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總之,李岫苦苦查訪而不得之事,薛白輕易便得到了。
“薛舍人請看吧。”
袁思藝像是故意的,注視着薛白,目光並不移開。
薛白就在他的注視下展開了那捲軸,刻意地露出些訝然之態,喃喃道:“這是……關於三庶人案?”
他手持的這一份乃是當時流放的人員名單,包括太子妃薛氏陪嫁奴婢,以及她幾個孩子的乳孃。
再展開一幅,入目竟是一幅畫,畫上是一個仕女懷抱嬰兒。
“這畫的該是薛妃,以及她其中一個孩子。”袁思藝探頭看了一眼,故意問道:“薛郎看着,像哪位皇孫?”
“我未見過幾位皇孫。”薛白應了,讚道:“畫功真好。”
“是啊,畫風工整妍巧、肥碩濃麗,線條的哂煤唲哦鲃樱蒙W麗而不蕪雜、鮮明而不單調。”
薛白看向題跋。
袁思藝擅於察顏觀色,笑道:“這是張萱的畫,他曾供奉於宮廷畫職,最擅畫仕女與嬰兒。想必,若是讓他來辯認,一定能辯認出畫裏這位皇孫長大後的樣子。”
“那袁將軍改日可領張公到慶王府看看。”
“不敢,萬萬不敢。”
薛白竟還敢繼續看,又展開了下一封卷軸,那是一封輿圖,畫的是富平縣的檀山,標註了山中一個地方,但不知是何用意,也不知那裏具體是哪。
袁思藝也不知這輿圖是什麼,藉此機會,試探着薛白的神色,薛白卻只是大概掃了眼剩下的文書,將它們重新捲起。
“出乎我的意料,沒想到,哥奴死前特意調閱的竟是這些。”
“是啊,薛舍人以爲,他是爲何?”
“也許是爲了與李獻忠一起帜姘桑艘阉懒耍南敕ㄒ膊坏枚恕!�
袁思藝被這句話逗笑了,問道:“薛舍人以爲,這些文書適合歸置到中書省嗎?”
“確是放在尚宮局更妥當,袁大監考慮得周到。”
“不不,老奴此前也從未看過它們,眼下卻愁嘍,該如何向聖人回稟。”
“是下官的錯。”薛白連忙告罪。
他相信袁思藝自然能把李隆基糊弄過去,而他既然已達到目的,當即告辭而去。
離開華清宮時,薛白遇到了高力士,纔打了招呼,便被瞪了一眼。
兩人遂到宮外的鹿槽說話。
“你昨夜與誰在一起?”高力士語氣不善地問道。
薛白摸了摸鼻子,苦笑道:“還請高將軍莫要打聽此事,是我荒唐了。”
“我打聽?若非我替你揩屁股,你……”
高力士抬手一指薛白,語氣嚴厲地叱了一句,神色愈發凝重起來,問道:“你招惹袁思藝做甚?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並非我招惹他,而是不得已而爲之。”
“何意?”
薛白不答,僅這幾句話,他已達到了目的。既不點透,又留給高力士一個可猜測的空間。過猶不及,此事不必說太多。
***
夕陽下,鹿槽中是一派悠閒的景象。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
薛白心裏卻一點都不悠閒,想着王忠嗣死了,安祿山馬上要趾訓|,高高在上的皇帝依舊日益昏聵,若是大亂將起。他又有何等的權力地位面對這一切?
山莊門外,李岫正在踱着步等薛白,連忙迎了上來,低聲道:“高力士來過了。”
“你失態了。”薛白打了個哈欠,道:“進去說。”
驪山這個地方,山巒起伏,很可能說着話,就會被山嶺上的什麼人遠遠看到,實在是讓人沒有安全感。
李岫道:“若非爲了我阿爺的案子,高力士便是衝着文書之事來的,果然是他拿走的。你的身份,若被他揭穿,會如何?”
“會如何?”薛白道:“該擔心的不是我們,而是李亨。”
這句話鎮住了李岫,他有了莫大的信心,問道:“你與高力士談定了?”
“這不是你該管的,準備好去隴右之事。”
“好。”李岫想了想,問道:“還有一事,我到隴右,是否能與一些信得過的將領透露些許機密?只些許。”
權力的慾火被點燃,便撲不滅了。
薛白想了想,道:“不急,你留心着長安的動向,到時再提。”
“喏。”
相比於李林甫的打壓,薛白的態度着實是給了李岫莫大的信心,哪怕事情進展得並不順利、甚至從頭到尾都是虛構的,薛白卻願意扛下更多的壓力。
揮退李岫,薛白先去找了先於他回來的楊玉瑤。
今日的骨牌,楊玉瑤贏回了一整個匣子的金銀珠寶,正在清點,見了薛白,眼含媚態地招了招手。
“你若是困了,可枕在我腿上。”
“有些私事想問問瑤娘。”
“私事?”楊玉瑤笑了笑,揮退周圍的侍婢,依舊拉着薛白到榻上躺着,道:“說吧,哪樁私事?”
“宮中有位供奉畫師,名叫張萱,瑤娘可知此人在何處?”
“張萱?名字好熟。”
楊玉瑤想了想,讓薛白起開,趿着鞋走到一排紅木箱子前,猶豫着該開哪個。
她在閨房中穿得稀薄,雪白又修長的一雙腿顯露在外面,十分好看,薛白倚在那欣賞着,任她慢慢翻找物件。
這一找就是許久,她甚至出了微微的薄汗,好不容易捧了兩卷畫軸來躺回榻上。
“呶,給你看看。”
薛白展開了一卷畫,目露驚訝之後顯出一個笑容來,像是見到了什麼熟悉的事物。
因他眼前這幅便是《虢國夫人遊春圖》了。
細細觀賞着這真跡,薛白嘆道:“畫功真是了得,纖毫畢現。”
可再回頭看了玉體橫陳在榻上的楊玉瑤,他卻又道:“可,不像。”
“你知哪個是我,便說不像。”
“自是這兩人之一,可都不像。”
薛白指的是畫中並騎的兩個婦人,皆是衣裙鮮麗,頭梳墮馬髻。
楊玉瑤笑問道:“既說不像,爲何認爲是這兩人。”
“畫中有八匹馬,四匹頷下懸有紅纓,所謂馬懸‘踢胸’者貴,四騎中,爲首者馬鞍上繡有虎紋,地位顯赫,卻是男子;最後抱着女童的婦人,衣飾沉着,舉止謹慎,神情謙卑,該是保姆;那就只能是中間兩騎。”
“你倒是說得頭頭是道呢。”楊玉瑤手指按着下巴,故意誇了薛白一句,笑意吟吟道:“可你忘了我的諢號了?”
“雄狐?”
“人家既是雄狐,爲何一定要衣裙鮮麗、梳墮馬髻?”
“竟是這爲首一人嗎?”薛白訝然,再看了看,道:“依舊不像。”
“如何不像?”
“真人美得多。”
楊玉瑤大喜,高興得彎了眼睛。趴在薛白背上,指着畫裏的人物一一問道:“你知這是誰嗎?”
“誰?”
“我兩個姐妹,至於那女童,便是我阿姐的女兒,名喚崔彩屏,已出落成大姑娘,嫁爲廣平王妃了。”
兩人又看另一幅畫,卻是《搗練圖》,畫的是一羣宮娥在制布時的情形。
楊玉瑤道:“這裏面也有一人是你認識的,猜是哪個?”
“這種寫意的畫風,我如何能認得出來。”
“在左邊熨布的這幾人中,看得出嗎?”
楊玉瑤見薛白真猜不出,指了指畫中正躲在布匹下歪着頭往上看的一個小姑娘,笑道:“猜這是誰?”
“還真猜不出來。”
“笨,謝阿蠻,她去給玉環看布匹。還有這個,背對着我們,稍高些的小丫頭,是許合子小時候。”
“張萱能畫出這些畫來,有很強的觀察力吧?”
“那是自然。”
薛白沉吟道:“那……他多年前畫過的人,多年後能認出對方嗎?”
“以這畫師的能耐,當是可以。”
“我能見他一面嗎?”
薛白雖不太會看畫,卻知那一幅薛妃抱着孩子的畫若是張萱所作,那張萱就能成爲他冒名篡位之事上一個極爲重要的人證。
可楊玉瑤雖聘請過張萱畫畫,卻與對方並不熟識,想了想,道:“我上次聽到他的消息,還是他前兩年給玉環作畫。待這幾日我問問玉環。”
第382章 畫師
華清宮,海棠湯殿。
殿宇不算大,建造得卻極爲精巧。後殿有一溫泉池,專供楊玉環沐浴,俗稱爲“貴妃池”,構思超俗,像一朵盛開的海棠花,故又名“海棠湯”。
因驪山溫泉水難得,湯池很小,長寬不過三兩步,卻是由二十四塊墨玉砌成,玉是深黛青色,光滑得如鏡子一般。池正中間有一塊由漢白玉雕刻的蓮花噴頭,底座下是陶瓷制的水管連着水源。
水霧四季不斷地從蓮花中灑出,飛珠走玉。
楊玉環的嬌軀在水霧中若隱若現,在深黛青色的墨玉襯托下,她的皮膚更加顯得白晳光滑。水霧甚至來不及在她肩上結成水珠,已順着她光滑細嫩的肌膚滑落下去。
正是“亭亭玉體,宛似浮波菡萏,含露弄嬌輝”。
洗罷,她手一抬,兩個宮娥連忙在池邊鋪上柔軟的毯子,扶起楊玉環。溼漉漉的玉足踏上毯子,張雲容已拿起一條大浴巾上前,裹住了那誘人的身軀。
“還是華清宮好,沐浴了真舒服。”
楊玉環側着頭,整理着她的青絲,滿意地笑了笑。
張雲容道:“便是在長安城,貴妃不也是想洗就洗。”
“要驅你們燒水總是麻煩。”
距離梳妝檯不遠處,一隻鸚鵡正站在架子上,圓圓的眼珠子轉動着,忽然大叫起來。
“胡了,胡了!”
楊玉環沒等侍婢替她擦好頭髮,赤足跑過去,指着鸚鵡的小腦袋便教訓道:“不許說。”
“胡了,清一色胡了。”
“教了你許多詩詞歌賦,沒幾天便忘了,倒像只賭徒鸚鵡。”楊玉環沒好氣道。
張雲容上前笑道:“這小東西學乖了,每次貴妃胡了牌高興,它跟着叫兩句總能討到喫的,可見它也明白鬍牌是好事。”
“不學好的東西。”
正說着,有侍婢稟道:“虢國夫人進宮求見。”
楊玉環遂道:“把薛白送我那套衣裙拿來,我就在殿裏見阿姐。”
她說的是薛白在她生日時送的禮物,與安祿山進獻的各種珍寶比起來顯得極是簡陋,當時楊玉環收下還嗔了薛白一句“小氣”,可在當天夜裏,她試穿之後卻分外喜歡。
用料不到一匹布,勝過了無數的金銀珠寶。
那是一件襦裙,整體上就是當世最常見的樣子,這次薛白把更多的心思花在小細節的設計上。比如,雙層的裙襬,輕紗配着絲綢,又清涼又不至於暴露,關鍵是特別好看;再比如薄紗上的刺繡,把輕盈與精美搭得恰到好處。
不像他之前進獻的那些驚世駭俗的衣服,這樣的小小的改動更能讓世人接受。更何況楊玉環姿容絕世,穿上這身襦裙,任誰見了都只能由衷讚一聲“美”。
過了一會兒,楊玉瑤進來。
楊玉環下意識地往她身後看了一眼,見薛白不在,意料之中帶了略微的失望,心想着裁縫還沒見到她穿上這身衣服的模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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