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5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殺!”

  唐軍由此大敗。

  奔襲三百餘里之後一旦敗了就是潰不成軍。

  唐軍平盧兵馬使史思明原本正想勸安祿山暫時收兵,卻沒想到潰敗來得如此突然。連他麾下訓練有素的士卒都亂作一團,相互踩踏,更何況旁人?

  史思明無奈,唯有領輕騎撤出大軍,避入山谷,收攏潰兵。

  那邊安祿山被李懷秀盯着衝殺,更是狼狽不堪。他身材肥胖,本就引人注意,跨下戰馬又已疲憊,被李懷秀策馬追上,一箭射落了他的頭盔。

  安祿山驚得魂飛魄散,大呼“救我”,安慶緒見狀,連忙搶上,拼命拉過安祿山的繮繩,帶他奔出戰場。

  他們也不知奔了多久,待到入夜,身後才終於聽不到契丹人那可怕的喊殺聲,安祿山環顧左右,只見還跟在他身邊的只有安慶緒、李豬兒等人,不由嚎啕大哭。

  哭聲中,有二十多騎奔來,安祿山嚇了一跳,努力在夜色中縮住他肥胖的身子,卻見月光下策馬趕到的是他麾下部將孫孝哲。

  李豬兒見到來的是孫孝哲,不由低下頭,目光閃爍,猜測着孫孝哲會怎麼做。

  他之所以會有所猜測,因爲孫孝哲其實是契丹人,與他一樣也是被俘虜的。另外,孫孝哲的母親年紀雖然大,但頗爲風騷,與安祿山搞到了一起。

  由此,李豬兒懷疑孫孝哲會不會借這個機會斬殺了安祿山,帶着這顆肥大的頭顱迴歸契丹。

  “府君!”

  然而,出乎李豬兒意料的是,孫孝哲遠遠見到安祿山就跪倒在地,爬着過來,痛哭道:“末將來得遲了,讓府君受苦了!”

  “是我的阿哲來了?”

  安祿山艱難地起身,攤開手,抱住孫孝哲,哭道:“我就知道,阿哲你最可靠,和我的兒子一樣可靠。”

  安慶緒聽了,心中不屑。

  他自認爲這次表現得極好,救了父親一條命。往後那東平郡王的位置,或者別的什麼位置,總之是該給他纔是。

  ***

  一場大敗,安祿山直奔平盧城,難爲他帶着一個肥碩的大腹,卻一點也不影響他的靈活,一路策馬狂奔,毫不耽誤。

  之後幾日,各個將領收攏潰兵回來,清點人數,發現傷亡與逃命者超過了半數。安祿山不由擔心此番戰敗影響到自己在軍中的威望。

  左賢王哥解回到師州就一直在到處抱怨,說早便提醒安祿山要顧惜戰士的體力,消息傳回平盧,安祿山勃然大怒。把戰敗的責任推到了哥解頭上,一刀將其腦袋砍了下來。

  史思明聽聞此事,想要趕去勸阻,到了平盧都督府一看,哥解的人頭已掛在了門上。

  “府君何必如此呢?”史思明問道:“真打算向朝廷據實稟報,稱這一次戰敗了?”

  “那當然不打算。”安祿山理所當然應道,“當然還是奏報戰勝了,回頭再去擄些俘虜來,送到長安去。”

  “既然這樣,爲什麼還要殺了哥解?”

  “我太容易生氣了!”安祿山一拍大腿,臉上肥肉顫抖,喊道:“怒火一上來,我就控制不住啊,總是暴怒!暴怒!”

  史思明與安祿山是舊識了,知道他以前也不這樣,這些年官位越高,身體越胖,脾氣也是越來越壞。

  “好吧,殺都殺了。但府君你可想過,哥解是內附的突厥人,伱無緣無故殺了,阿布思可不會善罷干休的。”

  “好煩!”安祿山大罵一聲,眼珠子又骨碌碌地轉動起來,道:“是啊,阿布思早就看我不順眼,現在我殺了他的人,他更和我勢不兩立了。”

  他生氣歸生氣,眼珠子轉來轉去,還是想到了辦法。

  “有了,我上奏朝廷,攻打契丹已經取得了大勝,可惜兵力不足,不能一舉滅國。請聖人把阿布思調到范陽來當節度副使。等他到了,我們先殺掉他!”

  “好。”史思明問道:“朝廷能信嗎?”

  “能信。”

  安祿山其實也拿不準,卻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道:“聖人最相信的就是胡兒,哈哈哈。”

  一封捷報就這樣從范陽遞往長安。

  ***

  長安,冬,臘八。

  大雪紛紛。

  城南的通善寺今日賑粥,一大早,寺門前便排起了長隊。

  “阿彌陀佛,蔽寺今日贈送臘八粥,每個施主可領一碗。”

  說話的是寺裏的一位典座,身披灰色僧袍,慈眉善目,說過話之後周遭貧民們一片稱頌。

  典座一抬頭,卻見有一名迮壑心陰ё澎鑿淖邅恚B忙迎上,喚道:“李施主。”

  李岫看了周遭一眼,笑道:“積香錢放得那麼狠,逢年過節的,就施幾碗不值錢的臘八粥?”

  “施主見笑了。蔽寺的粥雖不值錢,量卻多,正是用積香錢賑濟生靈,是爲功德。”

  “說不過你這和尚,問你一樁事。”李岫招招手,壓低了些聲音,問道:“兩三個月前,是否有人從你處贖走了鄭回的一家。”

  “此事,貧僧不記得了,需翻看賬本。”

  “貧僧?”李岫笑笑,道:“翻吧,鄭回是天寶七載與你們寺借了一百貫,利滾利到九載末,大概是翻了兩三倍。”

  那典座在他的譏嘲下依舊泰然處之,到賬房翻了帳本,答覆道:“李施主說的不錯,確是有人贖走了鄭回的家人。”

  “誰贖的?”

  “是楊國舅家的郎君。”

  “楊國忠?”

  李岫嗤笑一聲,拿走了賬簿,離開通善寺。

  走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施臘八粥的場景,忽覺得這就像是今日之大唐,看起來功德無量,其實背地裏已經敲骨吸髓了。

  一路回到了右相府,李岫先是趕到正房,卻見相府三女婿張濟博正與幾人在廊下踱步。

  “姐夫,阿爺可醒了?”

  張濟博搖了搖頭,面露愁容,嘆道:“冬天是最難捱的,老人若能捱到春天就好了。”

  李岫神色不由黯淡下來。

  “怎麼樣了?”張濟博問道:“可找到了對付唾壺的證據?”

  “算是有眉目了。”李岫道,“若是從降敵的西瀘縣令鄭回下手,該有可能治唾壺的罪。”

  “丈人這情形……你我先商量好吧。”

  張濟博以往其實不常管右相府的事,現下李林甫病重,他卻不得不把擔子擔起來。

  李岫點了點頭,與他走到一旁,道:“鄭回明經及第就能補闕西瀘縣令,乃因賄賂了唾壺,此事我已掌握了證據;鄭回投降閣羅鳳,代寫降書,亦事實俱在;楊暄贖買鄭回的家眷,可牽扯到唾壺。”

  “只是這樣,扳不倒他吧?”張濟博道:“聖人對唾壺一直是信厚有加啊。”

  “我得到一個消息,是昨日與南詔的戰報一起送來的。”李岫四下看了一眼,帶着些神祕的語氣,低聲道:“閣羅鳳的孫子找到了,正是被鄭回窩藏。”

  “先把鄭回綁死爲唾壺的黨羽,再向聖人揭破此事?”

  “不錯,唾壺現在一心把南詔的戰功往自己頭上攬,不管不顧,我們便藉此給他多設幾個陷阱……”

  兩人商議着,有了大概的思路。

  張濟博微微蹙眉,道:“還有一事,薛白站在哪邊?”

  “我已去信給他了。”

  李岫語氣遲疑道:“可真到了我們與唾壺撕破臉的時候,他會幫誰,只怕還得看當時的利益。”

  張濟博問道:“不看他與十七娘的交情?”

  “薛白那種人。”李岫搖了搖頭,“難。”

  “這又是一個變數。”

  不得不承認,如今每當朝中有權力鬥爭,薛白已成了難以忽視的一股勢力。

  張濟博說得鬱悶,嘆息一聲,道:“鬥倒了那麼多人,誰曾想,有朝一日竟還得把那不學無術的唾壺當成政敵來鬥,他什麼東西,竟也有資格讓我們高看一眼。唉,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李岫轉頭向正房看了一眼,苦笑道:“我以前也盼着這鬥來鬥去的日子有個頭。如今卻很怕,很怕哪天真停下來了,那……右相府也要沒落了。”

  “不會的。”

  張濟博拍了拍李岫的肩,安慰了一句。

  終於,正屋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李騰空與幾個大夫、道士們一起走了出來。方纔腥藚s是在給李林甫看浴�

  李岫連忙趕上前,問道:“怎麼樣了?”

  李騰空神情有些不豫,抿着嘴,不說話。

  其他大夫、道士也是搖頭不語,唯有一名老道士輕揮着手中的拂塵,淡淡道:“貧道有一枚金丹,只需要研磨之後,給右相以符水送服,右相自可轉醒。”

  “那便請道長施救,相府必有重謝。”

  老道士看了李騰空一眼,欠身道:“可惜,女公子不信貧道的醫術,不肯讓貧道施救。”

  李騰空道:“你的金丹我聞了,並無特異藥材。”

  “道長這邊請,敢問道長高姓大名?”

  “貧道方大虛。”

  李岫不說是病急亂投醫,那也是願意死馬當作活馬醫了,拉過老道士低語了幾句。

  之後,他轉身向李騰空道:“你也是,阿爺病到了這等地步,不禁有何法子,都該盡力救治,你我方不違孝道。”

  李騰空自己就醫術高超,奈何面對阿爺的病卻束手無策,只好閉上眼把苦澀嚥下去,無言以對。

  李岫不再理她,忙着請方大虛給李林甫用藥。

  那枚金丹李騰空已經聞過了,沒有特異之處,但也沒有毒物。與符水一起給李林甫送服下去,方大虛又施了針,嘴裏唸唸有詞,不一會兒,李林甫真是悠悠轉醒。

  李岫大喜,忙問道:“阿爺,你感覺如何了?”

  李林甫睜着一雙無神的眼,臉上毫無神采,卻是沒有半點精氣神說話。

  正此時,家中僕役匆匆趕來,向李岫低聲稟道:“十郎,范陽有捷報送來,須遞給阿郎過目。”

  “我去看看。”

  李岫向方大虛執了一禮,請他務必盡心救治,自己又匆匆趕到議事堂,只覺這一天天的忙得厲害。

  安祿山派來的信使名叫何千年,是個圓臉的中年男子,那張臉上帶着笑意,未開口就先讓人心裏熨帖幾分。

  “見過十郎,十郎愈發有威儀了。”

  何千年趨步上前,深深彎腰執禮,遞上一份禮單,又道:“這是胡兒孝敬右相的禮物,除了往年都有的金銀玉器、紫藤香等物之外,又添了些長白山的人蔘。”

  “安府君有心了。”李岫近來不太順心,受到這樣體貼又恭謹的對待,心裏不由添了三分暖意。

  但他還記得正事,道:“你要送的捷報拿來吧。”

  “是,是,這是單獨給十郎的禮單,十郎先請笑納。”

  何千里這纔拿出一份長長的戰報,道:“上元節御宴,胡兒向聖人誇口,今年一定要盡滅契丹,戰果是有的,還不小。但行百里者半九十,胡兒只能說是完成了一半,一半。”

  李岫接過戰報一看,只見上面寫得十分詳細。

  當然,只看戰報是看不出什麼的,他心憂李林甫的病,遂打發了何千年,又大步趕往正房。

  “阿爺,胡兒又打了勝仗,你是否看看?”

  李岫把那戰報打開來擺在李林甫的面前。

  一瞬間,很明顯地能感覺到李林甫眼裏又在聚光了,他枯萎了一般的手努力在牀褥上按了按。

  “扶……扶我……起身。”

  老人的權力慾就像是不滅的炭火,吹一吹又燃燒起來。

  李林甫喘息着,坐起身,盯着安祿山的奏表看,這一刻,他彷彿又恢復爲了萬人之上的宰執。

  “阿爺,你看這裏。”李岫道:“安祿山想把李獻忠從朔方調到范陽,孩兒覺得此事不妥。”

  “李獻忠?”李林甫喃喃道。

  李獻忠就是阿布思,乃是李林甫十分信任的胡人將領。之前李獻忠甚至說過,想拜李林甫認作義父,爲的就是不把族人安置在河北。

  “是,阿爺覺得呢?”

  “李獻忠?”李林甫又喃喃了一遍。

  “阿爺也覺得不妥吧?”

  李岫緊張地等着回答,等了一會,卻聽李林甫喃喃道:“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