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7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只這一個眼神,楊國忠已嚇得心底發虛,深怕自己的相位因此而丟掉,將韋見素的告誡拋諸腦後,主動道:“韋侍郎,目前既只有供詞,事情暫不能證實,不該影響到獻俘的大典,你先退下去吧。”

  事到臨頭,這位宰相還是縮了頭,這讓韋見素有些心灰意冷,終於有了動搖。

  薛白冷眼旁觀這一幕,並不出乎意料,卻對韋見素的表現有些刮目相看,想着這是個可以拉攏的對象。

  然而,讓他有些詫異的是,韋見素不僅沒退下去,反而上前了一步。

  “陛下,邊鎮健兒捨生忘死,殺敵立功,可朝廷若做不到賞罰分明,則讓有功將士寒心,虛報戰功者心存僥倖!”

  韋見素卻想得很清楚了,今日不管退不退,已是得罪死了安祿山,聖人也已經不悅。倒不如堅決到底,結果不會更壞,卻能贏得更多的名望,因此,語氣還堅毅了幾分。

  “臣請陛下詳查安祿山攻契丹一戰,以正軍紀,方可使將士用命,揚大唐國威。”

  楊國忠聽了,感到聖人的怒火要被完全點燃了,又急又怕,恨不得伸手去拉韋見素。

  下一刻,有人從他身邊出列,站到了比他還靠前一些的位置。

  “稟聖人,臣有事要奏。”

  李隆基見是薛白又出來多管閒事,冷哼了一聲。

  薛白沒有被這一聲冷哼嚇退,竟是道:“此事,臣想向聖人祕奏。”

  “就在此奏。”

  “遵旨。”薛白還是上前了兩步,隔着兩個禁軍,儘可能地放低聲音,道:“聖人已封安祿山爲東平郡王,封無可封,賞無可賞,故臣以爲獻俘不急於一時,今日劍南軍將士既不滿,鬧出了事,何不借此敲打安祿山,恩威並施。”

  李隆基智足以拒諫,根本就不需要人扮演這種出謩澆叩慕巧勓灾划斒锹犃艘粓鲂υ挕�

  他看着薛白,眼神像是在問:“教朕做事?”

  薛白亦察覺到了這種情緒,遂再補了一句。

  “臣慚愧,臣心計太深了,恐有損天子明德。”

  說着,他羞愧地低下了頭。

  他已盡力了,眼下這情形,他想不出更多的說詞能改變李隆基的心意。

  李隆基輕呵一聲,走到了城垛邊,居高臨下看着安祿山的獻俘的隊伍。

  更外圍,等着看奇珍異獸的百姓把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招孫孝哲過來。”李隆基淡淡道了一句。

  “傳旨,招范陽兵馬使孫孝哲登城覲見。”

  聲音遠遠傳來,旁人不知這是獻俘的流程,還是聖人要詢問虛報戰功之事,紛紛翹首而望。

  孫孝哲長得高眉深目,是個胡人,只是歸附大唐比較久了,起了一個漢名。他登上城頭,見禮之後,聽得“虛報戰功”四字,就有些發懵。

  “愣着做甚?”李隆基見他反應,語態已輕鬆下來,似乎還笑了一笑,道:“朕問伱,可有此事?”

  “聖人,我是契丹人啊。”

  孫孝哲先是這般嚷了一句,接着才道:“如果大帥真的大敗給契丹了,那我該投降契丹王纔對,怎還會到長安來獻俘?”

  “大膽!”

  換作旁人,只會說自己多麼忠心,不會因勝敗而改變立場。孫孝哲的一番話,聽着就不忠心,而且還反問了聖人。

  然而,李隆基卻覺得這胡人直率實眨瑪[手止住喝叱孫孝哲的宦官,又問道:“如此說來,安祿山並未虛報戰功,是被張巡誣告了。”

  “大帥打敗了契丹大軍,只是兵力不足,使得李懷秀逃走了。”

  韋見素當即道:“既未擒得首領,如何稱爲大勝?又如何能證明安祿山沒有虛報戰功?陛下,不論如何,今日不宜讓范陽軍與劍南軍一道獻俘。”

  孫孝哲面露茫然,問道:“朝廷沒收到大帥報功的戰報嗎?”

  “自是收到了。”楊國忠道:“此時所談,便是指這戰報上的功勞有假。”

  孫孝哲根本不理會他們,只看着李隆基,道:“聖人,大帥現已大敗奚人,俘虜奚王李延寵,怎麼能說‘未擒得首領’?”

  楊國忠、韋見素皆是一愣,對視了一眼,以眼神詢問對方是否知曉此事。

  怎麼回事?

  安祿山分明是慘敗於契丹,如何成了滅奚?

  薛白也有些詫異,目光打量了這兩人之後移開,落在了袁思藝身上。

  “李延寵?”

  李隆基聽了這名字,眼神中閃過一抹慍色。契丹王李懷秀、奚王李延寵是同一時間娶了他的外孫女,靜樂公主、宜芳公主,又在不到半年就聯絡造反,殺妻反唐。

  此事大大折損了李隆基在邊塞的天威,他誓要將這兩個叛臣押到長安處死。

  故而,他遣最信任的安祿山來辦這件事,只是多年來還未有結果。

  “胡兒俘虜了李延寵?”他再問一遍,心裏感到了一些的欣慰。

  但,朝廷得到的安祿山的戰報,只是說“重挫契丹”,並未提到滅了奚、俘虜奚王一事,這不對勁。

  孫孝哲也是發呆了一會,之後才反應過來,稟道:“去歲十一月,大帥在西拉木倫河擊敗了契丹大軍,連續追擊,並向朝廷報功。朝廷批允之後,獻俘的隊伍在三月出發。但就在今年二月,大帥已直搗奚部,俘虜了奚王李延寵。遂派了驛馬稟奏戰功,同時派人着李延寵趕上獻俘隊伍……”

  “胡說!”楊國忠道:“若真有這等大勝,朝廷如何能不知?”

  孫孝哲是個莽人,竟不給他這個右相面子,道:“就是要問問國舅,報功的信使到哪去了?朝廷爲何不知這場大勝?!”

  楊國忠一聽,便知這是要誣他隱瞞了安祿山的功勞。

  分明是安祿山虛報戰功,竟莫名其妙地倒打一耙,完全顛倒了黑白,簡直豈有此理!

  想到自己的手段居然會輸給一個雜胡,他氣得跳腳,道:“太荒謬了,軍國大事,豈可如此兒戲?”

  孫孝哲大聲道:“范陽軍是敗了還是勝了,見了李延寵,不就知道了嗎?!”

  楊國忠張嘴想要反駁,結果卻是無話可說。

  連韋見素都變了臉色,心知孫孝哲既然敢當着天子的面這麼說,那肯定是俘虜了李延寵。

  安祿山分明是大敗給了契丹,卻不知如何能在短時間內重整兵力滅了奚?

  眼下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他這個兵部侍郎與右相楊國忠一起,被看似蠢笨的安祿山擺了一道,安祿山顯然是故意不肯事先稟報李延寵一事,爲的就是給朝堂一個“驚喜”。

  韋見素深感挫敗,下意識地看向了薛白。

  在他心裏,要對付安祿山,薛白已成了一個頗可靠的合作對象。

  至此,已沒人能阻止范陽軍獻俘了。李隆基懶得再理會這些阻撓他展示功績的別有用心之人,不耐煩地吩咐他們退下,叱道:“回頭再罰你們。”

  因南詔之戰的功績,他們定是不會在今日受罰,該給他們的榮耀一點都不會少。但在李隆基心裏,他們構陷安祿山,妄圖離間君臣恩義,信任感已是大爲減少。

  楊國忠心情低落,與薛白下了城頭,忽然下定決定,咬牙道了一句。

  “我們一定要搞死安祿山。”

  ***

  “獻俘!”

  范陽軍滅奚的戰報雖然被朝廷官員們隱下了,獻俘的聲勢卻十分浩大。

  首先送進朱雀門的,是契丹王李懷秀的諸多寶物。

  契丹王的十二神纛立於馬車之上,有十二面旗、十二面鼓,據說可憑此號令契丹八部。報稱這是安祿山擊敗李懷秀時,李懷秀棄旗而逃,被拾獲的。

  之後,還有王帳、氈毯、漆器,還有幾頭極爲漂亮雄峻的海冬青。

  十二神纛太高,進不了朱雀門,在力士們的呼喊聲中,杆子被砍倒。

  頓時間,滿城歡呼。

  “壯哉大唐!壯哉大唐!”

  在圍觀的百姓中,娜蘭貞也在看着這一幕。

  她被薛白帶回長安之後,便一直被杜妗着人看着。只等顏真卿回朝,詳談了吐蕃的情形之後再決定如何處置她。

  今日則是娜蘭貞由任木蘭帶着,前來瞻仰盛況。不得不說,她有被范陽軍嚇到,臉色都變得煞白,此時才知隴西那些強悍的兵馬只是唐軍的一小部分。在劍南、在范陽,都有着能滅國的兵將。

  獻俘前這個獻禮的過程一直持續了很久,無數寶物被送入朱雀門,極能顯得這天寶年間的唐軍武德充沛,敢叛亂者,皆無好下場。

  楊國忠見了,心頭卻是大火直冒,在心裏罵道:“仗打得不好,報功又花樣百出,狗雜胡。”

  待珍寶都獻給聖人了,之後被帶到朱雀門前的就是許多的俘虜,男女老少都有。

  ……

  李隆基稍稍眯起了眼,目光落在了俘虜中的一輛囚車之上。

  囚車上站着一個血淋淋的高大漢子,有着栗色的捲髮,濃密的鬍鬚,遠遠都能看出眉骨很高。

  李延寵曾經在長安城當了六年人質。那時信安王李禕征討奚人大勝,李延寵的父親也就是當時的奚王降唐,後來,奚王過世,安祿山便奏請李延寵繼任,纔有了娶宜芳公主後殺她叛亂之事。

  李隆基認得李延寵,乍然見到這個叛徒被俘獲了,因興奮,雙手竟不可抑制地顫抖了起來。

  “讓那狗崽子到近前來。”他甚至難得罵了髒話。

  高力士沒有擔心放李延寵到御前是否有危險,他的聖人年輕時什麼危險不曾經歷過,領了旨,便親自去安排。

  他下了城頭,路過薛白身邊時,薛白上前問了一句。

  “高將軍,竟擒獲了李延寵,是否請衛國公主、信成公主以及她們的駙馬來?”

  衛國公主便是宜芳公主的母親,必是想要親眼看看殺女兒的兇手受刑。

  就連高力士,方纔都只顧着聖人的心意,忽略了這一點。見薛白竟還記得,看了他一眼,讚許地點了點頭。

  若薛白真是廢太子李瑛之子,惦記着此事便有了理由。

  “薛郎重情義啊。”

  這般感慨了一句,高力士安排人去請兩位公主,繼續走向李延寵。

  薛白覺得安祿山俘虜奚王之事太過突兀,心中好奇,便跟了過去。

  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打了大勝仗卻來不及傳遞戰功的情況不常有。薛白又不認爲是楊國忠隱匿了安祿山的功勞,那必有蹊蹺。

  安祿山經常哄騙那些小酋長到帳裏喝酒,然後坑殺或俘虜。但李延寵不像是會輕易被騙的人,那又是如何被俘的?

  薛白打算當面問一問。

  高力士沒有禁止他跟着,反而邊走邊提點了他幾句。

  “我知你這豎子執拗,但休得再忤逆聖人心意,否則我亦幫不了你。”

  “高將軍提點的是,只是爲了社稷好,有時該敢言直諫。”

  “社稷還輪不到你操心。”

  待走近了囚車,便見李延寵遍體鱗傷,已奄奄一息。

  “高將軍認得他嗎?”薛白問道:“真是李延寵?”

  高力士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走近了,甚至踩上了囚車,也不嫌那血腥與汗臭味,湊近打量了一會,方纔點了點頭。

  “確是李延寵不假。”

  如此,便排除了安祿山找人假扮俘虜冒領功勞的可能。

  薛白遂也上前,向李延寵問道:“你如何被俘的?”

  李延寵有氣無力,眼皮都耷拉着,聞言並不回答。

  “帶他下來。”高力士吩咐道。

  “喏。”

  當即有士卒上前,打開囚車,將李延寵架了下來。

  那偌大一條漢子,此時連腳也沒力氣邁,加上手腳上還有沉重的鏈子,被拖着才能走動。

  “走吧。”

  高力士並不與李延寵問候好久不見,也懶得奚落他。轉身,回城頭而去。

  快到朱雀門,薛白沒了再繼續觀察的機會,走回了劍南軍的隊列。

  忽然。

  李延寵的雙手用力一揮,鐵鏈猛地砸在一個押送他的士卒臉上。

  他不管不顧,徑直一撲,撲倒了高力士,用手中的鐵鏈去套高力士的脖頸,想勒死高力士。

  他極爲兇悍,自知沒有活路了,前面演得奄奄一息,在最後關頭奮起全力,爲的就是殺掉一個重要人物,讓大唐知道奚人不是好欺負的。

  一切就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李延寵卻已展露出了驚人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