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8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據說,李林甫去世的那日,楊國忠恰好就趕到了,並當面立誓要保李家的平安富貴,換得了李林甫許諾舉薦他繼任相位。那麼,楊國忠很可能確定一下,李林甫臨死前還處理了哪些事情,是否有舉薦旁人。

  帶着這個懷疑,薛白入住驪山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了楊國忠。

  楊國忠正在見鮮于昊。

  鮮于昊是鮮于仲通的長子,因鮮于仲通平定南詔之功,蔭了一個左金吾衛郎將之職,這次也是隨駕護衛。

  “右相,出事了。”

  “說。”

  “閣羅鳳的頭骨被盜了。”鮮于昊低聲道,“此事還未傳出去,乃是執守的金吾衛發現了。因我與右相關係好,託我來向右相求情。”

  楊國忠一愣,問道:“誰能盜閣羅鳳的頭骨?用來做甚?”

  爲威懾敢於背叛大唐之人,閣羅鳳被斬首後,頭顱就一直懸在明德門的城樓上,如今都已經被風乾了,只剩頭骨了,與旁人的頭骨無異。楊國忠實在想不通,盜這東西有何用。

  鮮于昊則是聽到了一些風聲,又道:“右相,金吾衛中有不少人說,是有南詔的死士到了長安。”

  “胡說八道。”

  楊國忠當即叱道:“旁人不知,你能不知嗎?南詔到長安有多遠,我們有嚮導、有輿圖可過去。那些南詔蠻人,要如何通過重重關卡抵達長安。”

  “末將亦是這般想,可金吾衛中許多人都這般說,南詔王室中有人扮成商旅來長安,伺機報復。”鮮于昊憂心道,“我很擔心阿爺。”

  “無事生非。”楊國忠近來學了許多成語,再次叱責道:“你嫌本相不夠忙,休再拿些捕風捉影的傳聞來危言聳聽、擾亂人心。”

  “那閣羅鳳的頭骨?”

  “如此簡單之事,需本相教你們嗎?丟了再找回來便是。”楊國忠問道:“還認得出嗎?”

  鮮于昊當即會意,無非是再找個旁人的頭骨來頂替,最是便捷,應道:“認得出。”

  此時薛白來了,鮮于昊便告辭而去。

  待薛白進了別業,見到楊國忠,開口便問道:“方纔那是金吾衛的鮮于郎將?”

  “阿白你認得他。”

  “在龍尾關見過一面。”薛白似閒聊般問道:“他是爲何事前來?”

  “沒甚了不得的,不過是問問華清宮的防務。”

  “是該謹慎。”薛白道:“萬不可再出了當年那等大案。”

  楊國忠聽了,心裏終於是不安了起來,試探着問道:“阿白,你不會也聽說了吧?”

  “聽說什麼?”

  楊國忠壓低聲音道:“據說是有南詔死士到了長安。”

  薛白有些訝異,道:“不應該吧?”

  “連你也未聽說過?”

  “消息何處傳出來的?”

  “金吾衛。”楊國忠道,“我身爲宰相,今天也還是初次聽說,想必是無稽之談。”

  薛白目光看去,偶然發現,楊國忠之前竟是在練字,寫的都是些成語,或是生僻字,大概是不願成爲李林甫那樣的“弄獐宰相”。

  他收回心思,想着爲何會有南詔死士到長安?或者,爲何有人放出這樣的傳聞?

  ***

  回到長安後,王忠嗣始終想要覲見聖人,談談他對朔方、河東的看法。

  原本經過數代人的努力,大唐已經解決了突厥之患,如今阿布思一叛逃。朔方必然要再次出兵平叛。安思順身兼兩鎮節度使,權力必然不小。

  單獨來看,這本不是問題,可如果河東節度使之位再落入安祿山手裏,形勢便顯得很嚴峻了。

  王忠嗣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河東了,卻想諔┑貭懧}人分析河東節度使的人選。他麾下將領當中,有幾個他很矚意的人選,比如眼下正在隴右軍中的李光弼。

  好不容易歇養了數日,緩解了車馬勞頓帶來的疲憊,王忠嗣便決定前往驪山覲見。

  對此,王韞秀本是大爲反對的。

  “阿爺病成這樣,爲何就不肯聽勸好好歇着?!”

  她從小到大,王忠嗣都是板着臉面對她,這次,卻是極難得地露出了討好的笑容。

  “帶爲父去吧,聖人恩典,要給我賜浴溫泉,對我的傷病有好處。”

  王韞秀甚少聽到她阿爺這般央求他,於是答應下來。

  次日正好元載也要往洛陽赴任,他們便備好馬車,緩緩馳往驪山。

  隊伍到了灞橋,前方有一大隊商旅正在過橋,人仰馬嘶。

  王家的隊伍只好跟在他們後面,等着過橋,一點點地往前挪。

  “。”

  馬車載着王忠嗣,車伕趕着馬上了橋。忽聽一陣馬蹄聲在後方響起,轉頭看去,只見又有一隊商旅趕來了。

  這支商旅卻沒帶貨物,很快便趕到了他們的後面,與前面的那一隊商旅一前一後把王忠嗣的隊伍夾在了橋上。

  “不對。”

  王韞秀畢竟是將門女,很快便察覺到了不妥,當即驅馬上前,喊道:“前面的,快讓開!”

  有人回過頭,顯出了一雙兇惡的眼。

  緊接着,一聲“咣啷”的響聲,那些商旅已拔出刀來。

  “爲王上報仇啊!”

第374章 報仇的決心

  盛夏天氣炎熱。

  華清宮建在西繡嶺的山陰,比長安城要涼爽得多。

  楊玉瑤上輩子也許真是一條蛇,十分怕熱,回到了她在驪山的別業,才終於從熱蔫的狀態中回覆過來。

  她邀請了一行∧镒拥剿膭e業中玩耍,衣着清涼,不許任何男子靠近,連薛白也不例外。

  李騰空本以爲到了驪山能與薛白多些相處的機會,倒沒想到是這樣的局面,放行李時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他,耳畔是楊玉瑤的催促。

  “別理這臭男人,我們自己打牌下棋……你穿這件冰綃,一定好看。”

  薛白被攔在門外,目光看去,見楊玉瑤手中那件冰綃透明如冰、潔白如雪,穿起來想必確實是好看的。

  見了他的眼神,楊玉瑤眨了眨眼,顯出一個促狹的眼神來,她故意要讓薛白憋火。

  陷於這大唐盛世的活色生香當中,讓人沒什麼心思想關心正事,薛白尚且如此,何況旁的官員。

  他有時設身處地地代入李隆基去想,也知這個皇帝承受了很多尋常人難以想象的誘惑。但,帝王終究不是尋常人,得有遠超尋常人的毅力纔行,至少得做到後天下之樂而樂。

  把家眷們安頓到了楊玉瑤的別業之後,薛白好不容易纔重新集中精神回到自己的事情上,招過施仲與李岫詢問,得知他們還未找到李林甫臨死前調閱的文書。

  “若非李十郎記錯了或說錯了,那便是拿走文書之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施仲道,“我探查了一番,逍遙殿的道童並未留意到痕跡。”

  “我沒說謊!”李岫重申了一遍,有些着急。

  薛白還是信他的,點着頭,沉吟道:“不在楊國忠處,我試探過他,他並不知此事。”

  施仲道:“那就是內侍省……”

  薛白忽然抬了抬手,往遠處望去。

  他住在楊玉瑤的別業旁邊,此處地勢甚高,在亭子中可看到驪山腳下的山道,只見一道塵煙遠遠而來。像是一條遊動速度極快的長蛇。

  “有急報來了?”

  薛白轉頭吩咐刁丙去把千里鏡拿來,舉起看去,見到那策馬而來的騎士身上沾着血跡。

  千里鏡一移,他看到了元載。

  “出事了!”

  薛白當即讓施仲、李岫再去打探,自己則直奔宮門。

  趕到津陽門時,正見元載被人攙扶着下馬,宮門前有侍衛攔住他,他遂急促地喊了起來。

  “我丈人遇刺了,快派人去追啊!”

  “我丈人是兵部尚書王忠嗣,他遇刺了……”

  薛白聽了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停下腳步,視線裏,元載臉上滿是驚恐,與眼前謇C氣派的華清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華清宮內依舊是歌舞昇平、活色生香,一代名將隕落的消息,像是一顆石頭投入了湖面,激起漣漪,也許會捲起風波,也許很快要平息下去。

  “怎麼回事?”薛白上前問道。

  元載轉頭見是他來了,當即有了主心骨,轉而向他救助道:“我們在灞橋遇襲了,快派人去,還能追到兇徒。”

  薛白問道:“王節帥呢?”

  “丈人他……”元載喉頭滾動,道:“他,已經被刺殺了。”

  薛白臉色一沉,想着此事對河東、乃至對天下局勢的影響,心中憂慮。但他這份憂慮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真正做到了先天下之憂而憂。

  急促的馬蹄聲再次響起,這次卻是楊國忠策馬趕來。

  見到薛白,楊國忠不由詫異,馬鞭都沒放下已問道:“阿白如何這般快就到了?”

  薛白道:“我爲中書舍人,爲聖人擬旨。見有急報,便連忙趕來待命。”

  這天子近臣的差事,倒是頗方便他打探朝堂機密大事。

  楊國忠與元載已非常熟悉了,招元載上前,聽他述說了王忠嗣遇刺的大概經過,先是詫異,之後目光閃動,思忖此事對他的前程將有怎麼樣的影響。

  南詔之戰,他與王忠嗣也算是共事了一場,加上薛白、元載可以調節他們之間的關係。楊國忠也是希望能得到王忠嗣的支持,如此才能與雄踞北方的安祿山達成平衡,否則他這個新任的右相手中兵權尚不如安祿山,何以宰執天下?但這只是預想中最好的情況,實則王忠嗣根本就看不起他,而且他要打壓太子,本就想除掉王忠嗣這個太子義兄。

  偏是這個時候王忠嗣被刺殺了,若讓旁人以爲是他做的,倒顯得他沒有手段。

  ***

  李隆基到了華清宮之後心情好了許多,昨夜在西繡嶺吹風飲酒,歡飲達旦,睡得很晚,到中午還未醒來。

  直到高力士在門外連喚了好幾聲,他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進。”

  “聖人,出事了。”高力士趨步入內,趕到御榻前卻沒有馬上開口,而是等了一會,待李隆基醒過神來、不至於太過猝不及防了,纔開口道:“王忠嗣遇刺身亡了。”

  語罷,他凝神屏氣,等待着聖人的反應。

  開元二年,豐安軍使王海賓戰死,聖人收養了九歲的王忠嗣,至今已近三十八年。這麼多年的君臣、父子恩情,高力士很難想像,聖人聽聞王忠嗣之死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遇刺了?”李隆基喃喃着,從睡夢中清醒過來,問道:“誰主使的?”

  高力士沒能感受到他的情緒,恭謹地應道:“還不知道。楊國忠、薛白、元載正在宮門外候見,聖人是否召喚。”

  “傳吧。”

  “遵旨。”

  高力士退下之後,李隆基獨自坐了一會兒,消化着這個消息,終於微微嘆了一口氣,臉上泛起一個輕鬆的表情。

  他已經完全想不起九歲的王忠嗣是什麼模樣了,他這輩子見過太多的孩子、臣子。如今對王忠嗣最深刻的印象反而是李林甫說過的那一句“早與忠王同養宮中,我欲尊奉太子”。

  李隆基正體會着王忠嗣身死帶來的感受,有幾個俏麗的宮娥進了殿,在他面前萬福,柔聲問道:“聖人,更衣嗎?”

  “你們可曾被魚刺卡過喉嚨?”

  “奴婢,有過。”

  “當那根刺被拔出來了,你們是何感受啊?”

  幾個宮娥都低下頭,不知聖人爲何問這個,想了想,答道:“應該是……舒服。”

  “舒服?”李隆基聽了,沒做太多反應,手在被褥上輕輕拍了拍,把綢緞上的一絲褶皺撫平,淡淡道:“更衣吧。”

  他站了起來,張開雙臂,任她們爲他披上皇袍,一股威嚴之氣油然而起。

  等他擺駕到飛霜殿,楊國忠已領着薛白、元載正在恭候。

  不等他們行禮說話,李隆基先開口了,聲音沉鬱,字字飽含憤怒。

  “朕的養子、朕的兵部尚書、朕的太子右衛率大將軍……被人害死了!”

  “陛下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