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什麼?!”
吳懷實倏地站起身,大爲詫異。
“你說的不是楊淑妃、楊昭儀、楊婉儀、楊婕妤……說的真是,貴妃楊太真?”
“是。”
吳懷實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銅鎮紙,一時也說不出哪樁事更大。
***
虢國夫人府。
香閨中,正在興頭上的兩人停下動作。
“那我先回去了?”薛白道。
“別,你到客房等着,玉環也許還要你出謩澆吣亍!睏钣瘳幋掖艺碜朋岕W,“忽然出了這等事情,誰知如何是好。”
“可讓她知道我此時在你府中……”
“你真當她不知我們的關係不成?”
楊玉瑤重新披好彩帛,藉着燭光擦了擦薛白的脖子,發現那紅印子擦不掉,也無暇再管,匆匆往堂外趕去。
還未出後院,便見楊玉環往這邊走來,邊走邊看着周遭的風景。
她連忙迎上去,問道:“如何回事?你嚇我不成?真是忤旨被趕出宮了?”
“是,我若不是貴妃了,三姐便不歡迎我不成?”
“誰與你這般說了?問你出了何事,方好想辦法。”
“到你屋裏說。”
楊玉環自往楊玉瑤的屋中走去,同時,流風迴雪地轉身看了張雲容一眼,示意她守好院子。
姐妹倆進了屋,明珠正在收拾牀榻。楊玉環打量了屋中情形,忽道:“既然薛白也在,便將他請來,省得我還要再與他說一次。”
楊玉瑤知妹妹出宮是大事,也不打算瞞着,便吩咐明珠去將人請來。
“我正與義弟議論國事,談談南詔之戰、汝陽王之死……但你是如何知道他在我府中的?”
“若只是三姐你自己在這榻上躺過,何必讓明珠收拾?”楊玉環輕哼一聲,啐道:“欲蓋彌彰。”
“豈能憑這點就猜到?你怕是不問青紅皁白就開口說他在我這裏。”
“冤枉你了嗎?”
“說了,議論了些國事。”
她們從小到大都喜歡拌嘴,從進屋到坐下這幾息工夫內已是你來我往地說了對方几句,但楊玉瑤還是憂慮的,不由道:“都失寵了,你還說這些閒事。”
楊玉環徑直拿起桌上的灑壺,對着壺口便飲了一口,方道:“渴死我了,在宮中爭吵了一架,到現在還未沾水。”
她並不回答姐姐的問題,目光向屋門處看去,等了一會,只見明珠引着薛白進來。
薛白衣衫齊整,束髮戴冠,頭髮一絲不亂,面容清峻,透着股凜然正氣,總之是一派正人君子模樣……楊玉環看他這樣,不由懷疑起來,暗猜他真的與三姐苟合嗎?
“見過兩位阿姐。”
“嗯。”楊玉瑤端坐着,正兒八經地應了,略顯得有些刻意。
楊玉環則是笑道:“坐,拿個杯子來,邊喝邊談。”
“好,我酒量湥惆⒔闳!�
“說來,有兩年我們都未曾這般說過話了吧?”
“不到兩年。”
“也是,還沒到七夕呢。”楊玉環端詳了薛白一眼,道:“阿白長大了,我卻要老了。”
薛白一愣,這才凝神看向她,燭光下只見那張禍國殃民的美貌容顏比記憶中更美,不由驚訝於她也會自覺老了,緊接着,便見楊玉環眼中閃過促狹之意。
她許是故意那般說的,好讓他看她一眼。
見他目光看來,楊玉環不由莞爾,倒了兩杯酒,自己先飲了一杯,神態輕鬆,倒有種出宮更加自在了的感覺。
薛白本想誇她一句“你沒變,看着倒是更年輕了”,但卻沒開口說出來,而是問道:“阿姐是因何事出宮的?”
楊玉環想了想,似也有些不解,道:“沒來由便與聖人吵了一架。”
“沒來由?”楊玉瑤道:“那便是你撒潑使性了。”
楊玉環聽了這話只覺好笑,道:“聖人若不容我撒潑,豈非出了問題?”
“瞧你說的胡話。”
這姐妹二人,楊玉瑤素有跋扈之名,看似潑辣,但實則待人義氣,反而更好哄;而楊玉環看似溫柔,但因長得太美,天然有股子傲氣。
“三姐莫插嘴。”楊玉環再飲了一杯酒,方纔道:“今日我本在排演《白蛇傳》,唱得好好的,聖人過來先說汝陽王過世,再說用度不足,總之食言反悔,不肯設宴排這出戏,我自是不依,遂成了忤逆聖旨。”
“就這樣?”楊玉瑤問道。
薛白反而臉色鄭重了些,認爲李隆基可能很不喜歡這出戏,上次唱白蛇他遇刺了,還差點失去了楊玉環。但楊玉環既早已表現出想要再唱這出戏,若真是千依百順,反而顯得虛情假意。
“出宮時,高將軍還悄悄提醒了我幾件事。”楊玉環道:“前幾日的太池宴上,玉真公主座位落在了我三位姐姐的後面。”
“有嗎?”楊玉瑤當即迷惑起來,道:“我卻不記得此事,便是真的,那也是她讓我的。”
“事雖小,放在以往聖人恩寵時不算什麼,如今,他只怕是覺得楊家聲焰太大,過於跋扈了。”
“敲打我們?”
“聖心難測,我如何知曉。”
“敲打便敲打吧,逡掠袷扯际锹}人賜的,現在他嫌張揚了,收斂便是。”楊玉瑤實有不滿,卻還是道:“向聖人請罪便是。”
“阿白說呢?”
“只怕不能請罪。”薛白道:“阿姐態度越強,才越顯得問心無愧。”
“我亦是這般想的。”楊玉環道:“非得要聖人先低頭了纔行,否則往後在宮中可不好過。”
她拿着酒杯碰了碰薛白麪前的那隻酒杯,問道:“計將安出啊?”
“阿姐且安心等等,待我探明瞭聖人心意。”
“我們楊家的首要质浚椭挥羞@一個計策?”
“治家務如治病,對症下藥纔好,技巧再漂亮沒有用。”
楊玉環遂真正地完全輕鬆下來,不像是被攆出宮了,更像是回孃家玩,手指一抬,指着薛白的酒杯,道:“喝。”
眼看着薛白喉頭滾動,她才滿意,道:“難得我們姐弟有機會小酌,今夜不可吝嗇,你詩寫得好,該多寫幾首詩贈我纔行。”
虢國夫人府這酒口感頗甜,卻十分能醉人,才一杯下肚,薛白已微微有些頭暈。
“阿姐舞跳得好,我卻沒讓阿姐多舞幾曲。”
“你想看嗎?”
忽然聽得這一句問,薛白有些恍然。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醉了,遂搖了搖頭。
楊玉環不由抿脣而笑,道:“你不想看我跳舞,我卻想讓你寫詩,活該你白白給我寫詩。”
看着這鮮明的容顏,薛白腦中倒是真想到了一首詩,一首長詩。
他卻沒有抄,而是主動又飲了一杯酒。
說好了陪三杯,他想着乾脆飲完這三杯便告辭。然而,他第二杯才放下,卻見楊玉環已起身,翩翩起舞,曼舞輕歌起來。
“海島冰輪初轉騰,奴似嫦娥離月宮……”
薛白聞言,不由甩了甩頭,認爲自己是真的醉了,因這分明像是戲劇《貴妃醉酒》裏的貴妃唱的,可眼前卻是一個真貴妃。
那也許,真是因貴妃這麼唱過,它後來被寫進戲詞裏?薛白不知道,只聽得出來,曲調完全是不一樣的。
他不敢看楊玉環醉舞,又飲了最後一杯酒,鄭重執了一禮,轉身往外走去。
“薛白,你醉了。”
楊玉瑤卻是過來攙住他,將他抱在懷裏。
“沒醉,我如今的酒量已不止三杯。”
薛白依舊往外走去,奇怪的是,耳畔還是能聽到楊玉環那優美的聲音。
他不由轉頭看去,原來是因爲她的歌聲幻化成了飛舞的雪花,在他身旁環繞着,難怪走了那麼遠還能聽到。
走在這飛雪中,他苦笑着搖了搖頭,心說那首長詩不能抄,倒可以抄一首歌給她聽聽,可惜自己是個白嗓,唱出來要貽笑大方。
“薛白,你醉了。”
“我沒醉。”
薛白覺得自己落在一片柔軟的雲裏,乘雲而去。
他這般只到了無人處,才獨自哼唱出來。
“那一年的雪花飄落,梅花開枝頭。那一年的華清池旁,留下太多愁……”
***
“薛郎,薛郎。”
薛白再睜開眼,看見了明珠,她正很焦急地推着他。
“我醉了是嗎?”
他坐起,感到有些頭暈,轉頭看去,夜還深,屋中點着燭火。
那明珠此時推醒自己,該是出了急事。
“怎麼了?”
“宮中遣了宦官、宮娥來服侍貴妃。”明珠語速飛快,道:“他們要接管虢國夫人府的守衛,現在瑤娘正拖住他們,你快出去,晚了就出不去了。”
薛白原本就有些奇怪,雖說在置氣,楊玉環這般出宮,李隆基豈能放心,原來是人來得稍晚了些。
他連忙起身,心裏卻想到,萬一在宣陽坊大街被人撞見,只怕會很麻煩,但此時只能走了。
“過街安全嗎?”
“貴妃已有安排。”
薛白遂往側門而去,也不掌燈,由着明珠拉着他帶路。
僅憑一點星光,他們繞過花徑,前方便是虢國夫人府的西側二門,周圍的護衛已被明珠支開,薛白略作思忖,果斷跑了出去。
明珠連忙過去,重新插上門栓,正要走,便聽到那邊傳來了對話聲。
“咱已經看到門了,自會着人守衛,就不勞張尚宮操心了。”
……
次日,天剛亮不久薛宅便來了一個客人。
薛白趕到前堂,先是訝然,之後道:“吳將軍今日怎這般早就過來?”
吳懷實笑道:“薛郎猜猜,我是爲了何事?”
“該是爲了榮義郡主的婚事,右相命我幫忙禮院一同操辦。”
“正是如此。”吳懷實道:“聖人很重視此事,親自看了禮院負責婚禮的官吏名單,見了薛郎你的名字也在上面,問‘薛白未在禮部任事過,能操持一場婚禮嗎?’”
薛白道:“答聖人,臣不過是負責審覈些用度。”
“那我便這般回稟聖人。”
談過正事,吳懷實換上了親切的笑容,道:“薛郎若遇到難題,只管與我說。今早我出宮時,貴妃還特意叮囑,要我多幫襯着她義弟些。”
薛白臉色毫無變化,應道:“多謝貴妃,那我便不與吳將軍客氣了,到時必請教將軍。”
“好,好。”吳懷實細細端詳了他一眼,看不出太多問題來,遂又道:“你是太樂丞,汝陽王的葬禮你亦去過吧?自從天寶八載入冬以來,這朝中公卿的喪事、喜事,真是沒斷過。”
“是啊,生死有命,變化無常。”
“你識得汝陽王?”
“之前見過一次。”薛白答道:“說來那倒是一樁趣事。當時是在安慶宗的宴上,汝陽王扮成女子彈琴,我未能識出他來……”
他說得頗爲詳細,顯得光明磊落。
吳懷實暫時沒能打探出端倪來,帶着笑意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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