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5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阿爺?是說‘可’嗎?”

  “可。”

  “可?”李岫問道:“可把李獻忠調爲范陽節度副使?”

  又等了許久,他沒有聽到李林甫的回答,老人竟是又閉上眼睡着了。

  “阿爺?”

  李岫追問了兩句,只好焦急地起身,轉向方大虛,道:“我阿爺還有許多大事須處置,老神仙可否治好他的病?”

  “貧道方纔已盡力把右相的神魂從九幽地府帶回來,消耗了太多元氣啊。”

  “補!我給老神仙補元氣!”李岫連忙命人去取來金銀珠寶。

  方大虛卻是連連擺手,嘆道:“貧僧不是這意思,碧落黃泉,一絲遊魂,水陸潛沉,蛸翹難尋。右相元氣枯竭,便是再回陽世,也無精氣啊。”

  “那要如何是好?”李岫哀求道:“只要能救我阿爺,多少錢右相府都拿得出。”

  方大虛撫須思忖,目光微微閃爍。

  “求老神仙施手。”

  “唉,貧道倒是有一法子。”方大虛道:“聖人乃天下之主,最是元氣充沛。倘若右相能面聖,沾染天子元氣,自可康復。”

  “真的?”

  方大虛篤定點頭,道:“貧道不打誑言。”

  李岫總算得了一個希望,不由大喜,少不得還是把那些金銀珠寶硬是塞給方大虛作爲厚謝。

  很快,財寶裝了滿滿一車,方大虛推辭不了,只好牽着這馬車離開,臨走前還交代右相面聖越久,沾染的元氣越多越好,李岫感激不盡。

  “告辭。”

  方大虛於是一抱拳,飄然而去。

  他出了長安城,撫着長鬚,哈哈大笑,自語道:“一報還一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遙想天寶五載,他在昇平坊杜宅作法,無緣無故被右相府栽以妄稱圖讖之大罪,險些喪命,幸爲貴人所救。

  事隔多年,右相府果然是一點兒也記不得他了。

  ***

  卻說李岫得了方大虛的辦法,忙不迭便想要覲見聖人,懇請聖人接見他阿爺。但李隆基如今正在華清宮,李岫遂當日便備馬疾馳驪山。

  好不容易趕到華清宮,宦官通稟,李隆基不由奇怪李岫爲何急忙趕來,遂未見他,而是先讓高力士去問發生了何事。

  “聖人,老奴問了,是右相想面聖,沾沾聖人的元氣……”

  “呵,十郎至孝,感人肺腑啊。”

  李隆基聽罷,先是這般感慨了一句,身子往後一倚,抿着酒,臉上神色複雜。

  他說不清是什麼心情,首先是有些得意,他與李林甫年紀相仿,如今李林甫都病入膏肓了,而他還身體健朗,自有一種隔岸觀火的瀟灑。

  之後,有一點唏噓,若少了李林甫這個得力的宰相處置國事。往後諸事要自己費心操勞,也許就老得快了。

  但在這點唏噓之外,李隆基感到更多的是惱怒。

  雖說那道人所謂的“元氣”之說荒謬,但世間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李林甫染了惡疾,卻也來沾他的元氣,李林甫多沾去一分,他豈不是便要少一分。

  因此事,李隆基莫名對李林甫心生了一絲嫌惡。

  他第一次意識到,那個右相,已經不能爲他做事卻要來沾他的元氣了。

  是日,李岫跪在華清宮前,還沒有意識到,右相府往日種下的種種惡果,已經開始回報過來了。

  而右相府樹敵無數,這還只是剛剛開始……

  ***

  天寶九載的最後一月,李林甫病重,許多國事聖人只好親自處置。

  對南詔、契丹兩場大戰接連獲勝,李隆基龍顏大悅,下旨勉勵了楊國忠、安祿山,許諾必有重賞。

  他恩准了楊國忠回長安的懇請,也批允了安祿山調阿布思到范陽的請求。

  如此,南北皆定,天下太平。

  ……

  臘月二十二,聖旨傳到了益州。

  楊國忠領了旨,歡天喜地,但轉眼就聽說了安祿山大敗契丹的消息,臉就沉了下來。

  “假的,雜胡的戰報一定是假的!”

  “這……國舅如何能斷言?”

  “我就是知道!”

  楊國當然知道安祿山的戰報是假的,因爲攻破太和城之前,他就已經把捷報送回長安了,爲的就是趕在年節前讓聖人高興。

  安祿山這種人,肯定也是這麼做的。

  “雜胡,也配與我一樣立大功。”楊國忠不由惱火道:“我的功勞還是實打實的!”

  這或許纔是最讓他生氣的地方,本來大家都是一樣會糊弄聖人。這次自己辦了實事,安祿山卻也糊弄到了一樣的功勞,如何能不氣。

  “給我寫一封信給薛白,告訴他,該回長安奪權了。”

  “是。”

  “慢着!”楊國忠轉頭一想,卻是抬了抬手,喃喃道:“我想想……先別告訴他,讓他先待在姚州,我得先回去。”

第359章 去留

  蒼山上立了許多個墳塋,埋葬着在徵南詔一戰中死去的士卒。

  沙場戰亡的只是少數,因傷病、水土不服而死的,戰後一統計,竟是有兩萬餘人。

  看到這些犧牲,薛白才真切感受到祖宗們櫛風沐雨開闢疆土的不易。故而他每天都會花些時間在這一大片墳地前站一會。

  有時鄭回也會過來,除了向薛白打探他家小的情況,另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便是南詔往後的治理與開化,對此,鄭回每次都會說很多,語氣中透着憂慮。

  “閣羅鳳之叛雖平,可大唐治理雲南的根本問題可還沒解決啊。”

  “沒關係的。”薛白對此反而很看得開,道:“慢慢來,我保證雲南早晚會歸化的。”

  “薛郎力主讓王節帥遠征,對此就沒有想法嗎?”

  “與其擔心遙遠之事。”薛白道:“你可知你收養異牟尋之事被人檢舉了?”

  鄭回臉色一變,驚疑不定,道:“真的?若朝廷知曉了此事,爲何毫無動靜?”

  “也許是想利用此事對付政敵吧?”薛白也不確定,隨口說了猜測。

  他的姚州司馬一職就是通過右相府調動的,自然知道軍中有不少李林甫的人。只需要收買驛馬,就能悄悄查看雲南與長安的文書來往,故而看到了崔光遠寫信給李岫,密報了鄭回有可能暗中收養閣羅鳳的孫子。

  至於崔光遠是何時與李岫搭上線的?薛白猜想,該是離開長安前,他帶崔光遠到右相府,在他見李林甫時,李岫正好有個與崔光遠長談的機會。

  李岫那人,做實事缺乏魄力、優柔寡斷,但眼光不錯,接人待物還是有一手的。

  此事右相府到現在還引而不發,想必與鄭回曾向楊國忠買官有關。當然,薛白對此並不關心,異牟尋既不是他的兒子,他也不想多管閒事。

  “薛郎,我之所以收養牟異尋,除了私心,更多的還是考慮到治理雲南離不開蒙氏……”

  鄭回解釋了許多道理,忽鄭重向薛白一揖,道:“我可以死,但想拜託薛郎,萬不可再因朝堂黨爭,而再壞西南大計。”

  薛白道:“你只拜託我這一件事?那伱的家人呢?”

  鄭回一愣,面露羞愧,低頭道:“家小,也請薛郎照拂。”

  薛白問道:“我又要照拂你家小,又要勸朝廷繼續扶持蒙氏治理雲南。你把這些都拜託於我,然後你安心去死?”

  鄭回原本大義凜然,自覺死而無愧,被這般一問,不知如何回答。

  兩人說着話,從蒼山上望去,見北面有塵煙揚起。

  “該是段儉魏投降了。”薛白喃喃道。

  “會殺了他嗎?”鄭回問道,“我聽軍中說,高仙芝招降了小勃律國諸酋之後,就都殺了。”

  “王天吒嬖V你的?”

  “不是。”鄭回道,“是聽一些西域商旅說的,據說西域那邊高仙芝的名聲很壞。”

  薛白道:“你是在拐彎抹角地替段儉魏說話。”

  鄭回也不否認,道:“相比於六詔諸蠻、滇東爨人,段家與中原一脈相承,是一支可以用來使雲南歸化的勢力,除掉太可惜了。”

  “我考慮。”

  “薛郎……”

  “好吧,我會勸王節帥的。”薛白道,“但很多事王節帥也做不了主。”

  “薛郎能答應就好。”鄭回道,“你答應了,我便相信能做成。”

  “也許吧。”

  薛白揮手讓鄭回先走,讓他獨自待一會。

  方纔的對話,讓他決定還是出手保一保鄭回、段儉魏,他有前後眼,知道腳下這片土地最後與中原融爲一體了,可這最後的結果,何嘗沒有鄭回、段儉魏這些人的努力呢?

  薛白想改變一些事,比如改變唐軍在南詔損兵折將、國力大損的情況。但他也提醒自己得剋制,歷史不是一個人創造的,他得敬畏這個時代以及這個時代的人。

  獨自坐在數萬人的墳塋前,他心想着這些。

  過了一會,崔光遠也過來了,緩步登上山坡,往他這邊走來。

  薛白遂起身行禮,喚道:“崔別駕。”

  “不必多禮。”崔光遠道,“方纔得到消息,段儉魏攜諸州歸降了,你我這兩日便可往姚州走馬上任。”

  “聽憑崔別駕安排。”

  “你要準備回長安了吧?”

  薛白也坦然,自嘲着應道:“是啊,撈了功勞,積攢了軍中的人脈、資歷,下一步又是回長安智俺獭!�

  崔光遠聽得出他的自嘲,道:“誰又不是呢?朝中比你更功利者多矣。”

  薛白抬手一指,指向山道上鄭回的背影,道:“相比於我這種自私自利之徒,反而是鄭回這所謂的‘叛徒’更願意爲這片蠻荒之地付出。”

  崔光遠眼珠輕輕轉動,想了想,乾脆直接問道:“薛郎似乎話裏有話?”

  “是,我想替鄭回說個情,崔別駕高抬貴手,放他一馬,如何?”

  “看來你是知道了,鄭回窩藏閣羅鳳之孫,此事往大了說,是叛亂大罪啊。”

  “若真叛亂,我們早就動手殺他了。往最壞的結果說,雲南郡有實力帜娴娜硕嗔耍T州刺史、爨王、大鬼主,若真有人叛亂,我寧願是鄭回撫養長大的異牟尋,如今叫鄭孝恆了。”薛白道,“可事實上,朝廷根本就不在乎一個一歲大的孩子叛亂與否,李林甫想借此對付楊國忠而已。”

  崔光遠因薛白的直率而笑了笑,道:“此事已報給了右相府,我也做不了主了。”

  “我會與右相說明,今日只是先與別駕打聲招呼。”

  “好,我知你要保鄭回了。”

  崔光遠對此事不甚在意,他該立的功勞已經立了,該表的態也表過了,只等升官。

  這次隨軍滅南詔,升爲雲南太守該是不難的。

  聊過了鄭回一事,兩人一道走向山坡,路上換了話題。

  “朝廷想必馬上就要把王節帥調回去了吧?”崔光遠問道。

  “必然是了。”薛白道:“只是……王節帥病了。”

  “真病了?”

  崔光遠有此一問,無非是覺得王忠嗣又是在裝病,爲了能不放下兵權。

  “真病了。”薛白道,“軍中大夫看過才知,他是在行路途中就病了,但身爲主帥,咬牙撐着。等戰事結束之後才顯露出來罷了。”

  “那,龍尾關一戰,出城退敵之時,王節帥猶在病中?”

  “是啊。”

  崔光遠猶覺難以置信,問道:“你可是與王節帥一道回長安?”

  “只怕還得與別駕再共事一段時日。”薛白道:“眼下我想調回長安,似乎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