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4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節帥!”

  “節帥!”

  ……

  山崖上,兀兒習慣性地想要兩支箭連發,手一摸背後的箭簍,卻是摸了個空。

  他朝唐軍大旗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不見了王忠嗣,遂乾脆利落地離開,從另一面翻下山崖。

  另一邊,李歸仁一直在觀察着,親眼望見了王忠嗣中箭倒下的情形,大喜過望。

  “王忠嗣已死!”

  范陽軍中這些人盼望王忠嗣去死,已經盼望了很多很多年了。

  天寶三載,因雄武城一事,雙方結怨。天寶六載,安祿山聯絡李林甫開始陷害王忠嗣……至今,他們並不是沒有成效,王忠嗣的死訊至少傳了三次到范陽。

  然而,這個本該早就死掉的人卻還活着,像是有上天庇佑一般。

  失去了聖眷,失去了兵權,受傷,生病,被幽禁,奄奄一息,可王忠嗣就是還頑強地活着,頑強到讓他們疲倦、喪失了信心。

  終於,今日王忠嗣終於死了。李歸仁真的喜不自禁,他相信他的同袍們也一樣高興。

  “王忠嗣已死!”

  還記得去歲,安祿山討伐契丹就是這麼敗的,世事輪迴,今天輪到王忠嗣了……

  “啊!”

  河東節度使的大旗下,忽然有人重新在馬背上坐了起來,滿臉是血,但顯然就是王忠嗣。

  一支箭矢插在他的臉頰上,從他的左臉刺入、右臉穿出。

  他卻還沒死,當着腥说拿妫玫断鞯袅思穑苯訉⒛樕系募瘟顺鰜恚邠P在手中。

  “殺!”

  那聲音變得很奇怪,空洞、含糊,彷彿讓人能聽到血泡在嘴裏破掉了,可它卻帶着生命的力量。

  “殺!”

  連薛白也被王忠嗣所激勵,一瞬間忘掉了他與這世間所有人不同的自我認知,策馬隨王忠嗣衝了下去,手中的長槊撞在一面盾牌上。

  持盾的是一個曳落河軍中的壯士,論力氣顯然要比薛白大得多。

  可這壯士對上薛白凌厲的眼神,竟是退了一步。

  曳落河原本就不整齊緊湊的隊列當即更散了一些,唐軍士卒瞬間便攻破了他們的陣線。

  “噗噗噗噗……”

  戰場相逢,捉對廝殺,勝者生,怯者死。

  曳落河有壯士,天兵軍卻在主將的激勵下有了壯膽。

  “殺!”

  王忠嗣每喊一聲,血都從他臉頰上的兩個大洞中湧出來,顯得甚是駭人,但正是這種兇惡的形象,殺破了曳落河的膽。

  他一夾馬腹,親自殺向李歸仁的旗幟所在,揮刀下劈,將一名守着旗幟的壯士劈成了兩瓣。

  一杆旗幟倒了下去。

  精挑細選的八千曳落河壯士,未舉兵就已傲視天下,可他們的旗幟卻是在第一仗就倒了下去。

  在王忠嗣眼裏,若沒有嚴格軍紀,就不是一支真正的軍隊,而這些所謂的壯士,喫穿用度都過於好了,中看不中用。

  ***

  “聖諭,立即押叛偻踔宜没鼐 �

  石嶺關內,盡是這樣的高喊,太原官兵們一邊喊着,一邊衝上城樓。

  楊光翽反覆確定過,石嶺關已經完全由他控制了,只剩管崇嗣還守着北面的城牆。

  他連忙指使官吏們到原本關押着他的屋子裏,當邪阉睾玫母婷苄湃〕鰜怼�

  “都看到了?!”

  楊光翽揚眉吐氣,朗聲道:“本官心懷忠貞、忍辱負重,這就是明證。”

  “府尹果然是國之棟樑,忠肝義膽,光照千古!”

  “漢之蘇武持節十年,不辱君命。府尹之忠義等同於蘇武,而智慧更過之。”

  楊光翽得了奉承,心中得意,意氣風發。

  他終於又回到了太原尹的心態來考慮問題,聽得北面的動靜,讓人打探了回來一報,得知那邊竟是在打仗,不由嚇了一跳。

  如此,當務之急,必然就是要穩住安祿山。

  偏是管崇嗣守在北面城牆,不讓他遣使去主持局勢。

  待官兵攻上城牆,包圍了管崇嗣,他便躲在盾牌後過去,喊道:“呔,那惡將,我等奉聖諭至,還不速速就擒,向聖人請罪!”

  管崇嗣正帶着最後的心腹站在城頭上看着北面,揚起手中的陌刀,頭也不回地喝道:“誰敢上來!節帥浴血奮戰,你們呢?”

  楊光翽雙手一拱,朝天一揖,道:“我沐浴皇恩,奉旨而爲。”

  管崇嗣吸了吸鼻子,道:“我看,你是沐浴了一身的屎吧。”

  “粗鄙。”楊光翽當即大喝,“拿下!”

  “……”

  排山倒海的歡呼聲卻是蓋了過來,蓋住了他的吆五喝六。

  他不由轉過頭看去,見到那杆“河東節度使”的假旗幟招搖着,領着出城的天兵軍以橫掃天下的氣勢往前殺去。

  ***

  王難得還在艱難地衝擊安祿山的本陣,卻被安守忠、安慶緒的兵馬阻住。

  這是很危險的戰術,因爲他的雲中軍此時就是處於曳落河的營地中,西南邊是被他們偷襲的曳落河軍,北邊則是安祿山的本陣,很容易受到夾擊。

  一旦王忠嗣那邊戰敗,雲中軍勢必也會被全殲。

  也就是當年隨王忠嗣作戰的舊部,纔敢如此冒險。

  “將軍,看!”

  忽聽得李晟喊了一聲,王難得勒馬看了一眼,只見曳落河的大旗已經倒了下去。

  “不愧是節帥。”

  王難得喝道:“傳我命令,整理陣列!”

  雲中軍當即令旗搖擺,停止了攻勢,任由曳落河的敗軍從他們側邊撤退。

  安守忠、安慶緒麾下兵馬也迅速拉開距離,以防被敗軍衝散。

  雙方互相放箭。

  終於,王難得看到了屬於王忠嗣的那杆大旗,一時間不由心潮澎湃,他並不管上面寫的是四鎮節度使還是什麼,他只認王忠嗣。

  多年未曾一起殺敵,他們卻很有默契地指揮着兵馬,合兵一處,向着曳落河部掩殺上去。

  “節帥!”

  “節帥!”

  王難得在呼喊、李晟在呼喊,隴右來的將領們紛紛呼喊,而云中軍當中也有許多人跟着大喊,因爲他們也曾是王忠嗣的舊部,曾隨他揚威漠北,這就是威望。

  而與這些呼喊聲相應和的,是一聲尖銳而悠長的鳴金聲。

  安祿山不等王忠嗣殺到面前,竟已下令撤軍了……

第410章 詩言志

  忻州。

  喧鬧聲傳來之時,薛巋正緊張兮兮地坐在酒樓上與李白對酌。

  “先生聽到了嗎?”他壓低了頭上戴的氈帽,用手擋着臉,往窗外看去,只見商旅百姓們從城門外湧進來,“他們在喊打仗了。”

  “走。”

  李白拿起放在桌案上的劍,當即下了酒樓。

  “先生,我們去哪?”

  “看,我沒結帳。”

  “啊?”薛巋不明所以,“那我去結。”

  話音未落,李白已扯着他大步擠進人羣,他匆匆轉頭一看,見那幾個保護着李白的漢子已被酒樓小二攔住,丟了一串錢迅速又跟過來。

  他們逆着人羣,艱難地向城南而行,一路上感受到的都是戰爭帶來的恐慌,天下承平已久,哪怕是忻州這種離邊塞不算太遠的城池也已沒了戰亂的記憶,故而所有人的反應都是混亂的、遲滯的。

  待他們趕到南城城門,城門還沒有閉上,守城卒其實是想關門的,可惜完全沒有經驗,這會兒只好暴怒地大喊道:“不許再擠了!再擠進來,殺!”

  既不讓擠進城,李白就擠出去。這絕非易事,薛巋的靴子很快被踩掉了,胸膛彷彿都要被擠扁,有片刻工夫覺得自己要在人羣中窒息而死。

  終於,他們擠出了忻州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之後,往前走了一段,身後傳來“嘭”的聲音,接着是一陣叫喊。

  “放我們進去!”

  那是城門已被關上了。

  薛巋不由道:“先生,你那些同伴沒能擠出來。”

  “若讓他們跟上了,豈還能容我們到戰場上去殺敵。”李白得意道,他竟還保持着昂然與灑脫之感,整理着衣裳,把長劍掛回腰間,道:“走吧。”

  “去哪裏?”

  “從軍。”李白的語氣隨意,彷彿是說要換一家酒樓喝酒,“前陣子,我們做了一樁大事,助雲中軍王將軍繞到了太原,哦,具體的就不與你說了,我看今日情形,王將軍必是已勝了,我打算前去尋他,自薦到雲中軍幕下。”

  “啊?先生不是連翰林都辭了,怎會想去雲中軍幕府任職?”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啊。”

  薛巋慚愧道:“我是說,我們沒有盔甲、馬匹,這兵荒馬亂的,要是……”

  “你不是老兵嗎?”

  薛巋還想再說,李白已然邁步而行,只留下一個放蕩不羈的背影,渾然不像是個年過五旬之人。

  說起來雖是很冒險的事,李白卻並不莽撞,早已留心了地勢,知官道邊有一座南山,正可遠眺。他帶着薛巋爬上山巒,果然見到了南面有塵煙遠遠而來。

  “真是安祿山的敗軍,今日當誅此獠!”

  “雲中軍追來了!”

  薛巋看得心馳神往,恨不得投身至追兵當中參戰,爲薛直將軍報仇。

  忽然,他余光中似乎看到了盔甲的反光,腦海中甚至浮起了詩句,是那句“甲光向日金鱗開”。

  他眯起眼,觀察着東南方向處於官道另一邊的樹林。

  “好像是有伏兵。”薛巋語氣有些遲疑道。

  “何處?”

  李白順着薛巋所指的方向,往那樹林看去,過了一會,太陽從雲朵中出來,陽光照耀下,粼粼的光亮從樹林的縫隙裏透了出來。

  再回看官道,安祿山的敗軍正馬不停蹄地從南山下方奔騰而過,經久不停,伏兵卻沒有動手,可見是范陽一方的人馬。

  而官兵也已經快要追至,離伏兵所在的位置越來越近了。

  “隨我來!”

  李白當即往山頂上跑去。

  ***

  樹林中,趴伏在地上的戰馬打了個響鼻,想要站起身。

  一隻手掌放在了它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戰馬於是被安撫住了。

  它的主人是一個中年男子,臉頰輪廓分明,眉宇間有着深深的川字紋,顯得深沉而剛毅。他是安祿山麾下的經略軍使,崔乾佑。

  崔乾佑在范陽諸將當中顯得有些孤僻,獨來獨往,不愛與人說話。他似乎沒有太多朋友,因此就連同袍們也不太知道他的來歷,只能根據他的姓名、談吐,猜測他也許是出自博陵崔氏的破落門戶。

  畢竟“乾佑”這個名字太大了,一般人家的孩子往往鎮不住、不敢起。崔乾佑的氣場卻是鎮得住,他的志向就有乾坤那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