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卓英英問道:“先生可知奴家詩中典故?”
“緱山在河南府偃師縣,相傳,曾有仙人乘白鶴暫返人間,於緱山暫居,遂用於詠昇仙,英娘想要昇仙不成?”
“先生高才,不過如今這‘緱山’還有另一層意思,指大詩家薛白曾任官偃師,奴家想着若能得他和一首詩,足慰平生。”
鄧季陽道:“如此,有機會我讓薛白爲英娘賦詩一首。”
“真的?”卓英英眼睛一亮,“先生識得薛郎?”
鄧季陽淡淡道:“很快就認得了。”
“先生是要入京?”卓英英追問了一句之後,意識到自己有些過了,斂眉道:“聽先生口音,該是北方人吧?”
“不要打聽。”
恰此時,有人匆匆趕上樓來,附在鄧季陽耳邊道:“鄧公,人來了,幾乎是孤身入了都督府。”
“走吧。”
鄧季陽留下兩顆金珠,從容起身。
他沒有告訴卓英英的是,他是薊州漁陽縣人,與鮮于仲通是同鄉。而之所以很快就要識得薛白,乃因薛白很快就要來益州了……
一路趕到都督府外,只見鮮于叔明已經在等着了,正在踱着步,面露憂慮之色。
“如何?”
“是王忠嗣。”鮮于叔明道,“薛白竟是已猜到了安府君派人來,本意要試探我阿兄,王忠嗣沒聽他的,想以言語降服我阿兄,可我阿兄,是能被言語降服的人嗎?”
鄧季陽轉頭向隨從吩咐道:“把我們的人都調來。”
“你要直接在都督府動手?”
“世人皆知王忠嗣重病,他暴斃不是理所應當嗎?聖人不會查的。”
鮮于叔明道:“國舅還在裏面。”
“說服他。”鄧季陽道,“楊國忠此人見利忘義,不足爲慮。反而是那薛白,果真有些厲害,可惜王忠嗣不聽他的。”
“你要如何做?”
“不急。”鄧季陽道:“我擔心薛白還有後手,先封鎖都督府。”
“已經封鎖了。”
鄧季陽點點頭,見他的人手也到了,便走向都督府。
他走向二堂,正好見門打開了,鮮于仲通正和三個人在裏面說話,想必便是王忠嗣、薛白等人了,遠遠一看,他心想,無怪乎安府君最是忌憚這兩人。
好在王忠嗣爲人死腦筋,送上門來。
鄧季陽放緩腳步,稍整理着衣袖,朗聲大笑道:“方纔我還與卓英英言,很快要識得薛郎,一語成讖……”
“噗。”
鄧季陽感到後頸一涼,回過頭看去,只見鮮于叔明手執一柄單刀,又劈了過來。
“噗。”
“噗。”
連着劈了三下,簡單了當。
鄧季陽已倒在了血泊中,他目光落處,只見幾雙靴子向這裏移來。
於是想到,其實都還沒來得及識得薛白……
***
鮮于仲通看着兄弟殺了人,臉色變都沒變一下。
他這輩子,先後追隨張宥、章仇兼瓊、郭虛己,當然非常想獨當一面,建立屬於他自己的功業。今日來的若是旁人,他都不可能服,除了王忠嗣。
王忠嗣二十年的南征北戰、威震邊疆的氣勢擺在那裏,連安祿山都害怕,何況一個始終只給人當副手的鮮于仲通?
真見面了,鮮于仲通氣勢一被壓住,就意識到自己還沒準備好,再說了,三個節帥都熬過去了,還差最後這一個。打贏了這場戰,什麼沒有?楊國忠難道還會把功勞多分給王忠嗣不成?
威望、實力、真眨@些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是能夠用來服人的。
對於在場的薛白,這也是一種啓發。不過,也就是王忠嗣有這個底氣。
“現在,王節帥可以信我了?”鮮于仲通問道。
王忠嗣道:“在長安時,薛郎就謩澚艘粋�奇計……薛郎來說吧。”
“阿兄也聽嗎?”薛白道:“還是休息着等捷報?”
楊國忠竟真就瀟灑地揮了揮手,走了出去,還關上了門。
薛白這才從袖子裏拿出一張地圖,攤開,蓋在鮮于仲通的地圖上。
“要往南詔,除了鮮于公說的走五尺道,應該還有別的路吧?”
“有。”鮮于仲通道,“從廣府出海,至安南登陸,繞道北上太和城,但此道路途更遠,免不了還是要被閣羅鳳探知消息。”
薛白道:“還有一條路去往太和城,且不容易被發現。”
“沒有。”
“有,渡過瀘水之後,不過百餘里就能到太和城下。”
“不可能。”鮮于仲通搖頭道:“瀘水水勢湍急不說,我只問你,如何造船?”
薛白反問道:“若能渡過呢?”
這“瀘水”,指的就是長江上游的金沙江。
薛白認爲是能渡過的,僅他知道的,就有諸葛亮“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又有忽必烈“革囊渡江”,更有後來的“金沙水拍雲崖暖”。
因此,要攻南詔,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渡過金沙江,效仿忽必烈滅大理的一戰。
“即便能渡過瀘水,又如何到達瀘水北岸?”鮮于仲通問道。
“走吐蕃。”
“哈。”鮮于仲通笑了一聲,看向王忠嗣,道:“王節帥與薛郎是不瞭解南方地勢,纔有此議吧?”
王忠嗣面容沉穩堅毅,並不答話。
薛白指在他帶來的地圖上,用手指劃出了一條路線。
“這是茶馬古道,漢代南絲綢之路的一段,也叫‘犛牛道’,我們從益州出發,經臨邛、雅安、嚴道、旄牛縣,過飛越嶺,即可至薦都。渡過大渡河,經磨西,可至旄牛王部的草原。之後可轉道向南,去往南詔,這也是吐蕃南下的道路……”
鮮于仲通先是下意識地搖頭,之後卻是呆愣了一下。
“那是吐蕃境內,如何行軍?”
“天寶七載,鮮于公曾隨郭公殺入吐蕃,長驅直入,至故洪州之地,與哥舒將軍的隴右兵馬相遇到橫嶺。”薛白道:“鮮于公敢走的路,王節帥也想走一走。”
“地勢不同的。”鮮于仲通搖頭道:“輜重又如何攜帶?”
“不帶乾糧,只帶牛羊馬匹。”
“那又如何渡河?如何攻城?士卒風餐露宿,如何保證戰力?”
王忠嗣道:“這些你不必管,你要做的是率大軍由五尺道南下,至石城擺開聲勢,徐徐進發,收復安寧城、姚州。”
鮮于仲通道:“王節帥,你鐵了心要走茶馬道不成?”
“我意已決。”
“那好吧。”鮮于仲通便不再勸了,隨他去送死。
但既然要打這一仗,去南詔一趟千辛萬苦,他自是一定想勝的,道:“我會爲王節帥提供嚮導、牛羊馬匹,節帥還需要什麼只管開口吧。”
薛白道:“我聽章仇公說,安戎城西南,有吐蕃部落厭倦干戈,與大唐修好,鮮于公可能聯絡到?”
鮮于仲通深深看了薛白一眼,意識到這個年輕人是有備而來,自己或許有些小看他了。
***
其後幾日,鮮于仲通安排了嚮導、準備牛羊馬匹,倒也沒有敷衍拖延。
薛白遂意識到,自己以前有些低估這位劍南節度副使了,或許是與楊國忠來往密切的原因,此人後世的聲名不是太高,如今相處下來,確也太重個人前程。
但能得三任節度使看重,倒也不是個庸才。
再見到鮮于仲通派來的一名先鋒將領,薛白與王忠嗣更是驚喜。
當日,他們正在益州城西的營地裏做着最後的準備,忽得到通傳,說是劍南節度派的先鋒到了。
“先鋒?”王忠嗣有些訝異,道:“我要的是嚮導,並未向益州要將領。”
帳中的幾員將領也各個面露不屑。
“節帥從河東、隴右調來的驍將多得是,豈要益州的將領?”
“住口。”王忠嗣喝止了麾下,道:“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一名身量中等,臉帶刀疤的黑臉男子便進來,行軍禮,高聲道:“劍南軍果毅別將,王天撸瑓⒁姽潕洠 �
王忠嗣眯起眼,仔細打量了這王天咭谎郏c了點頭,問道:“你如何知曉本帥在此?”
“我是鮮于副帥心腹,正是我斬殺了鄧季陽的餘部。我知節帥在益州,猜到了節帥要走哪條路,故而自薦,求爲先鋒將!”
王忠嗣轉過頭,看向了身後的管崇嗣。
管崇嗣遂上前道:“你有何本事?可敢與我較量?”
“節帥。”卻有另一名小將抱拳道:“末將以爲不必試了。”
這是王忠嗣從隴右調來的將領之一,與李晟一起來的,名叫曲環。
此時,李晟看了王天咭谎郏渤隽械溃骸澳⿲⑴c曲環認得王天撸ツ觌S哥舒將軍入京時見過他,知他是隨高仙芝奇襲小勃律的將領之一。”
王天呙Φ溃骸澳銈儎e說出來啊,我還盼着與這大個子交交手哩。”
“奇襲小勃律的戰功,到哪裏都能讓人刮目相看。”王忠嗣道:“你可調至我軍中,但用不用你爲先鋒,還需考較。”
“喏!”
王天叽笙玻瑧鲋嵝Φ溃骸肮潕浽撚梦覡懴蠕h,這幾個都太高了,川西的山勢,這些高個可喫不消。”
帳中登時一陣呼喝,年輕的將領們個個不服氣,揚言要與王天弑仍囈环逃栠@狂妄之徒。
這熱鬧的氣氛中,崔光遠不由笑了笑,轉向坐在一旁的高適,問道:“高書記,你也隨軍南下嗎?”
高適點頭道:“萬里不惜死。”
崔光遠亦聽過他這首詩,不由心情振奮,吟詠道:“結束浮雲駿,翩翩出從戎。且憑天子怒,復倚將軍雄。”
帳中議論結束之後,崔光遠便找到了薛白。
“薛郎。”
“崔別駕。”
因崔光遠是上級,薛白偶爾也會謹守禮儀,但其實一路入蜀,兩人已經很熟了。
“與你說正事,我想隨王節帥一道南下,可否?”
“這一路艱苦兇險,崔別駕若有好歹……”
“不怕。”崔光遠道:“大唐男兒,爲國殺敵,何懼兇險?”
大唐官場文武之間沒有太大的界限,崔光遠官任兵部,其實也孔武有力,體魄雄壯,不是文弱書生。
薛白見他目光堅定,於是點了點頭。
“可?”崔光遠喜道。
“你纔是上官。”薛白笑道:“由別駕作主,若願帶下官隨軍南下,我們便一道去請求王節帥。”
“我還以爲你是肯定會隨軍。”
“我原本還在考慮。”薛白道,“但現在自然是跟隨上官。”
“走吧。”
……
川蜀以西,是連綿的高原,高原之上,羣山爭雄,江河奔流。
河水分割着地形,給它帶來了各種景觀,有極高的雪山、廣袤的草原、深邃的峽谷、寒冷的冰川、奪人而噬的沼澤……這是一片還不曾被人征服過的土地。
七月中旬,一支唐軍踏着曲折的小道,邁進了這片神祕的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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