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看你是爲掩蓋你的祕密,使人誣陷我。”薛白道:“我大不了一死,但就是要看看那個視人命爲螻蟻的東宮爲何能始終屹立不倒?是李亨真的毫無破綻,還是有人暗通款曲,一年間杖殺了上千人,卻連他一根毫毛都動不了?!”
“薛白!你血口噴人!”
“讓證人匿名舉證罷了,我噴了誰?”
吉溫只覺此事滑天下之大稽,審訊就審訊,哪還要什麼匿名舉證?
李林甫卻只想知道,是李亨毫無破綻,還是有人暗通款曲?
有女使轉出屏風,將那些奴僕帶了下去。
吉溫也冷靜下來,心想,在事實面前,如何舉證都不會有區別。
說來奇怪,他身爲京兆府法曹,“事實”二字躍上腦海,竟感覺有些陌生。
***
一輛馬車在右相府門前停下。
杜媗、杜妗互相挽着手下了馬車,走進右相府,在前院廡房等着。
她們是臨時被相府的人召過來的,顯然是爲了宣陽坊別宅之事。
感受到此間的凝重氣氛,杜媗眼神裏擔憂之色愈發濃重。
“二孃。”
“無妨。”杜妗拍了拍她的手,低聲道:“右相問什麼我們便答什麼即可。”
奇怪的是,她們等了許久,右相府並沒有再來人召她們去詢問。
就只是等着。
杜媗不由疑惑,又回想起了昨夜從那別宅離開時,薛白卻還未走,正站在那思忖。
也不知他後來在吉家別宅裏又做了什麼?
***
一名女使走進大堂,繞過屏風。
“稟阿郎,奴婢問過了,六名奴婢都確定就是薛白與田氏兄弟殺人。但卻有一人說,不是他們。”
李林甫並不驚訝,只問道:“是誰?”
“那奴婢也未看清楚,只說是薛白搶走人之後不久。纔有人到別宅殺人,她聽到慘叫,就躲在花圃裏不敢看,別的一概不知。”
“夜裏殺人,沒看清纔是正常。”李林甫問道:“還有嗎?”
“她說她是賤籍奴婢,若敢告主家的狀會被鉸死,求我別說是她說了實話。”
李林甫堂堂宰相,難得親自過問一次這些細節,不耐地揮了揮手,道:“讓羅鉗查。”
“喏。”
終究都只是一些似是而非的東西。
李林甫上了年紀,一夜未睡,已有些耐不住了,閉上眼,心想幹脆可疑的都押下去審罷了。
只是手下人雖多,敢豁出去對付東宮的卻不多了。
王鉷不宜查,吉溫、薛白互相攀咬……算來算去,竟只有羅希奭。
想必這一下令,吉溫給些好處,羅希奭必定會查出是薛白勾結東宮,一羣廢物。
正想着這些,蒼璧趕了過來。
“阿郎,剛剛找到了重要物證。”
那是一張沒燒乾淨的紙,上面能辨認出“見字聽令”四個字,書法極好,還能看到印章的一角。
李林甫眼睛微微眯起,認出了這個印章。
東宮屬官信印。
那這紙片,確是東宮手下人互相聯絡的手令。
“何處找到的?”
“吉祥的靴子底下粘着的,同時還有紙灰的痕跡,必是燒信之時吉祥在場,無意踩到的。”
李林甫猛地一轉頭,眼中殺氣畢露。
蒼璧一驚,連忙道:“無怪乎皇甫惟明案都動不了東宮,莫非是我們這邊……養了兩三年的狗,還沒養熟?”
他是相府心腹,真不缺吉溫那點孝敬,只怕李亨登基。也曾親自到城外查過,東宮活埋薛白是真。
一條“恩必報、債必償”的狼狗,豈不比一條到處撿屎喫的蠢狗來的好用?
***
堂上,經歷了太久的沉默,諸人皆已疲憊。
終於,有京兆府小吏稟道:“右相,武康成帶到了。”
吉溫一聽,忽然想明白了許多事,身子一顫,喊道:“我明白了!是薛白故意害我。右相,吉溫承認是爭功心切,誤會了楊中丞……”
“誤會?!”
楊慎矜的怒火終於發作,倏然起身,指着吉溫大罵道:“你此時說是誤會了?!可敢讓我抄了你家?!”
吉溫大急,根本沒心思理會楊慎矜,只顧向李林甫解釋。
“右相明鑑,我之所以會誤會楊中丞,乃因薛白與武康成勾結,他們利用我爭功之心,故意詐我啊。右相,武康成此人不能詢問,只能嚴刑逼供啊!”
“不必審了。”李林甫淡淡道。
“喏。”
才被帶來的武康成,竟真是這般又被帶下去。
吉溫慶幸不已,知道自己找到關鍵了。
他趁熱打鐵,大哭道:“右相,原來這一切一切都是薛白陷害吉溫啊,請右相爲吉溫作主……我那兒子,他,死的好慘啊!”
薛白卻愈發平靜了。
什麼奴僕、兒子,死了三十餘人,李林甫豈真在乎這些?
今夜爭來爭去,卻始終沒人爭論一個關鍵問題——東宮死士到底是藏在哪。
這個問題,李林甫早就知道答案,因爲薛白在昨日下午便說過在王焊別宅,而郭千里在道政坊王焊別宅失火案之後便查明瞭。
堂上官員無人提,無非是不敢提而已。
李林甫敢提,開口問道:“王鉷,你如何看?”
王鉷一直沒說話,彷彿睡着了一般,此時卻連忙行了個叉手禮,恭恭敬敬道:“恩相,可否容小人與小人愚笨的兄弟、不成器的兒子,私下向恩相稟報?”
他用“愚笨”形容王焊。
因王焊看起來確實有些笨,倒不影響當官,就是明眼可見的不聰明。
“允。”
“謝恩相!”
***
王鉷要向右相祕報,堂中腥酥荒苋纪庾呷ィ谧呃忍幍茸拧�
吉溫四下一看,向楊釗問道:“楊參軍怎麼看?”
楊釗滿不在乎道:“你們都太較真了,不就是辦砸了差事嗎?我們下次找到東宮死士藏身之地抄了,也便是了。”
“我是真懷疑薛白,我兒子……”
楊釗毫不關心吉祥之死,打斷道:“那你就找到東宮死士藏身之地抄了。等這事辦完了,右相也就不留薛白了。”
吉溫一愣,心知確實還是楊釗看得通透,問道:“我此次沒事吧?”
“都說了,不就是辦砸了差事嗎?你又不是抄了王郎中的宅院。”
“你也這般看,那就好……”
吉溫安心下來,想起自己最初的思路。
他知道王鉷早就怨恨楊慎矜至深,這纔是他敢搜楊慎矜宅最大的底氣。
此舉,能贏得王鉷的好感。
今日之事,其實王鉷一句話也就能決定了。
而薛白、郭千里這些人,竟敢懷疑是王鉷的弟弟窩藏了東宮死士,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
等了一會,李林甫竟然沒有再召腥嘶氐教蒙稀�
王家三人從大堂出來,王鉷招過羅希奭,低語了幾句,之後,朗聲道:“右相乏了,都散了吧,儘快將此事辦妥。”
吉溫大爲訝異,沒想到爭執了這麼久,竟只是輕描淡寫地結束了。
“可是,薛白勾結東宮……”
他還在叫嚷,羅希奭拍了拍他的肩。
吉溫轉頭看去,問道:“王郎中與你說了什麼?”
羅希奭沒有馬上回答,等了片刻,方纔問了一句。
“東宮給了你什麼許諾?”
“什麼?”
吉溫一驚,等反應過來已是魂飛魄散。
“我……”
下一刻,兩名護衛粗暴地摁住他。
“做什麼?!不是我!不是我……”
吉溫真的不可置信。
夜裏發生的一切那麼顯而易見,分明是薛白勾結東宮陷害了他,爲何右相卻會懷疑他?
吉溫奮力掙扎,回過頭,瞪大了眼看向薛白。
——你陷害我!你怎麼能陷害我?你到底是如何羅織了罪名?!
***
薛白卻平靜地轉過身,沒有理會吉溫。
從來就沒有完美的犯罪,他也不可能掩蓋所有的痕跡。
他只是比吉溫掌握了更多的事實。
其實,吉溫但凡肯稍微用心考慮一下正事,就知道王焊別宅窩藏死士已是鐵一般的事實,王鉷唯有向李林甫承認。
可惜,他太擅長羅織罪名,是一點都沒想過要認真辦事。
而正是所有人都知道吉溫擅長羅織罪名,那麼,只需確定吉溫勾結東宮,薛白身上即使有再多解釋不清的疑點,也都成了吉溫的栽贓。
更重要的是,李林甫、王鉷怎麼想?
昨夜之事,他們表面震怒,心中其實狂喜!
東宮蓄養死士,一夜之間殺三十八人,竟能讓南衙十六衛搜都搜不到。
李亨好大的本事。
試想,如此可怕的死士,若能有兩三百人,便有可能在出了變故之時助太子繼位。
一旦找到證據呈給聖人,李亨必步前太子李瑛之後塵。
李林甫、王鉷其實已經都知道了,死士就是藏在王焊別宅裏。
但王焊是個蠢材,顯然不知情。今夜王焊別宅的老管事死了,定是被人收買了,才慘遭滅口。
眼下離廢太子只有一步之遙了,但到那時如何定罪?
稟告聖人時,說王焊窩藏死士?
李林甫會給王鉷一個面子。
王鉷也必須找個人來頂這個大罪,且最好找到那個勾結東宮、收買了老管事、把死士藏到他王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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