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而關於這個問題,薛白趕到暗賭坊之時,曾與王準說過一句話——

  “東宮死士藏於王家別宅,但我不懷疑王家。我只懷疑吉溫,他今夜太可疑了。”

  這是薛白對王家的示好。

  吉溫的宣陽坊別宅在這一夜裏死了人,必定是窩藏了東宮死士。

  因此旁人一退下,王鉷立即向李林甫跪倒,道:“右相明鑑,我兄弟愚笨,是被吉溫利用了!”

  ***

  李林甫則是真心懷疑吉溫。

  右相府必有一個人通風報信幫助東宮死士逃脫,這個人悉知搜捕計劃,吉溫、薛白都非常可疑。

  但從一開始,他心裏就有了答案。

  薛白根本就沒有動機,一個被東宮活埋過的十四五歲少年,帶着東宮蓄養的豺狼虎豹奔走一整夜殺三十八人,爲了什麼?幫助東宮?

  問幾句話,並找到了關鍵的證據,果然得到了確認。

  當然還有很多暫時還解釋不清的疑點,比如東宮爲何殺吉祥,是滅口還是吉祥撞見了吉溫與東宮的祕密?比如吉溫爲何能相信東宮的許諾,彼此又是如何聯絡的?

  堂堂右相卻不必親自推敲,他只要保證留下來的心腹都是忠心即可。

  用的人都很忠心、對他沒有威脅,這纔是最重要的。

  至於剩下的事情,安排人去查,總有清查之時。

  ***

  吉溫被拖過長廊。

  他腦子裏還在想爲何右相不信他?

  雖然他這件事情辦得很糟糕,但他忠心啊。

  鐐銬加身,他才明白過來,因爲薛白一開始就沒理由幫東宮殺人,無官無職的稚兒,連身份都沒,爲何要……

  等等,身份?

  “我知道了!”

  腦中靈光一閃,吉溫回過頭,興奮地大喊起來。

  “薛白,果然是你!我知道你爲何殺我兒了,因你發現我使人……因你就是薛鏽的兒子!我使人去查了,你殺人滅口、喪盡天良!”

  他終於想通右相爲何會判斷錯了,因爲薛白的動機根本就與整件事無關!薛白的動機就是個巧合,這讓一心扳倒太子的右相如何去猜?

  “右相!你聽到了嗎?他是薛鏽的兒子啊!你派人殺於藍田驛的薛鏽!”

  太晚了。

  若吉溫最開始就拋出薛白的身世,提出薛白爲了滅口而殺人,哪怕此事再離奇誇張、駭人聽聞,李林甫倒有可能猜猜真假。

  但短短一個時辰之內,吉溫三次改口。在落罪之後又忽然提出這理由,已是誰都不信了。

  薛白回過頭,看向吉溫,竟是笑了笑,坦然問道:“薛鏽是誰?”

  “你是逆僦樱∧尜之子!”

  “哦?”

  “希奭,你聽我說,我派辛十二去查薛白,因此辛十二才死了……”

  薛白早有腹稿,正要應話。

  “嗚!”

  羅希奭卻忽然伸手捏住吉溫的臉頰,使其說不出話來。

  他手指極爲有力,如同一把鐵鉗。

  “不用理會。”羅希奭看向薛白,點了點頭,道:“我能不瞭解雞舌瘟?一旦說了‘查’字,必是假的無疑,死前拉你墊背,見多了。”

  “多謝羅御史提點。”

  “無妨,往後互相關照。”

  羅希奭溫和一笑。

  但等他轉過頭,臉上的笑容已在消散,冷冷掃視了吉溫一眼,道:“莫擾了相府的清靜,到了京兆府大牢再好好招供不遲。”

  “嗚!”

  吉溫先是大怒,怒羅希奭居然翻臉不認人。

  羅鉗吉網,羅鉗吉網啊!

  其後,一對上眼神,他卻是莫名地驚恐萬分。

  往日只覺彼此交情甚篤,此時,吉網卻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羅鉗的可怕……

第47章 船票

  辰時,萬物舒伸。

  屋檐上積着雪,檐角掛的鈴鐺隨風而動,發出清響。

  薛白站在臺階上,目送着吉溫遠去。

  忽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轉頭一看,正是李岫。

  “見過十郎。”

  “在想什麼?”

  薛白道:“吉溫說他查了我的身世……”

  李岫擺手打斷,不以爲然道:“他的話豈能信?”

  “我是因此而想到了一樁事。”薛白道:“我昏迷之後爲杜家所救,一睜眼,見到的是滿地的積雪。他們問我姓名,我還沒反應過來,腦中空蕩蕩的,莫名說了‘雪白’,他們因此都叫我薛白。”

  “哈哈,原來如此。”李岫朗聲大笑。

  但笑過之後,他搖了搖頭,臉上卻浮起了惋惜之色。

  “也難爲吉溫爲了害你,特意爲你尋了個薛姓的逆伲@些酷吏平素就是這般羅織罪名。阿爺重用這等人,我……唉。”

  話到這裏,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有一聲長嘆,換了個話題。

  “你受杜家救命之恩,懂得知恩圖報,這很好。”

  “應該的,互相幫助。”

  “追查東宮罪證之事,你做得亦很好,不僅逼得東宮死士出手,還查出了吉溫與東宮暗中聯絡。方纔阿爺倦了,雖沒來得及誇你,但想必對你是很滿意的。”

  薛白道:“吉溫並非我查出來的,是右相英明。”

  “自作孽,不可活。”李岫道:“韋堅案以來,無辜者被牽連無數,如今阿爺能有伱這樣的人才,辦事實實在在,我很欣慰。”

  薛白知道,其實李林甫不是沒有過才能出色的手下,只是最後都遭到李林甫的嫉妒而被弄死了。

  李岫這話雖是讚賞,卻讓人不安。

  “十郎謬讚了,我做的並不好,也就是有對比,才顯得不太難堪。”

  李岫頗喜歡這種對相府門下那些無能之輩的嘲諷,會心一笑道:“羅鉗吉網眼中只有私利,擔不得大用。”

  薛白苦笑道:“說心裏話,我着實無意身陷這等爾虞我詐之中,唯願讀書、科舉,爲百姓做實事,過些安生日子。”

  “哦?我亦是如此!”

  李岫深有感觸,點頭不已,大有知己之感。

  他負手嘆息道:“你莫看我與王準、賈昌喫喝玩樂,那不過禮數往來罷了,昨夜那賭坊我還是初次去。我平生所願,只想過安生日子。”

  這確是他的心事。

  須知,李林甫登上高位的每一步都是踏着旁人的屍骸,而且又極爲妒賢嫉能,右相府每一日都在警惕任何風吹草動,凡有可能造成威脅都得要除掉。

  李岫有遠慮,曾多次苦勸李林甫不要再樹敵,但右相之勢至此地步,早已覆水難收。仇怨廣結,一旦示弱於人,也不知有多少人馬上就要撲過來撕咬,豈能罷手?

  比如,年初若不除韋堅,待韋堅拜相,難道會因爲姻親關係而違背東宮的意願、對李林甫高抬貴手?

  李岫日夜憂心,深知往後一旦某日起了風雲,李家子孫恐有傾覆之禍。

  “旁人看我身爲宰相之子,逡掠袷常芍^富貴登峯。可……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啊。”

  薛白道:“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倒不必過於憂慮了,活在當下爲好。”

  “你懂我。”李岫淡淡一笑,拍了拍薛白的肩,道:“走,我們到花廳談。”

  “好。”

  李岫沒有見外之意,薛白也是語態自然,不卑不亢與他應答,兩人很快便熟絡起來,彷彿相識已久的老友一般。

  但到了花廳坐下,李岫吩咐婢子端上早食,開口卻是到道:“其實,我也想與你聊聊你的身世。”

  薛白道:“十郎可相信我是真的失了憶?我對身世沒有半點印象,也沒有任何頭緒。”

  他再次給李岫灌輸了一個印象——連我自己都查不到身世,吉溫更查不到。

  李岫沒有回答薛白的問題,先是就這話題說道:“你也得儘快找回身份。”

  薛白應道:“我明白,我會盡早找回身份。”

  李岫道:“找回身世之後,你也該盡快回到家中,久在杜宅借宿,也不是正理。對了,我聽聞你與杜家兩個女兒關係頗親近?”

  薛白感受到了李岫對他的審視、管束,坦然應道:“我與杜五郎情同手足,故而視杜家兩位娘子爲姐姐。”

  “那就好。”李岫顯然是個愛操心勞神的人,略略沉吟,道:“有件好事,阿爺已與你說過,不需我再重複一遍了吧?”

  “是,我知道。”薛白笑了笑,配合着顯出些許喜意。

  李岫對他的態度非常滿意,點了點頭,道:“倘若你找不回身世,或出身門第配不上相府,卻也爲難。”

  薛白故意發愣,靜待下文。

  “門第有多重要不必我多說。旁的不提,婚嫁自古便講究門當戶對。”李岫道:“不妨直說了吧,你可願入贅?”

  “據我所言,贅婿不能當官吧?”

  “有阿爺在,低階或散職不難,但官身無用。”李岫輕描淡寫道,“你在相府中做事,卻比朝廷大員威風許多。”

  不久前,他才與薛白談論彼此的志向,述說對未來的憂慮、展示自己的遠見。

  但涉及到重要之事,他當然還是權貴思維。

  平民百姓只要能得到相府的一點賞賜,就足以飛黃騰達了。

  至於薛白的志向?志向再大,大得過相府的安排嗎?

  當然,李岫終究是好心。

  眼看薛白沉默了,他十分諔┑赜终f了一大番話。

  “門第至關重要,你若無好的出身,入仕這條路必定走不遠。你有才幹,但可知有多少才華橫溢之人困守科場直到白髮蒼蒼也不能及第?及第了,也不過是隻有授官的資格。授官還須守選,看的依舊是你的門第、有無門路,及第而當不了官者,大有人在。”

  “只看你識得的那幾名官員。吉溫,故宰相吉頊之從子;羅希奭,其舅父官至鴻臚少卿;楊釗,弘農楊氏,宣州司士參軍之子;楊慎矜,更不必說了。你若沒有一個配得上相府千金的門第,即便右相府爲你靠山,入了官場,比羅鉗、吉網、唾壺之處境,能好幾何?”

  “到時,你每日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可有心思照料妻子?以風華正茂之姿,蹉跎於蠅營狗苟之間,何益啊?倒不如入贅相府,我會爲你做最好的安排,保你榮華富貴不遜高官,還能不爲官場規矩所困,活得瀟灑,如神仙眷侶。恰似李太白詩言‘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

  “你還年少,心氣高,不知世事有多難。我今日所言,你必定不信。但你往後不妨看看,長安城有多少才華橫溢、滿腹經綸之高才,求來求去,求不到一官半職。”

  “……”

  談到最後,薛白點了點頭,應道:“十郎肺腑之言,我記下了。但,這是右相之意?還是十郎之意?”

  李岫一愣。

  薛白反而更明白些,李家父子是都要求他入贅的。區別大概只在於,李林甫要他入贅之後當個小官,或相府的管事幕客之類的角色,繼續對付東宮;李岫爲人好一些,願意保他入贅當個清閒居士,照顧妻子。

  要高攀權貴,付出些代價是難免的。

  想要上一條大船,船票當然得買。問題只在於,值或不值?

  李岫想了一會,許諾道:“放心,我在阿爺面前,還是能說上話的。”

  “多謝十郎。”薛白既已遞了個臺階,便道:“此事並非你我交談幾句便能定下,我還是得先找到身世。”

  李岫聽他說過志向,以爲他是心氣太高,此時見他依舊平和、沒有排斥之意,已十分滿意,點頭笑道:“不錯,先找到身世要緊,也許你家門配得上相府。”

  “不敢妄想,只是婚姻大事,我還是得告知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