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忽然。
“大唐萬勝!”
“萬勝!”
朱雀大街上爆發出了歡呼聲。
將士載譽歸來,滿城爲之喝彩,讚譽聲一浪接一浪。
四月初的桃花被採摘下來,裝在花籃裏,由美麗的少女挎着,在街邊向道路中間灑來。
“薛郎!”
花瓣如雨,落在薛白衣襟上,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詩——沖天香陣透長安。
在薛白前面,是鮮于仲通的一個親兵,很年輕。這親兵從益州南下,確實也是經歷了極艱難的行軍、戰鬥,終於享受到了這樣的榮耀,自然覺得是自己應得的。
他朝那些灑花的少女揮了手,歡喜至極。忍不住轉過頭,不由自主地與薛白道了一句。
“我真是太愛長安,太愛這大唐盛世了。”
薛白勉強笑笑,道:“是啊,大唐盛世。”
他在想,若沒有改變,若這次依舊是鮮于仲通掛帥然後大敗於南詔,數萬將士埋骨洱海邊,是否能讓這盛世清醒一些?
也許能吧。
不對,還有楊國忠,以其人的德性,想必也會虛報戰功。
即使沒有楊國忠,以李隆基好大喜功的德性,也會有旁人虛報戰功。今日,安祿山不就如此嗎?
隊伍快要到朱雀門前了,忽然,東面一陣鑼鼓喧天。一支隊伍向這邊而來,有數面大旗迎風招展,第一面上寫着“范陽節度使安祿山”幾個大字。
周圍百姓一陣歡呼,又擁過去看各種奇珍異獸。
“天馬,這次也有天馬嗎?”
“看!好漂亮的白鷹!”
“……”
鮮于仲通原本還趾高氣昂,聽得動靜,怕被搶了風頭,連忙吩咐隊伍快些前近,搶在范陽的隊伍之前抵達朱雀門。
他進益了,在雲南支援王忠嗣時就遠沒有這般果斷。
劍南軍得令,當即往前擁去。
袁思藝帶來迎接的內侍們猝不及防,當即一陣大亂。
混亂中,薛白如局外人一般駐馬而立,抬頭看向皇城朱雀門城頭,只見御傘已經高高插着了,金吾衛執守得密密麻麻。
旁人想到的是榮耀,是封賞,可他想起的卻是王焊。
當時就是在這個城頭上,王焊脫下褲子,揚起頭,對着天下人高喊了一句“都是萎厥!”
再看世人有多健忘。
轉眼間,聖人又敢再登上朱雀門了,滿城歡呼着,爲了看安祿山送來的幾個小鳥。
沉溺於一點點小小的樂子,無數人不可自拔。
可笑的是,直到近兩年之後,重回此地,薛白才發現,天下獨醉,唯有一個瘋子纔是最清醒的那個。
“壯哉大唐!壯哉大唐!”
鮮于仲通麾下的劍南軍爆發出了驚人的大吼。
他們終於搶在了范陽軍的前面,佔據了朱雀門前最好的位置。
應得的,他們的主帥親自來了,還押來了當今最大的叛徒閣羅鳳,當然應該是他們排在前面。
囚車推到了最前。
閣羅鳳作爲失敗者,感受了這歡騰景象,心中百感交集,只好對着皇城大哭起來。
他清楚地知道,他越哭,聖人越高興,南詔的處境越好。
於是,哭聲愈大,周圍的笑聲愈大。
薛白沒有上前,依舊在後方看着這滿城皆笑、一人獨哭的情景。
在他的視線裏,閣羅鳳與王焊的身影重疊起來。
成王敗寇,倘若再有一次,安知誰能稱王,誰是瘋子?
***
“聖人至!”
隨着這一聲高呼,李隆基終於御駕親臨了朱雀門城頭。
薛白已下馬,在皇城牆下站着,對這種上位者蒞臨講話的場面已感到了乏味。
他目光看去,倒是看到了楊玉環的身影,只是隔得遠,看不清她的面容。
之後,穿得萬分隆重的楊國忠代表所有南征的將士稟報。
李隆基則下詔勉勵、封賞。
“時有閣羅鳳負德,潛有禍心,楊國忠、鮮于仲通、王忠嗣等,弑松钪,累梟渠帥,風塵肅靜,斥候無虞,不有殊恩,孰彰茂績……”
薛白默默聽着,不由在想那些同袍在做什麼。
王忠嗣該還是在梁州養病,每天要看兵書;王天吖烙嬙谔统蔷毐焕铌伞⑶h該是到隴右了,又趕到哥舒翰帳下效力;田神功、田神玉兄弟如今也在劍南獨領一軍了……
想着這些,過了許久,李隆基下了旨,宣佈了對閣羅鳳的處罰。
倒也沒有極刑,只是斬首示小�
另外,其妻妾淪爲歌妓。閣羅鳳的續絃妻子便是據他所言,被張虔陀欺辱的那位。
李隆基如此處置,看似大度,但言下之意是,既說大唐官員欺辱了閣羅鳳之妻,導致閣羅鳳造反,那就讓更多人能欺辱閣羅鳳之妻。
閣羅鳳牽掛甚多,不像王焊毫不在乎家人,因此顯得有些窩囊,得知這處置,感激涕零。他在乎的是子孫與南詔,李隆基不繼續追究,於他真算是大度的了。
他領旨謝恩,高呼道:“陛下寬仁!臣自知大罪,死而無怨!”
在這一聲聲“陛下寬仁”當中,李隆基再次感受到了自己作爲千古明君的風範,十分滿意。
……
在這之後,便輪到了范陽軍獻俘。
剛剛被升遷爲京兆尹的鮮于仲通臉上原本還掛着笑意,聽說要讓開位置,給范陽軍過來,臉上便僵了一些。
他倒沒什麼反應,下令退到城門西側。
“宣,范陽兵馬使孫孝哲,覲見獻俘!”
“起行!爲聖人賀!”
范陽軍遂開始往朱雀門前列陣。
圍觀的百姓紛紛伸長了脖子,期待着胡兒又獻上什麼新奇之物。
忽然,有幾人衝到了城門前,大喊道:“我不服!范陽節度使根本就是虛報戰功!”
“我們有證據,安祿山大敗於契丹,虛報戰功!”
圍觀者登時一片譁然。
金吾衛措手不及,連忙上前維持秩序。
然而,這一鬧,劍南軍中許多士卒就不樂意了,叫嚷道:“憑什麼虛報戰功的能讓我們讓開?!”
“我爲大唐浴血殺敵!不與虛報戰功者爲伍!”
“……”
見此情形,鮮于仲通連忙喝止。
可軍中之人難免脾氣大些,將領們覺得會叫的孩子纔有奶喫,一時竟沒喝止住,急得鮮于仲通發了脾氣。
“做什麼?!馬上給我停下,否則軍令處置!”
之後,他目光似不經意地看了楊國忠一眼,又瞥向薛白,示意可以發作了……
第366章 真功勞
“會予宿心,命爾爲相,宜兼密啓,式總如綸。可守右相、兼吏部尚書、集賢殿學士、修國史、崇玄館大學士、太清太微宮使,餘職如故。”
這是今日朱雀門城頭上,當行麃训膶顕业姆赓p。
右相的職責他雖然早已經在履行了,可儀式帶給人的則是不同的感受與榮耀。
楊國忠正在享受屬於他的榮耀,偏要在此時被搶了風頭,自是極爲不悅。
他性情十分自我,如今官居高位,自是不願再作隱忍,連臉上的不屑之色都懶得遮掩。
過去是唾壺巴結右相李林甫,如今本該到雜胡巴結右相楊國忠了。
待到鮮于仲通麾下的士卒們鬧起來,陳玄禮親自領北衙禁衛彈壓,李隆基遂召楊國忠詢問。
楊國忠領了旨,轉頭一看,向薛白招了招手,帶着他一起上了城頭。
“聖人息怒,鮮于仲通御下無方,我代他請罪。至於將士們之所以鬧事,乃因有傳聞稱安祿山虛報戰功……”
李隆基聽了,臉色毫無變化,神奇的是,周圍人馬上能感受到他的不悅。
楊國忠知道聖人意在宣揚國威,早預料到此舉會觸怒聖人,但自以爲能把握好分寸,此時被這氣勢一壓,卻還是感到了惶恐。
準備好的一些後面的話就被他嚥了回去,眼珠轉動,道:“是兵部侍郎韋見素,他查出了些端倪,曾向臣稟報,臣原本也不信,可沒想到事情傳開了。”
說罷,他小心翼翼往後退了一步,側過身子,讓隨侍在百官隊伍當中的韋見素顯在了李隆基面前,承擔天子之怒。
“韋卿。”李隆基道:“你說,如何回事?”
韋見素當即出列上前。
相比於楊國忠,他有風骨得多,臉上是沉穩嚴肅的表情,語氣不卑不亢,道:“河北真源縣令張巡上了公文,稱有逃兵回到真源縣,詳述了范陽軍在西拉木倫河遭遇的慘敗。”
聽到“張巡”二字,李隆基想了想,對這個官員並無印象。
在開元年間,他還非常重視地方官員,常親自接見州縣令進行勉誡,可到了如今,面對冗長的縣官名單,他已無能爲力了。
“張巡?是何出身?”
“回聖人,是開元二十九年的進士。以太子通事舍人之職外任縣令。”韋見素知聖人想問的是什麼,遂又補了一句,道:“他非世家出身,與安祿山並無過節。”
說着,韋見素從袖子裏拿出了幾份口供,遞了上去。
那位真源縣令張巡做事十分仔細周全,口供詳實,邏輯清晰,這幾份證詞其實有着很強的說服力。
但李隆基看都不看,目光只盯着韋見素的臉,要看透他到底揣着的是何心思。
如今李隆基的治國之道,只管用人,不管視事,那麼多文書看起來複雜,而看穿韋見素則容易得多。
韋見素微低着頭,目光落在李隆基腳前三寸的位置,坦蕩地接受着這種審視,以示並沒有私心。
如此一來,李隆基沒能以天子之威壓得韋見素退縮,場面反而尷尬起來。
楊國忠頭埋得愈低,悄悄瞥了薛白一眼,示意他上前助韋見素一把。這畏縮、鬼祟的模樣,襯得韋見素更像一個宰相。
薛白卻沒動,他想對付安祿山不假,但他不覺得今日這麼做有任何作用,只不過是楊國忠、鮮于仲通之流爲了出風頭罷了。
冒然出頭,反而會引得李隆基厭惡,起到反作用。
高力士捧着那一疊供狀等了一會,見聖人沒有任何要看供狀的意思。遂轉身把供狀交在小宦官的手裏,走到韋見素面前,勸說起來。
“韋侍郎,討契丹是勝是敗,這般大事,虛報得了嗎?太荒謬了。”
“如此荒謬之事,如此大的罪名,若無實據,臣絕不敢胡亂指責。”韋見素道。
高力士催促道:“滿城百姓都在看着,你非要因一些捕風捉影的謠言,損了大唐的天威嗎?!”
韋見素與楊國忠商議過,今日不求能讓安祿山失了聖心。唯求引發此案,阻止范陽軍獻俘。
一旦獻俘,哪怕往後證實安祿山虛報戰功,就未必會處置了;阻止了,聖人一時着惱,但等發現真相,怒火自然會轉向安祿山。
這道理,韋見素已與楊國忠說得非常清楚了。現在,他需要楊國忠來擔一擔壓力……
而此時朱雀門外的小小騷動也被鎮壓下去了,君臣在城頭上所言亦不可能傳出去。換言之,可以繼續獻俘了。
李隆基心思根本不在案子上,一心彰顯大唐天子的豐功偉績,愈發不耐,遂瞪了楊國忠一眼,手掌稍稍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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