頭舔血之人,再加上與薛白有仇,更是容易激動。

  “阿浩,住嘴!”安祿山喝道,“沒輪到你說話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