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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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完全降下。
雙方停止了戰鬥,各自休整。
唐軍一路行路喫的都是馬奶、肉乾,今日終於敢生火了,宰殺了一些隨軍的牛羊烤着。
也多虧了他們有許多都是隴右將士,各族的牧民都有,放牧的技藝不錯,才能把牛羊一路趕來。薛白曾讚揚他們比蒙軍不遑多讓……這笑話並沒人能聽懂。
當烤肉的香味溢起,士卒們紛紛歡呼,稱打仗比行軍快活得多。
蕃軍士卒嗅着那香料的氣味,垂涎三尺,也不知道是誰打仗也不忘帶西域的香料,那可是價比黃金的東西。
於是,吐蕃軍也把兵馬往後退了一段,在紫打地的小寨裏宿營,同時派小股兵力吆喝、騷擾着唐軍。
這情形,完全不必擔心唐軍夜渡,珠傑貢布要的是讓渡過河的唐軍也疲憊不堪。
“珠傑貢布,我不明白,贊普都沒有下令,你爲什麼這麼不惜傷亡打仗?”
面對嶲部首領赤桑頓羊的質問,珠傑貢布沒有說出實話,而是道:“趁唐軍還沒有渡過河,是我們擊敗他們的最好機會,等到唐軍渡河了,燒燬的是你們嶲部的家園,犧牲的是你們嶲部的部民。”
“我知道。”赤桑頓羊道:“但我很奇怪,你爲什麼盡力幫助我們抵抗敵人?”
“因爲唐軍已經洗劫了我的部落!”珠傑貢布沒好氣道。
赤桑頓羊聽了,對唐軍愈發重視,踱了幾步,招過心腹,督促從大樹寨調來的援兵儘快趕到。
嶲部對地勢最爲熟悉,乃各支兵馬之中唯一能趕夜路的,趁夜增兵,等到天亮發動攻勢,也許能直接摧毀唐軍的士氣。
這一仗,對於嶲部而言,是保衛家園的一仗。赤桑頓羊望向夜色中影影綽綽的唐軍營地,眼神堅決。
珠傑貢布則是完全把殺子之仇算在了唐軍身上,他更願意接受兒子是死在強大的唐軍手上,而不僅是羅追這樣一個小人物。
夜色中,越來越多的嶲人兵馬趕到了。
他們的兵力已五倍於南岸的唐軍,完全佔據了河岸的地利。
可惜部民鬆散,難以組織渡河強攻,珠傑貢布與赤桑頓羊商議之後,認爲他們可以不急着擊敗唐軍,可從容把唐軍拖垮。
讓唐軍進也不能,退也不是,深陷於大渡河谷。
***
薛白箭步如飛地跑在山林裏。
他腳下穿的是一雙新鞋,是唐軍士卒阮承宗隨身攜帶着捨不得穿的新鞋,他才穿了兩三日,鞋子已污損不堪,且被石頭劃破了好幾處。
又因有些不合適,他的腳趾起了水泡、磨破了,流出的血沾連着那鞋底。
按照薛白問過羅追之後的估算,從紫打地到大樹寨應該只要兩個時辰,他也是以此激勵士卒全力行軍的。
但漸漸地,兩個時辰過去,他們不僅沒有到達渡口,反而連大渡河的水流聲都聽不到了。
士氣很快低落了下去,都不用士卒們開口,薛白能夠感受到他們的疲憊、不安。
薛白遂招過羅追,低聲問道:“還有多久能到?”
“我也不知道。”羅追也有些着急,道:“夜太黑了,看不清,我上次走時是白天。”
這情形,讓薛白感受到了行軍打仗的無比艱難。
再小心謹慎,做再多的準備,也未必就能找到一條確定的路,因爲每一條岔路都是賭博,更頭疼的是沒有岔路,根本連路都沒有,只能依着一個方向盲目地前進……他上輩子依靠着導航與平整的路面出行,還從未感受過這種無奈。
所以李廣總是迷路。
再往前走了許久,薛白拿起望筒向前看着,忽喜道:“羊腦山就在前面了!”
說着,他回過頭,問羅追道:“那山有兩個角,像是羊角,所以叫羊腦山,是嗎?”
羅追沒注意過這個問題,傻愣愣地點了點頭。
“是嗎?”薛白又問道。
“是。”羅追大聲應道。
但薛白其實根本沒看到什麼山,無非是欺騙士卒,激勵士氣而已。
士卒們加快腳步,繼續向東行進,終於,前方山勢漸緩,奔下山坡,只見“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
好不容易趕到江邊,腥松宰餍�
田神功派斥候打探,發現北岸並沒有嶲人駐守,但也沒有船隻。
趙餘糧自告奮勇先行泅水過河安置繩索,表示他以前當過縴夫,水性不錯,帶着革囊有信心渡過河。
“不急。”薛白觀察着地勢,道:“先在附近找一找,很可能有船隻。”
腥硕疾幌嘈牛J爲他這個推測毫無根據,雖然奉命去找,私下裏卻在犯嘀咕。
“真要是薛郎說有船就能有船,那也太神了吧?”
然而,攏共還沒到半個時辰,真有士卒在一個草叢深處發現了一艘漁船,很快,又有士卒發現了兩艘渡船。
田神功不由問道:“薛郎怎麼知道有船的?”
“沿河上百餘里,只有這兩個渡口,嶲民打獵、交易往來必然有船。而從他們發現我軍到現在也只過了一個白天,再扣掉我們一路急行軍過來的兩三個時辰,我絕不相信嶲部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組織嶲民毀掉或帶走所有的船。”
薛白知道後世有很多軍閥都做不到這樣的調度能力,那嶲部這樣一個鬆散的部落又怎麼可能做到?
雖說有了船,夜渡還是很危險,他們並不瞭解這片河流,對於河中的漩渦、暗礁並不熟悉,也不知道看似平靜的河面下藏着怎麼樣的激流。
但薛白與田神功商議之後,都決定連夜渡河,而不能等到天明。大樹寨是近十餘里內最好的登陸點,但也是嶲部的地盤,等到天明,他們便不可能立足。
“我另有一個想法。”薛白道。
“郎君請說。”
“渡河之後,我們拿下大樹寨。”
田神功有些猶豫,道:“可王將軍說,找到切實可渡河的位置後立即通知他,他派人增援。”
“不衝突。”薛白道:“我們當然會通知他,這沒有違背軍令……但我認爲,大樹寨很可能兵力空虛。”
“可如何能拿下?”
田神功往對岸看去,夜色中,能看到對岸兩片峽谷的輪廓。
峽谷之間的谷地,便是這一帶唯一的渡口,要想算準了位置划船過去也不容易,一旦錯過了河谷,都不知要被大渡河衝到哪裏去。
這種地勢,易守難攻。
薛白也在看着地勢,道:“若不能拿下大樹寨,我們即使渡了河又有何用?”
“就聽薛郎的。”
“好。”
薛白轉向了喬二娃,問道:“東西還帶着?”
“帶着。”
那也不是旁的什麼,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火藥包。
***
時間過得很快,一道薄曦從東面的高山上透了出來。
不知何時,王忠嗣已披着盔甲站在了大渡河北岸的山峯上。
他放眼看去,唐軍與蕃軍列陣於紫打地。唐軍陣列嚴整,裝備也更好;蕃軍則陣列鬆散,許多人連衣服鞋子也不穿,手裏或拿着簡易的木製小弓,或拿着竹矛。
若此處是漠北大地,僅靠南岸的千餘唐軍一輪衝鋒,就能把蕃軍殺潰。
可惜這裏有大渡河橫亙,崇山峻嶺,暑氣悶熱,瘧疾肆虐,唐軍在地勢上十分不利,蕃軍由此彌補了裝備上的差距。
號角聲響起。
南岸的唐軍開始有條不紊地把防線向前推進,讓北岸的同袍繼續渡河;蕃軍則散開,攀上山嶺,居高臨下地放箭。
這情形,蕃軍在戰術與指揮上落後了太多,一旦讓唐軍推進出足夠的地利、渡過足夠的兵力,勝負便要定了。
王忠嗣本就有信心,唯一的憂慮在於時間而已。
而在河對岸的王天咝难Y卻有些抱怨,認爲比起高仙芝,王忠嗣可有些太實樟恕�
他隨高仙芝襲小勃律國時也曾遇到各個部落,一路都是騙過去的。高仙芝連自己人都騙,恐士卒們畏首畏尾,派人扮作嚮導來迎接,都攻到小勃律國了,還騙小勃律王不是來打他的,是借道打大勃律的。
王忠嗣也許就該告訴這些吐蕃部落,是借道去南詔的。
***
“唐軍太強了。”
赤桑頓羊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雖然昨夜還堅定地要保衛家鄉,但嶲人並不依靠種地爲生,他們打獵、放牧、採藥,只在河谷中有少量的種植地,一窮二白的,只要往山裏一躲,其實是不太害怕唐軍洗劫的。
珠傑貢布反而更堅決,道:“我已經傳遞了消息給大臣,他很快便會趕來支援。”
“真的嗎?”赤桑頓羊對此頗爲懷疑。
蕃軍不像唐軍,吐蕃是由許多部落組成的,軍隊相對而言十分鬆散。贊普一聲令下,要去搶掠時各部十分積極,但面對唐軍的反撲,除了幾個堅城要寨,蕃軍很難組織起嚴密的防守,雙方一直是你來我往,互有勝負的。
高原地勢,交通不利,各部落各自爲政習慣了,消息能不能送到都不好說,即使送到了,倫若贊也未必會理會……這纔是常態。
然而,當戰事開始不久,忽然有部民騎馬從南面的山谷中趕來,帶來了一個大好消息。
“首領,大臣還沒到孟獲城,就在南邊不遠的大草甸……他已經派兵來了!”
“真的?!”
蕃軍士氣大振,歡欣鼓舞。
這情形,唐軍實在邭夂懿缓茫蛇^大渡河之際,恰好遇到了蕃軍堵在了正前方,被半渡而擊。
珠傑貢布激動地反而忘掉了兒子的死,他已經看出對岸的唐軍不簡單了,犛牛部這次將得到豐厚的戰利品,他也將威望大增。
等擊敗那些唐軍之後,牛羊可以留一部分給嶲部,他則要唐軍那些武器與裝備。倫若贊很可能不會答應,可是他珠傑貢布的兒子死在戰場上了啊!
是他的兒子,偵察到了唐軍的異動,幾乎挽救了吐蕃的國摺�
遠處,隱隱有雷聲響起。
“打雷了?”
赤桑頓羊轉頭向東面望去,只見一輪圓圓的太陽剛爬上高山,天空湛藍,連雲也沒見到。
“什麼聲音?”珠傑貢佈道,“我沒聽到。”
兩句話之後,他們不再就着那隱隱的奇怪聲音多說,繼續拖延着唐軍渡河的速度。
直到有嶲人在山頂上哇哇大叫起來,之後,山頂上越來越多嶲人叫嚷。
初時,赤桑頓羊還以爲是援兵來了,但漸漸地,他聽到了他們在喊什麼。
“寨子丟了嗎?!”
“唐軍佔了寨子?!”
“寨子呢?!”
蕃軍士氣頓無。
“撤!”
赤桑頓羊毫不猶豫就下了命令。
他在乎的不是寨子,而是青壯。寨子被唐軍破了,青壯們無心殺敵,再留在戰場上只會傷亡慘重,退走罷了,唐軍不可能留在這種窮山惡水的地方。
等唐軍走了,他們再回來,到時一算,唐軍的傷亡還更多。
那便等於嶲部又勝了。
哨聲響起,便相當於嶲部的鳴金收兵了。
“走山嘍——”
嶲人站在山頂上放聲大喊,聲音傳得極遠。
***
“嗚——”
陪伴着那對山歌般的喊聲,唐軍陣中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王天呋仡^看去,見到北岸山頭上帥旗揮動,立即下令,攻向蕃軍。
唐軍也並非一股腦地衝鋒,而是列陣向前,每奔出數十步還調整隊列,這並不是爲了更多的殺傷,而是這樣的逼進更能給敵人帶來無從下手、不可戰勝的恐懼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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