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5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骨牌最初流傳到幽州之時,就是我大阿孃帶着李氏一起打的,後來才漸漸在范陽府文武官員們當中風靡起來。哦,李氏是跟着她兄長到河北的,她原本是個寡婦,二十六歲才嫁給獨孤問俗,因爲她兄長李史魚與獨孤問俗是好朋友,李史魚還與你有關呢。”

  顏嫣說着,停了下來。

  薛白等了一會,不見下文,問道:“與我有何關係?”

  “我渴了,夫君給我拿水來。”

  “好。”

  薛白把他的水杯遞在顏嫣手上,卻見她搖了搖頭,道:“要溫水。”

  “好吧。”

  薛白只好重新披了衣服去倒,往日裏都是旁的女子對他噓寒問暖,唯獨與顏嫣相處是另一種感覺。奇怪的是他並不排斥。

  到了通房,發現永兒已經四仰八叉地睡着了,還真是像個“永”字。

  “我以前還以爲永兒的名字是因爲顏家是書法世家。”

  “嘿,我起的,厲害吧?一語雙關。”顏嫣接過水杯,捧着喝了一口,定定看着薛白,等着他誇。

  “厲害,說吧,李死魚與我有何關係?”

  “是李史魚啊,你舌頭也太懶了吧。”顏嫣道,“他原本官途無量的,因爲天寶五載的案子,被貶到河北來了,路上差點被害死了,安祿山保住了他。”

  薛白問道:“然後呢?”

  “我困了。”

  “明天再說?”

  “夫君想聽?”顏嫣笑了笑,拍了拍枕頭,讓薛白把手臂放過去,“可不許再說麻哦。”

  過了年,她似乎與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薛白目光看去,看着她笑靨如花的樣子,隱隱意識到她似乎長大了。

  她的頭枕在他的手臂上,單薄的背貼到了他的胸膛,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道:“夫君吹蠟燭吧。”

  “好。”

  屋子裏黑了下來,只剩下透過窗紙的淡淡月光。

  顏嫣快要睡着,忽然想起了一事般地小聲嘟囔了一句。

  “對了,大阿孃問我們是否還沒同房……你自己與她解釋吧。”

  薛白愣了一下,有了反應,又像是不知如何反應。

  身處這個危險的時局之下,顏嫣的柔情讓他心裏沉甸甸的……

第414章 局面向好

  驪山,華清宮,九龍蓮花湯。

  四月下旬天氣正好,已到了御駕可以返回長安的時候。

  高力士趨步進入後殿,目光看去,湯泉周圍騰着氤氳,李隆基正倚靠在池壁處似睡非睡。

  “聖人,李峴又有奏摺傳回來了。”高力士還是開口驚擾了聖人的平靜。

  這已是近段時間內李峴的第九封奏章了,朝廷並不缺乏關於石嶺關之變的情報。可真正考驗當權者的,反而是從五花八門的情報裏分辨出最接近事實的、或者說最有利於事態走向的。

  李隆基當了一輩子的明君,本是最擅長分辨這些。

  他閉着眼,任溫泉水蒸着他的臉,道:“擱子上有封祕奏,你看看。”

  “喏。”

  高力士端着托盤過去,看到擱子上放着厚厚一摞。他把李峴的奏摺放在一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由在心裏暗道不好。

  打開來迅速掃視,安祿山卻不是寫祕奏來告狀,而是詳細地解釋了近年來每次有人指責他意圖不軌的前因後果。

  比如,雄武城一事,雄武城地處太行山、燕山和陰山山脈交匯之處,是朔方、河東、河北與塞外相連接的咽喉要塞。當年安祿山與王忠嗣約好,共同修築雄武城,抵禦契丹、奚。結果王忠嗣先到了,安祿山麾下將領卻要截留河東兵馬,王忠嗣便指責安祿山儲藏私兵、覬覦河東。

  而按這封祕奏上所說,當時的情形是,安祿山考慮到雄武城作爲通衢之地,提出讓朔方、河東的兵馬亦可駐紮雄武城,及時發現北方敵人的異動。他出於國事考慮,沒想到王忠嗣只有私心,竟認爲他是要截留其兵馬。

  另一方面,安祿山也承認,當時他麾下修建雄武城的將領何千年是胡人,不知禮數、不敬朝廷,確實桀驁不馴,與王忠嗣起了衝突,甚至說出了一些大逆不道、近乎叛亂的話。

  再往後看,他大倒苦水,向聖人請罪,坦言他麾下還有很多這樣“有反骨”的將領,另外還有一些內附的胡人部落是真的隨時有可能造反,比如拔曳固、同羅部等等。總之,范陽是胡漢雜居之地,亡命之徒也多,不遵王法,難免給人一種化外之地的感受。這些年,他壓制着這些有可能的叛逆已經力不從心了,沒想到還要被指責爲叛逆。

  石嶺關之變也是如此,他助河東抵禦契丹,既有與王忠嗣的舊怨爆發,麾下將領確實也太過桀驁,對此,他也認罪。

  最後,安祿山以哀求的口吻訴說他身體不好,飽受煎熬,已彈壓不住驕兵悍將了。希望能回到長安,常常拜見聖人,沐浴聖恩……這一段佔據了大量的篇幅。

  一整摞的祕奏真的很長,高力士年紀大了,眼睛乾澀,看到後來淚水已經溢了出來。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淚,轉過身,只見李隆基已經從湯池裏起身,正站在那由着幾個宮娥侍奉他擦拭身體。

  “聖人。”

  “哭了?”李隆基道,“胡兒還是赤盏摹!�

  高力士默然了片刻,不好反駁,等了一會兒,還是李隆基問道:“怎麼?你還是認爲他有異心?”

  “老奴在這封祕奏裏看到了一些異心。”高力士頓了頓,道:“看到了……威脅之意。”

  李隆基披上了衣裳,有些訝異地看向了他。

  “胡兒假意請求罷職,言下之意卻更像是說若罷免了他,那些驕兵悍將必反。”高力士只好明說了。

  “他說的難道是假的嗎?”李隆基淡淡道:“李懷秀、李延寵,背叛了朕的人難道還少嗎?”

  “可李懷秀、李延寵都是在胡兒擔任范陽節度……”

  “正是因爲洞察到裴寬的軟弱無能、容易被人挾持,朕才罷了裴寬,換最忠侦峨抻謱吶修k法的胡兒來鎮守河北。”李隆基提高聲音,打斷了高力士的囉嗦。

  他的眼神顯得英明果斷了幾分。

  “朕很早便預料到了,胡兒必然會受到無數的中傷與構陷,他處在那個位置上,必然如此。朕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給他足夠的信任。”

  “聖人英明,只是……”

  “夠了,朕還在想該把李峴調回來了。”

  高力士心知再說下去只會起到反效果,強忍着閉上了嘴。

  他目光瞥向了擱子上李峴的奏摺,心想聖人大概是不會再看了,於是,他想到了關於薛白的處置。

  要把薛白從石嶺關之變的罪責中洗清,很難,而且高力士再出手保薛白也是十分冒險的,可眼下局勢到了這個地步,好像除了薛白那種種遏制安祿山的提議,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這很荒謬,偌大的朝廷中分明許多人都能看出來安祿山必反甚至已經反了,卻不能讓聖人相信。就像在眼睜睜地看着大唐社稷從高山上滑落下去,大家喊叫着,可沒人能伸手扶住。

  ***

  李隆基今日已經在梨園安排了歌舞,沐浴之後正要過去,然而,才走到殿門處他便皺了眉。

  放眼看去,雨水濛濛,遮蓋住了遠處秀美的驪山。

  近來已經陰雨連綿了十餘日,原本司天監有官員說今日必會放晴,看來是欺君了。

  正打算處罰那司天監官員,李隆基忽然想到了前一任司天少監瞿曇,曾說過今年會有大澇。當時楊國忠舉報瞿曇算卦從來是不準的,他便罷免了瞿曇了事。

  “聖人,御駕備好了。”

  “不去了。”李隆基沒有了觀賞歌舞的心情,臉色比天氣還要陰鬱,“招楊國忠來。”

  這樣的天氣,楊國忠也知自己難辭其咎,不敢在宮中打傘,趕到御前時,背上已經完全淋溼了。

  李隆基看着他那落湯雞般的樣子,依舊沒好氣,道:“今年若是有了澇災,朕唯你是問!”

  “臣正在全力防澇,聖人放心。”

  關於這陰雨天氣,楊國忠毫無辦法,只好給了最短促的回答。

  而對聖人的心情,他很有辦法,緊接着便道:“臣今日正要趕來求見,有好消息要稟奏聖人。”

  “是嗎?”

  “請聖人過目……是捷報!”

  楊國忠加重了語氣,小心翼翼從懷裏掏出了一份奏章。原來,他淋着雨,但用寬厚的背護住了公文。

  一個兢兢業業爲國事操勞的官員形象便出現在了聖人眼中。

  高力士見了,連忙招人給他擦拭。

  “北庭都護程昂,擒得了李獻忠!”楊國忠顧不得擦,擲地有聲地高聲道。

  李隆基原本在漫不經心地打開奏章,聞言當即打起精神。

  “李獻忠逃到安西去了?”

  “是,他被安思順派兵追殺,投奔了葛邏祿部。”楊國忠道:“程昂得知此事,當即率部逼迫葛邏祿。葛邏祿部遂交出了李獻忠與其家眷,以及其部袛登恕�

  “好!”

  李隆基大喜。

  朔方軍、安西軍,一個追一個堵,終於是將李獻忠這個叛逆擒下了。

  而此事的意義還不僅是讓他出了一口惡氣這麼簡單。此前高仙芝在怛羅斯之戰中大敗,就是因爲葛邏祿的背叛,如今程昂能夠威懾葛邏祿,代表着大唐在西域的國威依舊。

  這是十分強悍豪壯之事,遠不僅是交出一個李獻忠那麼簡單。

  “朕要重重地嘉賞程昂!”李隆基毫不猶豫便下了旨,“命程昂押李獻忠回長安,獻俘於闕下!”

  “那北庭都護?”

  楊國忠試探地問道,打算要爲楊黨勢力再忠粋�位置,然而,李隆對卻此事卻非常清晰,道:“封常清兼任便是。”

  如此情形,楊國忠只好領旨。

  這樁好消息讓李隆基的心情都明亮了些許,對於河東之事的看法也有了些改變。

  他顯出滿意的表情,拍了拍膝蓋,問道:“河東人選擬出來了沒有?”

  這件事,他方纔沒有與高力士商量,因爲高力士是在他身邊伺候他的人,楊國忠纔是宰執。

  “稟聖人,吏部已有章程,臣帶來了。”楊國忠不緊不慢地再拿出了一道公文。

  高力士親自上前接過,在聖人面前展開。

  他則站在身後,以餘光偷瞥着,關注着自己在意的幾個地方。

  暫時來看,楊國忠這次沒有對付薛白,因爲他看到了“顏杲卿遷平原太守”數字,這是薛白來信請託他,他又授意楊國忠的。

  包括河東節度副使的人選,吏部也依李峴的舉薦,定了李光弼。

  局勢似乎正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之後,高力士的目光落在了那奏摺上“河東節度使”幾字上,人選卻被聖人擋住了。他略略傾了傾身子,目光微凝,一絲訝色一閃而過。

  “河東節度使的人選,吏部沒按李峴所舉薦?”李隆基問道。

  楊國忠故意愣了愣,道:“皆憑聖人定奪。”

  他不喜歡高仙芝的脾性,自然不會爲其止佟G宜芮宄}人如果想定高仙芝爲河東節度使,直接批了李峴的奏摺即可,不必讓吏部再擬。

  果然,李隆基道:“朕是問你爲何。”

  “臣以爲,王承業是更適合的人選。高仙芝性情孤傲,行事一意孤行,臣恐他到了河東會逼反安祿山;相比而言,王承業行事沉穩,更能顧全大局……”

  在大唐將領當中,王承業聲名並不顯,也沒有什麼旁人知曉的戰功。

  但高力士知道王承業是誰,且頗爲熟悉,因爲王承業就是聖人身邊的左羽林將軍,是宮中宿衛大將之一。

  楊國忠能舉薦這樣一個人到河東,必然是這段時日以來與王承業建立了很深的關係,必然是把自己人放到那個重要的位置上,代替楊光翽在北都能起到的作用。

  這是一個看起來很聰明的選擇,喫透了聖人的心思。聖人既不願相信安祿山會造反,又想看清楚局勢,必然想要派一個身邊的心腹將領前去。就這點而言,王承業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問題在於,王承業能打仗嗎?

  ***

  七日後,太原。

  這次送來的公文並不是五百里加急,但也算很快的速度了。

  李峴收到之時,正在巡視城防,正好看到了快馬由南邊而來,他猜測是他的奏摺有了批覆。

  他做事與別的官員還不一樣,更盡責、也更操心些,因爲他是大唐宗室。他認爲這個超然的身份讓自己在非常之時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聖人顯然也明白這點,纔會信任自己,讓自己放手施爲。

  想着這些,李峴接過公文,展開,目光一凝……朝廷已經任命了河東節度使,聖人對他這個宣慰使也很滿意,遷他回長安任京兆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