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2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此後這十餘年間,他在蜀郡隨張宥、章仇兼瓊、郭虛己三任節度使建功立業。

  去歲,郭虛己一死,他便認爲自己獨當一面的機會來了。

  可惜事不由人,朝廷派了旁人來處置南詔一事。

  七月初二,得知楊國忠已到了新都,鮮于仲通迫不及待招過他弟弟鮮于叔明,道:“你留在益州,我親自去新都縣迎國舅。”

  “阿兄,我得到消息,朝廷本要點王忠嗣接替郭虛己的位置,因王忠嗣背疽發作才作罷,臨時換了國舅。但,有人說王忠嗣並非病重……”

  “我知道。”鮮于仲通抬手打斷了鮮于叔明想說的話,道:“待我見過國舅再談。”

  他非常瞭解楊國忠,知道楊國忠好不容易回蜀一趟,必然會在新都縣多待幾日。

  然而,不等他出府,已有快馬趕來,稟道:“國舅已進城了!”

  “如何會這般快?”

  “國舅輕車簡從,只帶了數人。”

  鮮于仲通大爲驚訝,因這“輕車簡從”就不太像楊國忠。

  “快,把大門打開……”

  都督府還在匆匆做着迎接的準備,不多時,楊國忠已經到了。

  這位從蜀郡走出去的重臣,如今回來本該有很隆重的禮儀迎接,可惜今日得到的只有鮮于仲通的熱情。

  “國舅!”

  “仲通!”

  故人相見,楊國忠上前,給了鮮于仲通一個熊抱,朗笑着,嘆道:“我們都老了啊。”

  其實以前鮮于仲通都是直接喊“阿釗”的,如今再見,這稱呼也能看出兩人的交情未必有表面看起來那麼深。

  “國舅不老,風采更加不凡了,是我老了。”

  “走,進去說。”

  “請。”

  鮮于仲通一抬手,迅速瞥了一眼楊國忠的隨行人員,首先認出了那名滿天下的薛白。

  之後,一個魁梧的漢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漢子身高六尺有餘,氣魄不凡,但卻是身穿鬥襏,低着頭,讓人看不清臉。

  鮮于仲通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暗道,王忠嗣還是來了……

第343章 本沒有路

  所謂“揚一益二”,指的是大唐除了長安城之外有兩個繁華富庶之所——揚州、益州。

  益州也就是後世的成都,如今的益州城則分爲二個縣,西爲成都縣,東爲蜀縣。

  薛白來的路上,見到的是商賈林立、滿目繁奢的景象,若只論熱鬧程度,比長安有過之而無不及。

  長安城的商鋪多集中在東、西兩市,坊中雖有商業,也只是攤販或是零星的酒樓茶肆。益州卻不同,沿街的民宅幾乎全都把牆拆了改成商鋪,放眼看去,那些當壚賣酒、織迨鄄嫉呐訋缀醵枷嗝叉茫y怪有“宄嵌嗉讶恕敝f。

  回到益州,楊國忠都顯得更浪蕩了一些,與鮮于仲通聊天都是眉開眼笑。

  “許久未回來,感覺益州的小娘子更美了。”

  “本以爲國舅會在新都縣多待兩日,我準備過去迎接,失禮了。好在褰系木蒲缫褱蕚浜昧耍覀円粫纯蛇^去。”

  鮮于仲通捧了一個匣子,說話時不動聲色地遞給楊國忠。

  薛白離得近,看到楊國忠從中拿出一封房契來,其中有“地方六十七畝,院堂九進,池五,島樹橋道間之”之句,可見是一處豪宅。

  益州這等好地,確實適合置別宅。

  “仲通太懂我的心意了。”楊國忠毫不忌諱,伸手彈了彈那契書,笑道:“這宅院就在逖Y附近,我喜歡。”

  “能讓國舅入眼就好……”

  “咳咳。”

  有咳嗽聲打斷了他們其樂融融的交談,楊國忠這纔想起來,讓鮮于仲通屏退左右。

  很快,周圍的閒雜人等都下去,偌大的堂中只剩下楊國忠、鮮于仲通、薛白,以及那披着鬥襏的高大男子。

  “談正事吧,如何平定閣羅鳳?”

  鮮于仲通收斂了神情,捧着一張輿圖鋪開。

  這輿圖頗爲簡單,用簡筆勾勒了山湖,代表了雲南境的地勢險峻,上面畫着寥寥幾條道路。

  他抬手一指,從益州往南劃,道:“大軍從益州出發,可走五尺道抵達石城。”

  楊國忠不懂石城在哪,轉頭看向了薛白。

  “曲靖?”薛白不太確定如今是否已有這個名稱。

  “南寧州。”開口的是那披着鬥襏的高大男子,“‘秦修五尺道至建寧’,建寧即南寧州。開元五年,設爲南寧州都督府,都督韋仁壽率軍民築石城,故又名‘石城’。”

  說着,他掀開蓋在頭上的鬥襏,露出面容來。

  楊國忠敷衍地笑了笑,引見道:“這位便是聖人義子、曾經的四鎮節度使,王忠嗣王節帥。”

  鮮于仲通大爲驚詫,連忙執禮道:“見過王節帥,可這是?”

  楊國忠道:“聖人慾用王節帥平南詔,然他威名太甚,恐南詔警覺,故詐病而來,以期出其不意。”

  “只怕難。”

  鮮于仲通搖了搖頭,頗恭敬地引着王忠嗣到地圖前。

  “王節帥請看,從石城出發前往太和城,僅有三條道路,南溪路、會同路、步頭路,雲南郡境內山多險地,別無他途。南詔不同於小勃律國,小勃律國地處西域,沒想過高仙芝會萬里奔襲,閣羅鳳卻深知大唐勢必不饒他,今已堅壁清野,固守太和城以待,絕難奇襲。”

  王忠嗣道:“依你之意,該當如何?”

  鮮于仲通道:“唯有大軍壓境,兵圍太和城,以國力摧之。”

  王忠嗣聞言皺眉,抬手點了點地圖上的蒼山、洱海,問道:“閣羅鳳既堅壁清野,只需要在此處設兩座關城,倚地勢而守,大軍如何攻破?”

  “唯積年累月,以歲月斃之。”

  “雲南境內山多地險,我軍若欲久圍太和城,糧草輜重如何爲繼?”

  鮮于仲通道:“唯廣徵民夫。”

  王忠嗣道:“兩千餘里山川險道,得要有多少民夫方能咚痛筌娂Z草?”

  “八萬,若有民夫八萬,可往返兩千餘里山川險道,供應六千精兵、兩萬輔兵之糧餉,可長年包圍太和城。”

  鮮于仲通竟還真算過。

  他臉色愈發凝重了幾分,再次向王忠嗣行了一禮。

  “王節帥滅突厥,戰功赫赫,我景仰有加。然而南方與漠北不同,路險且長,毫無奔襲之機會。要打這一仗,只能以無數的錢糧、人命來砸,倘若捨不得,我等無非稟明聖人,接受南詔的求和……”

  “打得了!”

  搶先開口的卻是楊國忠。

  聖人以前是絕不相信閣羅鳳的叛亂,現在則是絕不能容忍,這一仗必須打,莫說八萬,就是十八萬也得擠出來。

  “需多少錢糧,三百萬貫夠不夠?若不夠,五百……”

  “嘭!”

  王忠嗣聽不得這等蠢話,猛地一拍桌案,臉色不怒自威。

  他懶得理會楊國忠,再轉向鮮于仲通。

  “孤軍深入,輜重咚脱泳d千里,兵家之大忌,南詔叛軍繞後斷你輜重,如何應對?”

  鮮于仲通回答不了。

  王忠嗣又問道:“吐蕃出兵,與南詔叛軍兩面夾擊,如何應對?”

  鮮于仲通依舊不能回答。

  王忠嗣再問道:“天氣炎熱,瘴氣橫生,士卒染病,士氣低落,如何應對?”

  他不等鮮于仲通開口,再次叱道:“到時十萬大軍全軍覆滅,屍骨曝於異鄉荒野,你擔得起嗎?!”

  “這是唯一的打法。”鮮于仲通道:“王節帥,伱效仿不了高仙芝。”

  王忠嗣走到上首坐了下來,以審視的目光看着鮮于仲通。

  楊國忠見這兩個大將都不吭聲了,首先焦急起來,問道:“不會吧?你們總不能說這一仗……打不贏吧?”

  “打得贏。”鮮于仲通向楊國忠抱拳道:“請國舅坐鎮益州,遣我率大軍南下,必滅南詔,俘閣羅鳳,獻於長安闕下。”

  王忠嗣聞言,看向了薛白。

  薛白明白他的意思,卻是搖了搖頭。

  王忠嗣遂道:“未必沒有別的路……”

  “鮮于公!”

  薛白只好開口,打斷了王忠嗣的說話。

  鮮于仲通則轉過身來,問道:“薛郎有何指教?”

  “王將軍很相信你。”

  “這是何意?”

  “坦白說吧。”薛白道,“我猜測你要害王將軍。”

  鮮于仲通愣了一下,之後搖着頭,道:“薛郎太輕看我了。”

  薛白道:“那是我太小人之心了,我猜安祿山必是從漁陽派了人來聯絡你,許以好處,我遂與國舅約定,試探你一番……”

  鮮于仲通不由自主地向門外看了一眼。

  薛白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笑道:“鮮于公可安排了刀斧手?”

  “沒有。”

  “那就好了,說到哪了?哦,我與國舅約定帶一個假的王忠嗣來,看你是否要對他下手,真的王將軍率精銳觀察着都督府的動靜,比如,是否調動了人手來。”

  鮮于仲通的臉色這纔有了變化,連忙看向楊國忠。

  楊國忠一臉輕鬆地擺擺手。

  薛白這才話鋒一轉,道:“但,王將軍不肯這麼做,他說行軍打仗不是爭權奪勢,他不願把陰衷幱嬘迷谧约旱呐蹪缮砩稀!�

  鮮于仲通有些尷尬,看向了坐在那的王忠嗣,打量着。

  “我就是王忠嗣,不是旁人假冒的。”王忠嗣起身,走到了鮮于仲通的面前,道:“我來蜀郡,並非要來搶你的位置,打完這一仗,聖人也不可能留我坐鎮川蜀。”

  理由不需要解釋,川蜀之地,蜀道一鎖就有可能自成一國,聖人留誰鎮守都不會留王忠嗣。

  “而要打好南詔這場仗,你我必須齊心協力。”王忠嗣又道:“若不能做到彼此信任,我寧願向聖人上奏,不可出兵南詔。”

  他若真上這一封奏表,顯然也改變不了聖人的心意,只會自毀前途,最後主帥的位置還是會落在鮮于仲通身上。

  王忠嗣這個表態,就是把主動權交給了鮮于仲通。

  換作是薛白,不會這麼做,而會捉住機會,直接奪權。

  當然,這不是誰對誰錯,薛白野心勃勃,且因爲其特殊的經歷有着強烈的自信,喜歡把事情掌控在自己手中。

  王忠嗣則是個更純粹的將領,考慮的只是如何贏得南詔之戰,且更擅長於哂脿憣洩毺氐膫�人魅力,敢於爭取鮮于仲通的信任。

  “鮮于公,給句話吧,能否精蘸献鳎俊�

  沒有用薛白的計郑踔宜镁瓦@麼問了一句。

  ***

  成都縣,逖Y。

  酒樓中響起了優美的琴聲,伴着優美的歌聲,撫琴唱歌的是成都極有名的一位藝妓,名喚卓英英。

  “頻倚銀屏理鳳笙,調中幽意起春情。因思往事成惆悵,不得緱山和一聲。”

  聽琴的是一箇中年男子,名爲鄧季陽,出手極爲闊綽,可惜花了上百貫,也只能聽卓英英唱曲聊天。

  曲罷,鄧季陽鼓掌道:“好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