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5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等王承業到任之後,李峴便可以起行了。

  宣慰使本就是臨時差遣,此事很符合朝廷章程,卻可看出聖人對他的提醒毫不重視。

  把他這個宗室調走,派來一個沒有顯赫戰功的羽林將軍,可見聖人到現在還在進行權力制衡。說得更直白些,聖人寧可相信安祿山,也不相信他李峴。

  收到這封公文之後,李峴給薛白寫了一封信。

  薛白到常山郡赴任之前,兩人曾約好,李峴會在河東給予薛白足夠的兵力支持。

  但現在出了意外,李峴要提前調走了,他是重諾之人,可面對朝廷的調令根本無能爲力,只能表達了歉意,並提醒薛白,務必及時聯絡王承業、李光弼,達成互爲犄角的默契。

  “三郎,既要回長安,是否把楊光翽殺了?”獨孤子午問道。

  李峴想到此番有愧於薛白,下意識有個點頭的動作。

  須臾,他想到另一種可能,遂改了主意,道:“公文上只須報他畏罪自殺了,把人押着,我到時帶走。”

  “喏。”獨孤子午見李峴還有憂慮,道:“三郎此番回京是任京兆尹,應該高興纔是。”

  “京兆尹?”

  李峴想起鮮于仲通調任之後一直空置的官位。

  倒不知鮮于仲通北上范陽之後如何了?

  ***

  常山郡,真定縣城。

  天才矇矇亮,薛白已醒了過來,看了眼身邊睡得正香的顏嫣,悄悄地從榻上爬起來。

  他感到十分口渴,自去倒了一杯水,咕嚕嚕地全部喝完,揉了揉有些發麻的手臂,感覺到身體硬梆梆的,遂站在那發着呆。

  近來,他有些奇怪的煩惱,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在睡前睡後給他帶來了些小困擾而已。

  “嗯?”

  顏嫣哼了一聲,揉着眼睛,側過頭來,喃喃道:“夫君站着做甚?”

  她嫌熱,夜裏蹬掉了一點被子,此時懶洋洋地只把身子轉了一點角度,便顯出了優美的線條,在微曦中朦朦朧朧的。

  “我在想你身體好些了沒有。”薛白答道。

  之後意識到不妥,他遂補充了一句。

  “伯父伯母馬上要起行了,你隨他們南下,我怕你路上喫不消。”

  顏杲卿也已經收到了朝廷的任令,調他爲平原太守。而薛白定然是要把顏嫣送走的,已經計劃好讓她隨着隊伍南下,到平原郡之後再去楊州。

  近來,薛白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把家眷先安置到揚州,有老涼帶人保護,有李白打點,還有杜妗早前就開始鋪到揚州的生意,他還是放心的。

  他希望能阻止安史之亂,心裏卻沒有把握能讓戰火不波及到長安。

  分別在即,顏嫣每每流露出了些不捨。

  “你過來。”她招了招手。

  “我準備上衙視事了。”

  薛白雖這般說着,卻還是依着她的要求躺回榻裏。

  顏嫣於是一臉滿足地枕到了他的手上,問道:“我身子不好,不想趕路,留下來好不好?”

  “不行,我們已經說好了。”

  “伱知道青嵐昨夜爲何跑去與永兒睡嗎?”

  “她說想看看永兒睡覺是怎麼擺‘永’字的。”

  “傻子。”顏嫣嗔了一句,小聲道:“我以後不叫你‘夫君’了,就叫你傻子。”

  “爲何?”

  “大阿孃說我們也不是真夫妻。”

  薛白遂想給她一點教訓。

  這時便可看出,顏嫣嘴上厲害,心裏其實怕得很,下意識地縮了縮,轉過身去,有些喘氣。

  聽着她的喘氣聲,薛白不敢鬧了,低聲道:“你先去揚州,等我來接你。到時你病也好了,也長大了……”

  顏嫣聽得懂他的意思,沒做聲。

  過了一會兒,她纔不滿道:“我早就不是小孩了。”

  ***

  顏杲卿在的這段時日,對薛白接手常山郡的政務有着極大的幫助,包括薛白對范陽的許多瞭解,也是通過崔氏的小道消息。

  但畢竟是朝廷命官,而非薛白的幕僚,顏杲卿本就不可能一直留下。

  到了五月十八,他啓程往平原郡。

  薛白相送到城外,在官道邊與顏杲卿最後交談了一會。該說的近來已經都說過了,到這時節,無非是一句“常聯絡”。

  “走了。”

  顏嫣從昨晚就有些生薛白的氣,可臨到分別,她委屈地扁了扁嘴,還是下馬車,重新跑到薛白麪前,交代道:“你要早些來接我。”

  “會的,留給你養好病的時間不多了。”

  薛白鬼使神差地這般說了一句,接着看到了顏嫣眼中的羞嗔之意,以爲自己看錯了。

  青嵐大概是哭過,眼睛紅紅的。她不想被人看出來,把淚水抹乾了,裝作沒哭,但還在最後關頭試着勸薛白改變心意。

  “郎君留我照顧你吧?我很能喫苦的。”

  薛白招了招手,讓青嵐附耳上前,低聲道:“只告訴你,我很快就要被貶官了,打算到揚州休養一段時間。”

  “啊?”

  “莫說出去,讓旁人擔憂。”

  青嵐還是很容易受騙,於是扶着顏嫣登車。

  李騰空、李季蘭這才走到薛白身邊。

  “讓我們陪着到常山,原來是把我們騙出關中,送到揚州?”

  “揚州安全些。”薛白對李騰空則不必哄着,實話實說,趁人不備,與她悄悄拉了拉手。

  他轉頭看向李季蘭,笑道:“季蘭子可與李白、崔顥請教詩文,這一趟來難道不值嗎?”

  李季蘭欲言又止,最後只小聲道了一句“薛郎告辭”。

  看着隊伍遠去,薛白鬆了一口氣,覺得紅顏知己太多,這般一個個哄走實在是太累。但好在終於可以專心在常山做事,接下來哪怕有諸多變局,他也不至於太過牽掛。

  轉回真定城的路上,他驅馬緩緩而行,腦中思忖着諸多事務。身後傳來了有些急促的馬蹄聲。

  薛白感到那馬蹄聲像是衝自己來的,轉過頭,目光當即被李騰空策馬奔來的樣子所吸引了。

  他駐馬在芳草萋萋的道路邊等着,形容不出自己是什麼感受,直到李騰空到了他眼前。

  “我不走。”

  “聽我的,常山會有危險,你在我不能安心……”

  “薛白,你不曾娶我,憑甚讓我聽你的?”

  李騰空顯然是想好了說辭,脫口而出,果然是一句話就把薛白噎住了。

  她覺得自己這句話刺到他了,有些慚愧,可還是堅定了自己的心,又道:“我是自由的,你生氣也好,趕我也好,我要留下,是我的選擇。”

  薛白能夠感受到此時不論他怎麼發作,一定都左右不了李騰空的想法。

  “若有危險,我送你走時,你必須走。”

  李騰空定定看着他,反問道:“爲何遇到危險,你想到的是送走我,而不是讓我陪你一起面對?”

  薛白沒有回答,神情認真了起來。

  “好吧,我也答應你。”李騰空及時退了一步,難得帶着些撒嬌的口吻道:“那你讓我留下了?”

  薛白遂覺得自己不太能夠搞定身邊的女子,當彼此的關係愈發親近,他更難讓她聽話了。

  可話又說回來,主僕之間要的纔是聽話。

  ***

  常山長史袁履謙勒住繮繩,回過頭看去,能看到薛白還在路邊與女冠說話,那關係顯然就不是普通朋友。

  “這位太守,未免也太不穩重了。”袁履謙不由嘆了一口氣。

  無怪乎他這麼想,畢竟顏杲卿才離開,薛白就開始幽會情人,這顯然不是一個沉穩的地方大員能做出的事。

  這時局,讓人覺得更難嘍。

  他是下屬,不願給薛白難堪,稍等了一會,先回馬往真定城而去。

  到了城門處,卻有一人奔了過來,差點衝撞了他的馬匹,幸而被護衛及時攔下。

  “袁長史,是我啊。”來人用沙啞的聲音喊道,“救我。”

  “鮮于郎君?”

  袁履謙定睛看了好久,好不容易纔認出對方來,喫驚不小。

  “你怎麼成了這般模樣?”

  “救我!我阿爺……死了。”

  “你說什麼?”袁履謙連忙下馬,問道:“鮮于公病了?”

  “不,先救我。”

  聽着這帶着驚恐的聲音,袁履謙的心裏也莫名恐懼了起來……

第415章 發生

  袁履謙的住處就在常山府署不遠處,這日他回到府中,家中管事翟萬德當即迎上前。

  “阿郎說設宴款待薛太守,是否就定在今日?”

  “恐他不太方便,明日吧。”袁履謙回想起了城外見到的一幕。

  “喏。”翟萬德應了,抬眼一瞥間留意到了袁履謙身後一人,當即行禮道:“鮮于郎君,你這是受傷了?需要請大夫嗎?”

  鮮于昱戴着一個斗笠、低着頭,沒想到這樣還被翟萬德認出來,嚇了一跳。

  “不必了,你拿些傷藥過來。”袁履謙道:“莫聲張。”

  說罷,他帶着鮮于昱去了客房。

  才進門,鮮于昱脫下斗笠就道:“你府中管事眼睛好毒,他不會告訴旁人吧?”

  “放心,他可以信任。”袁履謙道:“你快快說來,鮮于公如何過世的?”

  提及此事,鮮于昱眼中還有驚懼之意,道:“阿爺二月到任范陽,不久就被安祿山招到了雄武城。阿爺預感到不對,讓我們兄弟與阿孃留在范陽。上個月,有家將悄悄回來,讓我們帶阿孃回長安,當時我正在漁陽老家……”

  才說到這裏,院內響起了腳步聲,鮮于昱連忙住口,四下打量着,看何處可以躲藏。

  袁履謙上前打開門,見是翟萬德帶着傷藥來了。

  “阿郎,太守來了。”

  “他?”

  袁履謙訝然,心想薛白正是沉浸於溫柔鄉的時候,如何會此時過來?

  他遂讓鮮于昱稍待一會,稱等他見過了客人再回來。

  鮮于昱聽了當即緊張,道:“袁長史,我是信任你纔來找你,你可莫要出賣我。”

  “你若不放心,隨我到屏風後聽着便是。”

  只要袁履謙有意要拿下鮮于昱,其實不論人在客房還是屏風後都一樣的,可鮮于昱聞言還是放心了很多。他顧不得敷藥,跟着管事一起到了大堂的屏風後。

  不一會兒,堂上響起了對話聲。

  “沒想到太守此時過來了,不知有何公事?”

  “公事沒有,是來請袁長史救命的。”

  袁履謙驚道:“太守此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