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楊國忠原本還在準備着說辭,沒想到聖人有這麼悲憤,連忙勸慰。
李隆基叱道:“朕養了三十八年的兒子、爲朕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將在覲見朕的中途,在天子腳下遇刺,你還讓朕節哀,朕如何節哀?!”
“臣有罪,臣身爲宰相,不能防範於未然,此事錯在臣。”楊國忠惶恐道。
李隆基以冷峻的目光打量着他,沉默不語,似在審視他。
楊國忠被叱罵了幾句之後,感覺到聖人似乎認爲此事是他命人做的,不由大感冤枉。偏是聖人又沒明說,他根本不好解釋。
兵部侍郎韋見素已投靠了他,若王忠嗣上任兵部之後與他不對付,反而會降低他這個右相在軍中的權威,他確是有除掉王忠嗣的動機……李隆基甚至也允許,但絕不允許用這種手段,會帶來很多不好的影響。
在天子的審視之下,楊國忠的心亂了,答話的節奏也亂了,搶先道:“臣必徹查此事,找出兇徒,給聖人一個交代。”
李隆基這才移開目光,道:“元載,你說。”
元載沒想到聖人竟知自己的名字,受寵若驚,應道:“回陛下,懇請陛下先派兵追上那些兇徒,既是爲揪出主使,也是防止他們再禍亂京畿。”
難爲他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做到口條清晰,應對得當。看似提了要求,卻沒讓天子爲難,反而給出了初步決斷,把處理事情的進程推進到下一步。
李隆基對元載觀感甚佳,認爲這是一個很不錯的臣子,當即批允了他的請求。
薛白則道:“稟陛下,王忠嗣南征前,留韓休琳爲河東留後,權事河東節度事,如今他遇刺身亡。是否先傳旨河東,明確韓休琳節度使之職,以免出亂子?”
這就是在爲難李隆基了,他對王忠嗣並不信任,對其舉薦的人選也毫無印象,更不認爲河東會因爲王忠嗣之死而出什麼亂子。
能出什麼亂子?河東是大唐天子的河東,還不是王忠嗣的河東。
但此時,李隆基並未表露出這種情緒,只道:“此軍國大事,非倉促可定,再議。薛白、元載,你們隨龍武軍一道去追。”
話到後來,他加重了語氣,擲地有聲道:“朕要將兇徒挫骨揚灰,以祭阿訓之英靈!”
“阿訓”是王忠嗣的小名,李隆基如此稱呼,使得這句話的份量又加重了不少。
元載聽得紅了眼,鄭重地行了禮,應道:“臣起誓,一定追拿到兇徒,爲阿爺雪恨,不負聖人重託!”
薛白的反應稍平淡些,跟着道:“臣遵旨。”
他們告辭而出,匆匆趕往灞橋,準備去爲王忠嗣討一個公道。
“楊卿,你留下。”
李隆基屏退左右,只留下兩個心腹內侍與楊國忠,淡淡道:“既有話想說,說吧。”
“聖人英明。”楊國忠道:“今日之事,臣並非毫無查覺。臣留意到,有一些南詔的蠻夷扮作商旅到了長安,意在奪回閣羅鳳的屍身,臣已命京兆尹鮮于仲通仔細防備,使他們無可趁之機。正打算於城外圍捕他們,卻未料到王忠嗣只帶少量護衛出城,被他們襲擊了。”
他這般一說,整件事給人的觀感便大不相同了。
但李隆基依舊責怪他道:“既知此事,爲何不讓王忠嗣戒備,並派人保護他?”
“臣特意派人去探望了他。”楊國忠道,“據臣所知,他病得很重,無力起身,而府中守衛森嚴。臣屬實沒想到他這般情形,還能趕往驪山,是臣的疏忽。”
李隆基微眯起眼,問道:“蠻夷到了長安,你沒想到他們會行刺王忠嗣?”
“據臣所知,他們該是行刺鮮于仲通不成,才臨時換了目標。畢竟,太和城一戰,率主力破城者爲鮮于仲通。王忠嗣雖名振塞北,但不熟悉雲南地勢,當時水土不服病倒了,功勞略小些。”
說着,楊國忠感受着李隆基的氣場,又補充了一句。
“臣並非推託,在此事上,臣確犯了大過錯。因王忠嗣脾氣不好,臣對他有怨氣,對他的保護也未太在意。”
這一句“脾氣不好”讓李隆基深以爲然,但他卻不會如此輕易地就相信了楊國忠,並敏銳地察覺到此事還有隱情。
“朕不管是否蠻夷動的手,查清楚了再報朕。”
“遵旨,只是……臣可否祕查?”楊國忠問了一句,擺出老成謬臉幼樱^續道:“臣還認爲,此事最好祕而不宣,對外只稱王忠嗣病逝了爲宜。”
這一點,李隆基亦認同,不論真相如何,他並不希望因這件事引得人心惶惶,或是影響到他這個天子的威望。
***
薛白從北衙帶來的是郭千里及其麾下士卒。
他們從驪山策馬向西狂奔,顧不得愛惜馬力,終於在傍晚時趕到了灞橋。
遠遠地便看到了地上的屍體與血跡,可週圍已無旁人,只有一些行人與商販站得遠遠的,指指點點,小聲地議論着。
“娘子?”
元載未見到王韞秀,四下環顧着,高聲呼喊。
來的路上,他已向薛白訴說了當時的情形。那些兇徒擁上來,直撲王忠嗣的馬車,趁他們還來不及護衛,便往馬車裏劈了數刀,血濺得整個車廂都是紅的。
之後,兇徒們從容拉着馬車驅往南面的秦嶺,管崇嗣與王韞秀拼死殺敵,抵過了最初的攻勢之後聚齊起了剩下的部將,在明知人數少於對方的情況下還是追了上去,只讓元載回來報信。
此時,帶來了官兵,元載未在灞橋多作逗留,當即領人往南邊追去。
而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隱入山巒,道路漆黑,他們不得不放慢速度,點起火把,查看着地上的車轍尋找方向,漸漸進了洪慶山。
找到後半夜,前方終於有了動靜,趕上前一看,赫然見十餘人正在圍殺數人,而被圍殺的數人中,正有管崇嗣與王韞秀。
“唐軍來了!走!”
一見官兵趕到,兇徒中有人便以蠻語喊了一句。
郭千里二話不說,當即張弓搭箭,一箭射在一個兇徒的膝彎處,方纔喝令禁軍們殺上去。
兇徒們先是搠死了倒地的傷者,方纔迅速竄進山林,動作迅捷,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郭千里手下的士卒個個人高馬大,披着威風凜凜的盔甲,遠不如對方靈活。
“啖狗腸,南蠻子跑得真快,繼續追!”
元載上前一把抱住王韞秀,問道:“伱沒事吧?”
“沒事。”
王韞秀還算冷靜,只是渾身浴血,殺氣四溢。她與丈夫稍抱了一下立即便推開他,還要繼續去追。
“不行,阿爺的屍骨還未搶回來。”
薛白趕上前阻住她,道:“禁軍會追。我問你,王節帥真遇刺了?公輔兄說兇徒們砍了他,帶走馬車,並未實際確認王節帥已經斷氣了。”
王韞秀似因薛白這句話而有了希望,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後卻還是低下頭道:“活不了的,阿爺重病之中,連挨數刀,血流不止,又被帶走顛簸了一整日……我只盼能搶回他的屍骨。”
到了這地步,她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柔軟之態,手中提着的刀都還在往地上滴血。
“找到了!”
忽然,遠處有龍武軍士卒高聲喊道。
王韞秀當即一箭步竄出,除了管崇嗣便屬她跑得最快,穿過崎嶇的山路,前方已沒了供馬車通行的地方,故而那些兇徒在此拋了馬車。
龍武軍士卒們舉着火把,趕到那倒在地上的車廂前,打開門。
一具血淋淋的無頭屍體便呈現在了腥嗣媲啊�
“丈……丈人?”元載喫了一驚,不敢相認。
“將軍!”管崇嗣如被抽乾了力氣,手中的刀掉落,緊接着人也跪在地上,以頭磕地,像是丟了魂。
“阿爺?”王韞秀喃喃着,想要衝上前,卻被元載一把抱住。
“啖狗腸。”郭千里大怒不已,喝道:“兇徒帶走了王節帥的首級,都給我追!”
薛白接過一根火把,走上前,照着那具屍體,無言地觀察着。
過了一會,有人在他背上拍了拍,卻是郭千里,示意他到一旁談談。
“薛郎,那真是王節帥?”
“身量沒錯,身上的疤痕也沒錯。”薛白道:“當不會錯了。”
“那……王節帥的頭被南蠻子割走了,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郭千里道:“我看着是傻,但也知道聖人斬首了閣羅鳳立威,若是被南蠻報復回來,可就不妥當嘍。”
“郭將軍不傻,就是嘴快。這些話本不該說的。”
“我與你還客氣什麼。”郭千里問道:“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他似乎又把薛白當成幕僚了。
“未必就是南詔動的手。”薛白道,“容我查查,此事或有別的隱情。”
“那你查。”
薛白遂去看了留下的幾具屍體,見那些兇徒都是商旅打扮,其中一人懷中有通關文牒,看上面的蓋章,確實是從安寧城一路北上,經拓東城、斜州、益州、梁州等大小州縣到的長安。
一切痕跡都表示這些人確是南詔來的,連薛白都沒找到破綻。
他甚至想過,若這些人真是南詔來的,那會是誰派來的?段儉魏嗎?不太可能,南詔的世家大族也是世家,必定以家族利益爲重,不該對鳳羅鳳有這等忠心。
他走向了被郭千里射中的那個受傷的兇徒,問道:“誰指使你們的?”
對方緊緊抿着嘴不答,像是聽不懂他說的漢話。
薛白想了想,俯下身,低聲道:“你們已經露出破綻了,若真是南詔來的死士,根本不會在撤離前滅口。”
那傷者還是沒有說話,可薛白直視着他的眼神,卻很明顯地感受到他眼裏情緒有了些許變化。
薛白瞭然,道:“你再隱瞞也無用,倒不如與我談談你想要什麼。”
回應他的,始終是沉默。
王韞秀忍無可忍,持着刀上前,道:“若不想說,讓我將他千刀萬剮,爲阿爺報仇!”
“不急着用刑,我已試探出了他背後有人指使。”薛白道,“此事水深,但我們可以看看,能否爲王節帥討一個公道。”
“薛郎是說……不是南蠻子做的?”
“有可能。”
王韞秀道:“是有人害阿爺?我絕不放過他。”
“你放心。”元載亦上前,攬着王韞秀的肩,安慰道:“聖人已下了旨,勢必要爲丈人報仇雪恨,割兇徒首級祭奠丈人在天之靈。”
話音方落,山林那邊有喊聲傳來。
有人大喊着問道:“郭將軍可在前方?!”
“誰啊?!”郭千里當即回應。
須臾,一名將領趕上前來,抱拳道:“金吾衛郎將,鮮于昊,見過郭將軍。”
“你來得正好。”郭千里見這麼快就有支援,大喜,指着東南方向道:“你帶你的人包抄過去。夜裏黑,不必細搜,但莫讓他們逃了……”
“郭將軍,我是來傳話的。”
鮮于昊願意參與到追捕當中,奈何有旨意在身,不得不打斷郭千里說話,先傳旨要緊。
郭千里道:“傳話也不妨礙你增援啊,你帶了不少人哩,那你快傳話。”
“聖諭,王忠嗣乃大唐棟樑,干係甚大。今日事涉重國機要,必不可外傳。”
“我當然知道。”郭千里一拍胸口,道:“我就不是多嘴的人,一定不會亂說,你快讓人追。”
“郭將軍只怕未明白末將的意思。”鮮于昊不得不再次提醒道:“聖人之意,是不得把王節帥遇刺的消息傳出去,對外只能說他是病逝的。追兇可以,卻不可大張旗鼓。”
郭千里一愣,喃喃道:“病逝的?可……”
他倒也聽旨,壓低了聲音,附到鮮于昊耳邊,道:“可首級都讓人割走了,這又是什麼病?”
鮮于昊也不知這算是什麼病,只好默然以對。
末了,他一抱拳,道:“末將這就帶人追捕,但只說是追捕盜佟!�
“唉,去吧去吧。”
郭千里不由熱情大減,雖同樣是追捕,但追捕襲擊重臣的大逆不道者與追捕普通盜佼斎皇遣煌惺堋�
而天子旨意,最是能左右他的感受。
鮮于昊卻還沒馬上走,而是指了指地上的屍體,以及那個受傷的俘虜,道:“郭將軍見諒,這些人我也得帶走。”
站在一旁的薛白、元載、王韞秀、管崇嗣等人看着這一幕,心情各異。
“阿爺若是病逝的。”王韞秀開口向元載問道:“那,還如何重懲兇徒,祭奠他在天之英靈?”
元載猶豫了一會,道:“只是不大張旗鼓而已,這也是爲了丈人的聲名。”
“阿爺又不是逆伲瑺懮琊⒍溃泻我姴坏萌说模繝懞我桃庹谘冢俊�
“這……”
元載答不上來,沉默不語,與面聖時擲地有聲的態度全然不同了。
第375章 人固有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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