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4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不、不行,還差一點!”楊光翽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兩個溺桶搬到門邊抵着,大喘着氣道:“快、快了。”

  此時,竟再次有了高呼聲。

  “五百里加急!”

  楊光翽不用猜都知道那加急文書上會是什麼內容,想必此時太原府的官員們已經接旨,並且商量好了。

  果然,不多時就有密集的腳步聲與吆喝聲傳來,是太原官員帶人來了。

  “出來!”刁丙也意識到事態緊急了,開始踹門。

  楊光翽纔不可能出去與他一起送死,顧不得髒,死死頂住。

  “嘭、嘭!”

  刁丙腳力甚巨,踹得抵在門上的溺桶晃盪起來。

  楊光翽大駭,爲保性命,他驚得坐在地上,用腳抵着糞坑邊緣,用背抵着溺桶。踹門聲中,惡臭的屎尿濺了他滿身都是。

  他這輩子還沒這般狼狽過,不由大哭道:“饒了我吧,求你饒了我吧!聖意來了,便是我願意聽你們的也已經沒用了啊!”

  “開門!”刁丙怒喝。

  “他們在那裏!”太原官員的呼喝聲更近了,已然趕到了院子附近。

  “反賿冻至烁炀瘸龈 �

  “救府尹!”

  那被踹得咣咣作響的木門外忽然沒了動靜。

  楊光翽知深薛白派來的這寥寥幾人顯然擋不住滿城的官兵、差役,也許已經被殺了?

  活該。

  過了一會,那木門外又傳來了晃動,有人問道:“府尹?你在裏面嗎?”

  楊光翽連忙起身,貼着門縫往外看去,見院中已只剩太原府的官吏差役了,方纔敢開了門。以惡臭滿身的形象出現在腥嗣媲啊�

  “本官、本官。”

  他吸了吸鼻子,平息着心緒,重塑着一方大員的威儀,高聲說了起來。

  “本官不願附逆!故而寧沾污穢,忍辱負重,也要把打探到的消息遞與朝廷!”

  “府尹,聖意到了,責令太原府立即平息變亂、把王忠嗣押遣回長安。”

  “爾等放心。”楊光翽道,“本官一定謹遵聖意,今日便調兵遣將。”

  “府尹能保證不會再次包庇嗎?”

  楊光翽臉一板,叱道:“你知道本官在敵穴裏打探到了什麼嗎?!等到了石嶺關,自有你向本官賠罪的時候。”

  對於太原府大多數官員而言,只要遵守了一道接一道的旨意、不被牽連,這就是最好的情況。太原府尹能夠帶頭攬下這樁麻煩事,也好。

  因此,並沒有人出列質疑楊光翽。

  唯有遠處又傳來了馬蹄聲,隨着又一句“五百里加急”,第四封文書也到了。

  時間緊急,腥水敿撮_始安排,一則關閉太原城,以防反贇恚欢⻊t派遣信使,勒令石嶺關諸將士不得隨王忠嗣造反;三則調遣太原城駐軍,準備武力平叛……

  風拂過楊光翽的官袍,依舊飄起惡臭。

  這在他看來是他的功勳,他是憑藉着自己的聰明才智、不畏艱險的精神,從惡徒的刀下逃生的。

  有些官員見此一幕,卻是在心中不值。

  王忠嗣一世英雄,難道要落在這樣一個於屎尿中打滾的小人手上嗎?

  ***

  太原城內。

  刁庚眼見刁丙帶人撤出了衙署,連忙接應上去,道:“阿兄這就退了?”

  “嗯,長安催促太急了。”刁庚邊走邊道,“再不走我們死在這裏。”

  “多少再爲郎君拖延些時間。”

  “郎君說過,若事不可爲,讓楊光翽那個軟蛋繼續當太原尹,好過換了旁人。”

  兄弟二人腳步匆匆,但沒有離開太原城,而是七拐八繞地穿過了大街小巷,進了一間酒樓,換作了豪客裝扮,登上高閣,往城門望去。

  在中午之前,已能看到有一隊隊兵馬出了城,往北面趕去。

  那是奉行天子聖意,去平定王忠嗣之叛的了。

  ***

  “你去,射殺了王忠嗣!”

  石嶺關戰場上,李歸仁召過了一名黑水靺鞨部的射生手兀兒,抬手一指。

  兀兒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目光四下一掃,很快看中了一處有利地勢。那是在山道旁的一處陡峭的山崖,與戰場正好有五十餘步的距離。

  他當即驅馬向那邊衝去,馳騁的過程中還張弓搭箭,射落了兩個唐軍士卒。

  趕到山崖下方,他縱身一躍,用手指掛住崖壁上的凸起處便開始往上攀,靈活得像一隻山猿。有時上方分明已經沒有落腳處了,他手指摸索一番,找到能容得下他三根手指捉住的小裂縫,竟也能把自己整個身體撐上去。

  黑水靺鞨部落勢力弱小,兀兒更是曳落河中最矮小的一個。他能夠經過千挑萬選進入曳落河,便因他有着不一般的實力。

  “嗖。”

  有唐軍箭手發現了他,向他射來了箭矢。

  兀兒正好在往上蕩,聽到了破風聲,連忙側身避開,背上的箭簍裏的箭便掉落了下去。

  他連忙伸出一隻手撈住一支箭,叼在嘴裏,迅速攀上山崖,解下揹着的弓,銳利的目光尋找着王忠嗣。

  ***

  王忠嗣感受到了安祿山的猶豫。

  石嶺關前的地形並不利於大軍擺開,更適合小股作戰,再加上王難得擅於從萬軍兄腥硨⑹准壥浅隽嗣模裕驳撋絹K沒有把所有的兵力派上來,范陽軍在戰場上的主力一直是擅於單兵作戰的曳落河。

  “提醒王難得。”王忠嗣道,“讓他衝擊安祿山的大旗。”

  薛白得了軍令,當即讓人放了一顆煙花,“咻”地飛入天空中,綻開來。

  白天,那光彩並不顯眼,卻能夠讓人看到、聽到它是在何處炸開的。

  “嘭。”

  戰場上每支軍隊都留意到了它,很快就有號角聲響起,作爲對王忠嗣的回應。

  原本正猛烈攻擊曳落河後方的雲中軍當即轉頭攻安祿山的本部,使得曳落河所受到的壓力頓減。

  李歸仁權衡利弊,認爲雲中軍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造成殺傷、威脅到安祿山的安危;而曳落河卻可集中兵力,全力擊敗王忠嗣。

  於是,曳落河軍中也響起最後的衝鋒號角。

  李歸仁抬起頭找了找,發現兀兒已攀上西邊的山崖,成了一道小小的黑影。他眼珠一轉,連接下了幾道軍令。

  此起彼伏的號角中,李歸仁的將旗也開始往前移,且漸漸偏向了西邊。

  旁人知他是個內附的突厥人,再加上看他似粗獷的形象,往往以爲他是莽撞的、有勇無值模e了,他實則是打骨牌時比讀書人還能算計的人,頗有心機。

  他此刻就是在以身相誘王忠嗣。

  果然。

  王忠嗣很快就中了計,親自率部往這邊殺來。

  李歸仁微微冷笑,下令讓力士舉起盾牌、組成陣列阻住唐軍的攻勢。

  雙方主將相互逼近。

  戰事到了將要分出勝負的時刻。

  ***

  與此同時,石嶺關的南面,已有愈發多的兵馬趕了過來。

  這是奉了旨意前來平定王忠嗣叛亂的太府駐軍。

  留守石嶺關的管崇嗣已經把能夠派出去的兵力全都派了出去,再遭遇這種變故,匆匆讓兩個士卒挾持着張憲到南邊城牆去安穩局勢。

  “我是天兵軍使,張憲,都聽我說,反的是安祿山!”

  喊聲傳到城下,這一次來的將士們卻都無動於衷。他們之所以能被選擇派來,自然是把傾向於王忠嗣的將領都排除在外了,何況這次是聖人的聖意。

  “張憲已經被挾持了!”楊光翽連忙大喊道。

  若問本心,楊光翽肯定是不願意親自帶兵前來的,他當然想要守在更安全的太原城內。可他一個新任的府尹,又有過被反倏刂频慕洑v,這種事情已由不得他選。

  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挾持?

  “張憲!聖人已連下了四道旨意,別再助紂爲虐了!”

  楊光翽自己脫離了虎口,便反過來不斷地給張憲施壓。

  “你是天兵軍使,下令讓伱的士卒打開關城城門!否則,朝廷便要追咎你附逆的大罪,想想你的家眷,你的妻子兒女吧!”

  由此,張憲被逼到了風口浪尖之上,他站在城牆之上,心款ヮィ舨幌铝睿钦媸侨f人親眼所見的反倭恕�

  他身後的兩個隴右兵當即道:“下令,讓他們退後,否則就放箭了。”

  “這……”

  張憲額頭上汗水不停沁出,他覺得自己邭庹娌睿贡槐频米鲞@種該死的選擇。

  “所有天兵軍聽令!”

  他終於扯着嗓子大喊起來。

  “開城門,奉旨平叛!”

  喊出這六個字的同時,他一矮身,試圖以靈活的身手躲過身後的兩名隴右士卒。

  可惜,近兩年的酒肉讓他變得臃腫不堪,身手與“靈活”二字根本毫無關係。

  “噗。”

  一名隴右士卒揮刀斬下,利落地斬在張憲的大腿上,將他砍倒。

  另一名士卒見了,知道當行袃矗觞N做都沒區別了,乾脆一刀搠去,把張憲搠死在地。

  “快開城門!”楊光翽當即扯着嗓子大喊道。

  他很聰明,方纔到現在,刻意沒說要對付王忠嗣,只說奉聖諭平叛。

  若沒有張憲嚴令,守在石嶺關城中的天兵軍一般不會阻止南邊來的友軍支援。

  如此,關城門終於緩緩打開。

  楊光翽反而勒馬退了數步,以免遇到危險。

  “奉聖諭,立刻羈押王忠嗣回京,若敢反抗,格殺勿論!”

  ***

  “殺!”

  在王忠嗣的率領下,出城平叛的天兵軍爆發出了強大的戰鬥力,像洪水沖刷而來,襲向李歸仁的旗幟。

  一旦曳落河落敗,王忠嗣就會與王難得合兵,驅潰兵衝擊安祿山的本陣。

  他已經預感到了勝利。

  忽然。

  “咚!咚!”

  緩慢而沉重的鼓聲傳來,與長安暮鼓是一樣的節奏,這是王忠嗣與管崇嗣約定好了的,倘若到了控制不住形勢的時候,得用鼓聲提醒他。

  王忠嗣回過頭,愣了愣,心想聖人太心急了,這種情緒通過五百里加急文書影響到了戰局。

  就是在他走神的一個瞬間。

  “嗖。”

  一支利箭鬼使神差地射來,直衝王忠嗣的面門。

  這一箭太快、太準,是能夠射中大雁眼睛的一箭,王忠嗣還想側頭躲過,可已來不及了。

  “噗”的一聲,血珠濺起。

  王忠嗣那跨在戰馬上的高大身影中箭之後當即俯撲了下去,消失在敵軍們的視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