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9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咦。”楊玉瑤目露驚訝,上前細細打量着,道:“竟是這般好看?”

  “三姐穿一定也好看。”

  “我更高挑些,沒你這樣俏麗。”

  楊玉環聽了,心裏並沒有很高興,只覺楊三姐是在炫耀,暗道高有什麼好的,又不是男人。接着,她便知原來這套衣裙楊玉瑤已先試過了,沒奈何,這姐弟二人就是更“親密”些。

  “說來,阿白如今算是開竅了,薛打牌、薛裁縫,可比薛御史、薛舍人要有趣得多。”

  楊玉瑤道:“男兒總歸是要做一番事業的,也不能總圍着女兒家轉。”

  日子久了,她顯然更瞭解薛白得多。

  楊玉環抿了抿嘴,不說話了。

  “今日來,不提這些打牌、裁縫的,是來向你打聽一位宮中畫匠。”楊玉瑤道,“聽聞有一個叫張萱的,你可知曉?”

  “張畫直?如何能不識?”

  楊玉環說着,招過張雲容讓她將鸚鵡帶過來,笑道:“就在去年,他還給我畫了一幅《太真教鸚鵡圖》,呶,讓你瞧瞧畫裏這鸚鵡。”

  她養的這隻鸚鵡甚有靈性,才被帶到殿上已大喊道:“三姐,三姐。”

  三姐並不理它,只是看着那幅《太真教鸚鵡圖》,問道:“張萱如今在何處?”

  “他就是長安人,如今年邁,不再供奉宮中,隱居在終南山。除了聖人派去護送他的禁衛,還真少有人知曉。”

  說罷,楊玉環再次招過張雲容,道:“你去問問高將軍張萱的下落,就說我還想請他爲我畫一幅畫。”

  這邊姐妹倆繼續討論着衣裳,過了小半個時辰,張雲容回來,把問話的結果告知了楊玉瑤。

  ……

  是日傍晚,虢國夫人別業。

  “我親自去一趟。”薛白得知了張萱的去處,思忖良久,這般做了決定。

  楊玉瑤大爲不解,問道:“爲何?”

  薛白與她在身體上的關係要近得多,對她的信任反而不如李騰空,於是,斟酌着緩緩說道:“我打聽到,張萱當年到薛鏽宅中畫了許多人,也許見過我的生身父母。”

  “你還打聽這些做甚?以伱如今的處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若不事先打聽清楚,等先被政敵知曉了,處境只會更危險。”

  “誰那般不開眼?弄死罷了。”

  “放心吧,此去終南山,快的話兩日便回了,便說我去爲聖人的七夕御宴挑禮物。”

  薛白安撫了楊玉瑤,心想,不開眼的那個人恐怕是自己。

  而他之所以一定要見張萱,因爲他希望能說服或是欺騙張萱,往後出面替他作證,證明他就是皇孫。

  有了這樣一個人證,他也許可以在風雲變幻之時,爭取到更多支持。

  ***

  隨侍華清宮的官員多會在昭應縣城置宅,袁思藝亦是如此。

  是日他不當值,便一直在書房中看着他從尚宮局帶回的文書,再次翻到了那幅薛妃畫像。他眯起老眼,盯着畫像上的孩童看了很久。

  “阿爺,你喚我?”

  一箇中年宦官無聲無息地走進了書房,躬身行禮道。

  這人名叫輔趚琳,三十五歲左右,面容嚴肅,與袁思藝一樣正經古板,有着朝堂官員的氣場。旁人若不知他的身份,往往要以爲他胯下之物猶在。

  “看看。”袁思藝道:“哥奴臨死前調閱的文書,我想不明白爲何其中有一張李瑛的后妃與兒子的畫像。”

  “廢太子的幾個兒子,皆爲慶王所收養。”輔趚琳道:“畫中這位皇孫,爲薛妃所出,那該是廢太子第四子李俅?哥奴調此畫像,是想以此爲理由,擁立慶王?”

  袁思藝點點頭,不否認這種可能。

  他原本並沒有太過在意這件事,只是李林甫臨死前見過高力士便馬上調閱了文書,他心中好奇,便命人把文書拿來一觀,當時隨意一看,沒能看出其中的玄機,便丟在一旁未管。

  直到薛白忽然向聖人提起此事,他才忽然意識到這件事不簡單。他沒有馬上稟報聖人,反而在聖人面前遮掩了,想要先查清楚背後到底藏着什麼。

  “你去一趟終南山,找到當年的畫師張萱,問清楚這幅畫有何隱情。若問不出來,把人直接帶回來。”

  “喏。”

  “你親自去,帶上心腹,莫教旁人知曉。”

  輔趚琳應下,心裏雖認爲袁思藝小題大作了,卻還是謹奉命令行事,直帶人奔往終南山。

  ***

  終南山。在樓觀臺恢宏的殿宇羣后方的山嶺之中、距老子說經臺東面十餘里處,有座山名爲赤峪口,山內有一天然石洞,名爲迎陽洞。

  張萱告老歸隱後,便在洞口處造了木樓,修道養老。

  六月末,有一老友前來看他,在他這聚天地靈氣之住所盤桓了數日之後,今日告辭而去。

  張萱送友人到山下,終究不捨,道:“你既喜歡此處,何不多留些日子,把洞內的壁畫完成了再走?”

  “我亦想留啊,然而有差遣在身,不得不走了。”

  “差遣?”張萱道:“此番你我相見,始終只談畫技。我還當你與我一般,不在宮中供奉了。”

  “我若也辭了,聖人豈能放你走?這幾年我去了趟蜀中,如今方歸。”

  “爲何?”

  “天寶五載,聖人聽進京的楊釗說嘉陵江風景秀麗,妙趣橫生,遂命我到蜀中寫生。此去,我看了嘉陵江上的浪花,用了五載光景啊。”

  張萱同爲畫師,如何不明白老友爲了畫作而付出的心血,感慨道:“這些年過去,楊釗已成了楊國忠,高居宰相。你啊,連幅畫都沒畫出來。”

  “人生在世,總有些事得要慢慢做,一筆一劃,急不得,急不得。”

  話題又回到作畫上,聊了幾句之後,哪怕張萱無比不捨,也只能目送着友人遠走。

  當馬蹄聲遠去、消失,最後只留下一個孤獨的白髮老人還站在那裏,喃喃自語。

  “急不得,但只怕這是你我最後一次相見了啊。”

  說罷,張萱拄着柺杖,艱難地往山上走去。

  他已經很老了,這段路走得極爲艱辛。而多年供奉宮中所贏得的財富、榮耀,並不能在他蒼老後讓他的腿腳輕快一分。

  回到迎陽洞時,木樓下方拴着三匹馬,卻是有人從另一條山道上找過來了。

  張萱並不想見外客,他知道那些人無非是來求畫的,他們願意爲了他的畫付出無數金銀財寶,他卻不願再把少得可憐的生命用在爲旁人作畫上。

  他於是拄着柺杖,勉力攀上山頂,坐在那看着太陽緩緩西移,漸漸變成金黃,染紅雲彩。他寧願花很多的時間看一場日落,也懶得追求世間的名利。

  直到太陽完全落下,迎陽洞內亮起了篝火,有烤肉的香味飄了過來。張萱猶豫片刻,終於起身,回到了他的隱居之所。

  一個給人觀感很好的年輕人上前,扶住了他,同時道:“叨擾張公了,我鳩佔鵲巢,該拿烤肉賠罪,請張公入座享用。”

  “老夫眼花、手抖,已不能再作畫嘍。”

  “此來,不是想讓張公作畫的。晚輩薛白,常在宮中走動,此前竟無緣見張公一面。”

  “你便是薛郎?”張萱有些意外,笑道:“你來得晚了些。”

  “不知張公何意?”

  張萱未答,由薛白扶着進了迎陽洞,先是看了看篝火上在烤的羊腿,滿意地點了點頭,對正在灑鹽的刁丙道:“多灑些花椒。”

  刁丙一愣,暗忖這老頭子好毒的一雙眼,竟這麼快就看到他行囊裏帶的花椒末。

  那邊,張萱已看向了洞內的壁畫,向薛白問道:“可看得出這是誰的手筆?”

  畫的是一幅山水,其中還有仙人,一看就不是張萱的風格。

  張萱畫人,喜歡把人往豐滿了畫,比實際上要肥一些。而這位畫師的風格就寫實些,筆下的仙子都是鵝蛋臉。

  薛白確實不擅長看畫,雖能鑑賞得出這壁畫極好,氣韻雄壯,筆跡磊落,大處揮灑恣意,細節又十分稠密。但要憑此認出是哪位畫師,卻不太可能。

  好在,他隨顏真卿學過書法,而這壁上也有題跋,記述了作畫的時日“辛卯年孟秋”。

  “家師曾得張旭張長史真傳筆鋒十二意,與這字有相似之處。”薛白緩緩道:“我也曾觀公孫大娘舞劍……”

  他指向了畫中那仙人的衣帶,繼續道:“此畫中,仙人衣袖飄揚,有迎風起舞之動勢,飄逸而利落,彷彿劍舞,也許便是名揚天下的‘吳帶當風’。”

  張萱聞言,撫須大笑。

  薛白執禮問道:“晚輩猜中了?”

  他是真不確定,因此認真發問。

  張萱點點頭,道:“吳道子的書法也是師從於張旭,他還有另一位老師,你可知是誰?”

  薛白其實聽聞過此事,試探地答道:“賀監。”

  “是啊,張顛、賀監皆擅草書,他們都是飲中八仙,曠達不羈、清談風流,書法縱放奇宕。所謂與‘造化相爭,非人工所到’。而吳道子從小孤苦窮困,嚐盡了世態炎涼,寫不出那樣疏朗飄逸的字,只好轉而學畫了。”

  也只有在盛唐,能輕易就遇到這麼多藝術造詣高超、名傳千古的巨匠。在山野洞穴裏看一幅畫便能談及張旭、賀知章、公孫大娘、吳道子。

  這是一個羣星璀璨的時代。

  薛白心裏卻還在想着陰峙c權爭,思忖着張萱是否是有意提到賀知章。

  “說到賀監,晚輩此來,是有一事想問張公。”

  “問吧。”張萱在篝火邊坐下,接過一塊烤羊肉串,聞着,嘆息道:“牙口不好嘍。”

  刁庚便接回肉串,用匕首切成更小塊。

  薛白略作沉吟,問道:“敢問張公,三庶人案發生之前,你是否爲當時的太子妃薛氏作過畫?”

  張萱沒有被嚇到,執箸喫着烤肉,喃喃道:“那該是開元二十二年,我到東宮,奉命爲太子妃作畫。”

  “可還記得當時情形?”

  “太子妃有兩個孩子,是太子的第三子、第四子。”

  “那,入畫的是哪位皇孫?”

  這對於薛白而言,是一個頗重要的問題,張萱回答得卻很直接,道:“東宮第四子猶在襁褓中,由乳孃帶去餵奶了,便未入畫,殿下說‘待明年再畫便是’,可惜,再無明年嘍。”

  薛白默然了一會,問道:“李倩?”

  “老夫不知皇孫之名。”

  “以張公之眼力,倘若相隔十餘年再相見,可還認得這位皇孫?”

  張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緩緩搖了搖頭,道:“薛郎何以認爲老夫還能認得?”

  “畫師往往觀察得最細。”

  “可薛郎就看不出來,太子妃那幅畫,不是出自老夫的手筆?”

  “怎麼會?”薛白道:“題跋上分明留的是張公的印。”

  “聖人命老夫去作畫,自然留的是老夫的印。”張萱道:“可那日老夫與殿下多飲了幾杯,有些醉了,便讓旁人代筆了。”

  “張公可是在與晚輩耍笑?”

  “此事瞞不了的,若細看那幅畫與我旁的畫作,總能辨別出來。”

  薛白問道:“世間竟有人能仿得了張公的畫?”

  張萱道:“你若寄望老夫爲你辨認那孩子,且死了這條心吧。老夫不騙你,是真認不出嘍。”

  “那敢問張公,當年是誰有如此高超之畫技,竟仿得了張公的筆墨。”

  “你所問,老夫都答得乾脆。”張萱道:“若再要往下問,不如你先說說爲何前來探詢此事?”

  雖然張萱只是一個宮廷供奉,可在宮城待了一輩子,見識了太多陰衷幱嫞匀灰灿谐歉�

  薛白沉默了,負手走到山洞口,看着滿天星斗,考慮着。

  他希望在暗中利用皇孫的身份來積蓄勢力,又不希望因太早公開而被牽扯、或被揭穿,箇中平衡是不好把握的。越來越多的“坦铡北厝粫䦷碓絹碓蕉嗟奈kU,而危險又與機遇成正比。

  “我來,是想看看張公能否認出我。”

  薛白還是做了決定,說着話,轉過身來,在張萱對面盤膝坐下,坦盏嘏c之對視。

  張萱詫異不已,愣愣看着薛白,道:“何……何意?”

  “我出生於開元十八年。”薛白回憶着曾在皇家玉牒上看到的關於博平郡主的生辰八字,緩緩道:“庚午年,屬馬,冬月出生,算是馬尾巴,有一個屔憬恪!�

  張萱手裏的盤子掉在了地上,而他本人似乎沒有意識到。

  他就那樣呆愣愣的,盯着薛白看了很久,之後,他用力揉着蒼老的眼睛,似乎想努力辨認。

  可當年那幅畫真不是他畫的,當時他只顧着飲酒,並未仔細端詳過那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