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若不是破罐破摔,便是居心叵測。”
“她是真能拿下我啊。”高力士笑道:“若非我改變了心意,如今已淪爲階下囚了。我真的改變了心意,她看出來了,才肯放我。”
“爲何?”
高力士收斂了笑容,緩緩道:“因爲,我當時看到那句‘以蓮莖爲骨、蓮藕爲肉,蓮葉爲胞衣,重造哪吒肉身’,我想到薛白所做所爲太像是皇孫了,我心中生出了疑惑,懷疑起當年看到之事了。”
陳玄禮正打算飲酒,一雙大手已經握住了酒壺,聞言卻是停下動作。
酒壺停在了半空中,他恍若未覺。
好一會兒,高力士接過酒壺,仰頭飲了一大口。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陳玄禮道,“皇孫已經死了,這是當年我們親眼看到的,屍體還是我親自埋的,你我一起稟奏給了聖人。”
高力士點點頭。
“你若說薛白被吳懷實冤枉了,想保他,我能明白。”陳玄禮道:“可你現在卻說,因爲懷疑吳懷實說的是真的,你反而要保薛白。這沒道理,讓人越聽越糊塗。”
高力士晃動着手裏的酒壺,緩緩道:“開元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一日,聖人下旨賜死三庶人後,我們一直守在宮中,該是在酉時一刻得到了消息吧?”
“是,當時暮鼓已響過。你這右監門大將軍還得去找當值的中郎將、城門郎,一同簽了文書,交聖人批了,再去取了勘合符。”
“我們還等宮門鑰匙等了許久,待出宮,酉時三刻過了嗎?”
“過了。”陳玄禮道:“在安興坊外,我們聽到了打梆聲。”
高力士道:“那到廢太子府時該快到戌時了,我記得是汝陽王在門外迎了我們,當時該處置的動亂已經處置了,那發了瘋的兵士也被拿下了。”
“是。”
“廢太子的幾個兒女,汝陽王都安排人帶走了。”
“是。”
“我們進了正堂時,薛妃就掛在樑上,氣絕了。”
陳玄禮目露回憶之色,點了點頭。
高力士道:“皇孫的屍體就倒在薛妃腳下不遠處,腦袋下是一灘血,後腦被砸破。”
“兇器是那方盤着螭龍的銅鎮紙,就落在不遠處。”陳玄禮道,“我撿起來的,挺有份量,砸的死人。”
“你伸手探的皇孫的鼻息?”高力士道,“我回想了很久,我本想探一探,但你當時說‘死透了’。”
“你沒探嗎?你做事一向小心……”
陳玄禮話到一半,眯了眯眼,訝道:“你疑我?”
“沒有。事隔多年,很多東西都忘了。”高力士眼睛看着房梁,還在回想,喃喃道:“那之後,你我再沒有讓任何人靠近,將皇孫與薛妃一起安葬了,入土之前,再沒有一個人看過皇孫。”
“那又如何?你我親眼所見。”
“此事,我原本也是非常確認,今日想來,卻有一個不解,想問問你。”
“問我?”陳玄禮臉色鄭重了些,道:“那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什麼都沒有做,絕沒有任何偷樑換柱之舉。”
“開元二十五年,聖人有皇孫……該是九十七位。”高力士緩緩道,“李倩雖是廢太子嫡三子,然而,那幾年太子不受武惠妃喜愛,一年攜皇孫覲見的機會不過一兩次。”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真的認得皇孫李倩嗎?”高力士問道:“那夜,你真的確定那死掉的孩子就是李倩嗎?”
“那自然是……”
“實話說,我認不出。”
高力士終於說出了心裏話,長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當着陳玄禮,他卸下了很多的防備。
“世人都當我精明,可我已六十又六了啊,事發那年我五十三歲,摸着黑,在夜色裏辨認兩具屍體,那孩子不過六歲,我上一次見他還是他四歲之時,混在一大羣孩子裏。”
說着,高力士頹然搖了搖頭。
“我總說這個皇孫像聖人,那個也像。除了嗣歧王與聖人年輕時一模一樣,旁的有何像不像的,在我這老眼昏花的看來,無非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
陳玄禮沉默了許久。
高力士只好再問道:“當時,你認出來了嗎?”
“我……”
陳玄禮看了看門外,道:“當時那情形,我們都知道死的是皇孫,所有人的反應……”
“所有人的反應讓我們從來沒有懷疑過倒在地上的有可能不是皇孫。”
“但不可能是假的,沒有人有必要把他帶走,再擺一個假的屍體在那裏。”陳玄禮道:“而薛白、諸皇孫一開始的反應已能證明被打死的就是李倩,博平郡主就是證人!”
“若李倩活着,有可能是汝陽王把他帶去治傷了,或者是旁人……”
“汝陽王沒有!”
陳玄禮先是武斷地說了一句,之後又道:“汝陽王有沒有這麼做,你內侍省不清楚嗎?!”
高力士道:“汝陽王死了,而毒死汝陽王的吳懷實認爲薛白就是皇孫,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他真是這麼認爲的。”
陳玄禮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低聲道:“這不可能,皇孫也不可能變成了薛白。”
“我知道不可能。”高力士道。
“那你還能有這等想法?瘋魔了嗎?”
“我不過是想弄明白,世上爲何有他這般人物。”
這句話有些莫名其妙,但陳玄禮一聽就懂了。
一個橫空出世的少年郎,眼神純粹,城府卻深得像是百歲的妖精。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作詩詞能與李太白唱和,考進士能中狀元,目光長遠像是看透了百代千秋……
除了聖人,陳玄禮這輩子真的只見過薛白一人。
且說心裏話,聖人在這個年紀時,不如薛白。
“高將軍,你……盼着薛白是皇孫,是嗎?”陳玄禮這般問了一句,“你心有期盼,才順着這個期盼故意找線索。”
“也許吧。”高力士道:“也許我真以爲若他是皇孫,那是大唐社稷的福氣。”
他明知道,杜妗當時急得想要動手了。
但恰是因此,讓他看到了薛白的實力與魄力,那麼,若薛白真是皇孫……萬一往後太子不能服校蓱c王繼位,薛白是有能力助慶王穩定時局的。
恰如高力士經歷過的唐隆、先天之變。
只想了一會,他搖了搖頭,沒有繼續想那些不切實際的問題。
“陳將軍,你還沒說,當夜你認出了皇孫李倩嗎?”
“死在那的就不會是別人。”陳玄禮嘴硬地回了一句,終於是嘟囔道:“我以爲你認得。”
高力士道:“我不想錯殺了……那樣一個人。”
“知道了,聖人答應放過他了?”
“沒有。”
“你出手,豈有不成的?”
高力士沉吟道:“聖人讓我處置,但這次,我有些摸不透聖人的心意。”
話雖如此,他其實猜到了聖人的心思。
他這輩子只見過兩個極爲不凡的人,一個是聖人,一個是薛白。
但如果一定要比較,聖人也許不如薛白。
***
“你知道你爲何丟了聖眷嗎?”
“我招惹了太多事端。”
“多生事端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看着就討厭。”
薛白有些驚訝,反問道:“我看着討厭?”
隔着木欄,高力士點了點頭,又道:“你知道何等人最讓人生厭嗎?”
“自私自利、禍亂蒼生之人。”薛白補充道:“如安祿山之流。”
“是自作聰明之人。”高力士臉色冷淡了幾分,道:“你當世上只有你聰明?沒有你,天下就要大亂了?”
薛白很想說“是的”,但他確也意識到這樣很讓人討厭,遂更諔┝藥追郑溃骸斑�請高將軍教我。”
“教不會你。”高力士道,“該提醒你的也提醒過了,你好自爲之。”
他並沒有告訴薛白他已出手救他了,還是什麼都不說,依舊試圖從薛白口中試探些隱情來。
這已是又過了一天,薛白似乎想明白了很多,打算與高力士吐露些東西。
“我願好自爲之,思來想去,還是想告訴高將軍一些事,但不知如何開口。”
“那我問你,你可知吳懷實對你的身世有何等猜測?”高力士問道,等着看薛白的反應。
薛白道:“我亦查到了一些,我似乎……”
“說。”
“真是不太好說。”薛白搖頭苦笑,“寧親公主說,我是張駙馬的私生子。”
高力士一愣。
“此事定然是假的,但高將軍應該也知道,我是在張駙馬的別院裏被寧親公主發現的,據某種推測所言……張駙馬當時無法向寧親公主解釋,只好假託是賀監拜託於他,又找人僞造了文書,本以爲,如此能嚇住寧親公主,讓她不敢聲張,沒想到,公主是個性子烈的,非但不息事寧人,還把事情鬧大了。”
高力士氣極而笑。
他起身,親自去提了旁邊一桶餵狗的肉骨頭,倒在薛白腳下。
“編出這等話,怕你是費了不少力氣,喫吧。”
撂下這一句,高力士轉身便走。
薛白道:“不是我編出來的,是市井便有此傳聞,寧親公主也這般認爲的……”
他話沒說完,高力士已走遠了。
***
這次的案子,因涉及到的是宮闈舊事,因此並未傳開。
也不知是誰透露了消息給寧親公主,說薛白被拘了,且還是與他的身世有關。
寧親公主當即便請求入宮覲見。
“……”
“確實是女兒說的,薛白極可能是張垍的私生子。”
“你說的?”李隆基臉上掛着又不耐煩又有一些好奇的表情,道:“你爲何如此說?”
“女兒就是這般以爲的,薛白與張垍年輕時太像了,且不知爲何,他二人忽然就走得很近……”
李隆基不等她說完,問道:“那你覺得,張垍是與誰生了這個兒子?”
“定然是與四娘生的,所以他才能想出讓薛白姓‘薛’……”
“夠了,莫煩朕。”
“父皇只要把張垍與薛白招來對質,一問便知。”
“朕怎麼會生出你這麼蠢的女兒?”
高力士連忙出列,道:“聖人息怒,此事不怪寧親公主。”
“不怪她?冒冒失失,聽風就是雨。”
“聖人也知,薛白是個賤籍,這兩年捧他的人多了,他真把自己當回事了,總想找個阿爺。”高力士道:“有人藉此陷害他,同時,他也想借此攀附公卿。”
說到這裏,高力士語氣裏帶了些許的譏笑之意。
“無非是薛白到處找爹鬧出了笑話,真不怪寧親公主。”
李隆基聞言也笑了笑。
隱隱地,殿內的氣氛似乎輕鬆了些。
近兩年總是聽人稱讚薛白如何如何,今日還是高力士一語道破了薛白是什麼貨色。
想來,薛白就遠不如安祿山真眨驳撋侥呐律砭痈呶涣耍�從來不忘記自己是個雜胡,時刻說一切都是聖人所賜,所以李隆基願意封賞安祿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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