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是嗎?”
吉溫再一想,恍然明白過來。原來是楊國忠感受到了壓力,不得不放了他,於是反過來收買他。
這般說來,他難道還受了薛白的恩惠不成?
殺子之仇不共戴天,他卻不會因爲薛白與安祿山合作了,就放下往日的過節。
“我們今日來,有話與你說。”安慶宗臉一板,神色嚴峻了許多,道:“你在長安強搶民女一事,我已知曉了,很不喜歡。”
“是,是,下官知錯了。”
“若非薛郎爲了向阿爺表達找猓冶静活姵鍪志饶恪!�
吉溫臉色尷尬,俯首聽着。
本以爲受安慶宗一頓教訓也就是了,沒想到安慶宗說完,還看向薛白,示意薛白也說幾句。
薛白也不客氣,神色淡淡地道:“我對安祿山的態度有所改變,絕非要支持他大逆不道的行徑,而是希望他能夠忠於陛下與殿下;我同意讓伱回范陽,絕非縱容你過往的惡行,而是讓你去告知安祿山,往後放老實些。”
這番話非常嚴厲,可卻不適合由薛白來說,他的身份地位以及彼此過往的關係都註定了他這般批評只會起到反效果。
吉溫聽了,非但沒有想要改過自新,反而想着一定得要勸安祿山址矗畈粷惨獎癜驳撋匠粞Π住�
他嘴裏應喏,恭敬聽訓,心裏暗罵道:“該殺的豎子,跑出城來就爲擺譜嗎?”
好在,教訓過他之後,安慶宗也就安排了隨從護衛送他往范陽。
“大郎,還請容我詳稟。”吉溫收了盤纏,還要引着安慶宗到一旁私語。
湊得一近,一股口臭味便脫口而出。安慶宗幾乎被燻暈過去,連退了兩步,接着又聽吉溫湊上前來說了一句。
“薛白狡詐,萬不可相信。大郎派給我的隨從護衛裏可別混入了他的人啊。”
安慶宗捂着鼻子,應道:“放心,都是從小護我長大的人。”
“那就好,那就好。”
吉溫悻悻應了,等送走了安慶宗與薛白,才重新回到客房,只見楊齊宣正半蹲在窗邊往外看,鬼鬼祟祟的模樣。
“別看了,人已經走了。”
“他們不知道我在這裏吧?”楊齊宣問道,聲音發虛。
吉溫譏笑道:“誰會在意你這樣的小角色?”
“我與薛白有仇怨,他若見了我,一定不會放過我……”
楊齊宣說着,忽然一愣,呆呆看着窗外。
吉溫連忙上前兩步,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見到了一輛馬車上有女子掀簾與薛白說話。
隔得雖遠,那嬌羞之態卻還是顯得極爲動人。
“哈。”吉溫遂笑道:“這便是你心心念唸的季蘭子了?”
楊齊宣悵惘不已,許久才回過神來,咬牙切齒道了一句。
“奪妻之恨,不共戴天……”
***
今日薛白要出城辦事,李騰空則想去採些草藥,便一起出城來了,李季蘭則是非要跟着她來的。
方纔她們也跟着薛白去了那驛館稍作歇腳,才進大堂,卻聽到一旁的馬房內有人正在哼哼呀呀地辦事。她們當即便喫了一驚,連忙又跑回了馬車上。
由此,李騰空神色就有些不太自然,低着頭也不知在想什麼。
李季蘭則很快就緩了過來,掀簾看去,見薛白正在驛館門口與安慶宗話別。
安慶宗要回長安,而他們還要往藍田去採藥。
“待薛郎回來再聚。”
“再會。”
薛白抱了抱拳,轉身走向馬車,卻不小心踩到了馬糞,只好走到一塊大石邊抬腳颳着靴底。
“你看薛郎,便是踩馬糞都顯得風度翩翩。”
李騰空抱着藥箱不語,甚至薛白過來與她說話,她也不太理會,眉頭微微蹙着,像是在嫌棄他腳底的馬糞一般。
“天色還早,我們到了藍田再用晚膳吧?”
反而是李季蘭熱情答道:“薛郎如何安排都好,我們不餓。”
“好。”薛白依舊用目光與李騰空對視,卻得不到她的回應,遂準備翻身上馬。
“你等我一下。”
李季蘭探頭想與他說悄悄話,嫌距離有些遠了,連忙跑下車廂。
“慢些。”
因沒有車蹬,薛白看她嬌怯怯的樣子,只好扶她一把。
她遂踮起腳尖,用手擋着聲音,附在薛白耳邊,小聲道:“你見到了你安排的人嗎?”
“嗯。”
“可我方纔與騰空子過去看了,你在見的是那個酷吏吉溫吧?”
“是啊。”
“可你說過,派到北邊去的是一個喜歡我的人。”
薛白見她這般在意此事,笑了笑,道:“許是他藏起來了……”
李騰空從車簾的縫隙中看去,見了薛白臉上掛着的微覺好笑的神情,有些喫味地撇了撇嘴。
這不是個修道之人該有的表情。
她大概是知曉薛白的心思,該是想着離開長安能與她更親近些。
偏是今日在灞橋驛館見了一個污眼睛的畫面,讓她對此事有些抗拒了起來。
天黑前,馬車在山間停下。
這是藍田境內華胥鎮邊上的一座小山,屬於秦嶺山麓。
薛白走到車廂邊敲了敲,道:“到了。”
李騰空聽了他的聲音,當即便挽住了李季蘭的手。兩人像是粘在一起般下了馬車。
抬頭看去,前方是個有些舊但建得頗精巧的山間別院。
門上的漆有些斑駁,但推開門並未響起“吱呀”聲,可見維護得很好,庭院的佈置別具一格,樹、井、石、花,擺放得甚有巧思,地面打掃得很乾淨。
好在不是灞橋驛那樣髒亂潦草之處……李騰空心想道。
她往日並不是嬌生慣養的人,雖出身高門大戶,但也常去給貧苦百姓治病,不嫌泥濘。
可有些事畢竟是不一樣的。
“這裏原是一個道觀,後來遷至別處了,此地就荒廢了下來。我遂出資買下,修繕了一下。”
薛白隨口介紹着,推開前後院之間的門,引着李騰空往裏走,以玩笑般的語氣又道了一句。
“我一直想請一位道法高深的真人來主持此地,但始終沒有合適的人選……騰空子,你覺得如何?”
李騰空正看着周遭的景緻,有些走神,與他對視了一眼,臉莫名一紅,偏過頭道:“我道法一點都不高深。”
“哦,我還想說這是你的道觀。”
對此李季蘭倒是沒說什麼,她自知在修道一事上沒有太盡心,不過,她倒是聽出了他們兩人之間隱隱有些暗遞情愫的意味。
偏是在這樣的氛圍中,李騰空也一直挽着她的手不肯鬆開。
走過乾淨的長廊,前方是一片靜謐的廂房,薛白貼心地爲她們每人都做了安排,包括皎奴與眠兒也有各自的房間。
“季蘭子住這裏吧。”薛白說罷,指向一間獨門獨戶的小院,道:“那裏還有一間大廂房,騰空子可以住。”
“我與季蘭子住。”李騰空道。
薛白似乎愣了一下,又似乎沒太大反應,點點頭道:“也好,反正牀褥都備好了。”
“你住哪裏?”
“哦,我住前院。”
一場由薛白預忠跃玫挠臅瓦@般被李騰空迴避了過去。
腥烁髯曰胤浚罴咎m還在疑惑着薛白到底是把誰派去北方了,她身邊也未見有少了誰。
李騰空卻打量着這間廂房,見它佈置清雅,隱隱有暗香浮動。她走到香爐前抬手輕扇,把香氣引入鼻尖,確定那是她平素常點的白檀香,雖然遠不如紫藤香昂貴,但香氣寧靜雅緻,可清心、凝神。
“他佈置得倒是用心。”她不由心想道,
她再想到自己今日對他的抗拒與疏遠,把彼此的關係與驛館裏見到的那對露水夫妻相比較,她便覺得這對他而言有些不公平。
平日在長安,還偶爾能找到機會抱一抱,如今好不容易出門踏青,倒是不理他了。
揣了這些心事,李騰空不免難以入眠,待李季蘭睡下後又翻身而起,站在廊邊看着山中庭院的景緻。
抬眼間,她意外地發現後方那個獨院裏透着些光亮。心有靈犀般的,她走上前,輕輕一推門,果然見到薛白正站在一棵桂樹下看風景。
兩人什麼都沒說,他抬了抬手,她便上前,任他擁入懷中。因在山中,不虞被旁人撞見,她抱得特別緊,特別投入。
他們是被山撮合的,每次感情的升溫不是在山頂,便是在山居。
“今日怎總是不理我?”
“我有些怕。”
“我知道。”薛白道。
他對李騰空其實是有些小心翼翼的,他不想在剛剛爲她保住家人時與她更進一步,生怕她感到彼此的感情並不純粹。因爲在他眼裏,她是一個很純粹的人。
這種呵護般的對待,李騰空能夠感受到,所以她纔會過來。
“我從小就有些厭惡世俗,喜歡清淨,嗯,這裏我很喜歡。”
“我也很喜歡……”
薛白嘴裏那一個“你”字才說出來,已被李騰空有些冰涼的脣堵住。
其後的一切便是自然而然的。
雖然做的是最世俗之事,卻有種道法自然、隨心而爲之感。
山風,明月,桂樹飄香,遠處的蟲鳴更襯得夜色靜謐。之後有黃鶯出谷,婉轉而鳴。
薛白很沉浸其中,像是做了個夢,卻分明不是夢,他感到自己像是進了一片清澈的小池,池中有蓮花朵朵盛開。
他摘下一朵蓮花,放在鼻尖輕輕嗅着,芬芳馥郁,香遠益清,而掀起蓮葉,可以看到清波中有一段潔白的藕。
採蓮女坐在船邊,濯着雙足,撥動着水花,哼着江南的小曲。
那歌聲悠悠,讓人感到紅塵最好,又何必清心寡慾?
***
綠塘搖灩接星津,軋軋蘭橈入白蘋。
應爲洛神波上襪,至今蓮蕊有香塵。
***
夜裏,李季蘭在睡夢中隱約聽到了呻吟聲,於是恍然夢到了在玉真公主的藏書上看到的種種畫面。
連那香豔的詩句都在腦海泛着。
“一夜雨狂雲哄,濃興不知宵永。露滴牡丹心,骨節酥熔難動。情重情重,都向華胥一夢。”
李季蘭不由翻身,抱住了身旁的被褥。
光滑細膩的小腿在軟柔的綢緞上摩挲了一會,她感到李騰空不在,有些疑惑地睜開眼。
四下看了看,她推開門,只見月華滿地,卻依舊不見李騰空。
她遂揉了揉眼,往後方的那處院落走去……
***
長安。
興慶宮中又是一夜笙歌,直到天亮時那悠揚的絲竹聲才散去。
高力士忙着服侍聖人去歇下,好不容易纔得以結束繁忙的差事,稍稍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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