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8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開元二十五年,三庶人案發,聖人對汝陽王的表現不甚滿意,內侍省便讓人盯着汝陽王;開元二十九年,寧王去世了,但到了天寶元年,汝陽王給壽王支招,讓壽王請求爲寧王守孝,使聖人無法封楊太真爲妃,那時起,內侍省便命我給汝陽王下毒了……”

  奚六娘說到這裏,自己也感到有些害怕,補充道:“我沒辦法,我的命掌握在內侍省手裏,我沒得選。”

  “繼續說。”

  “原本,內侍省也沒要求何時毒死汝陽王,都知他嗜酒,又常年服毒,必是要早死的。但前幾日,吳將軍問我,汝陽王爲何又開始查三庶人案的詳由,我答說不知,他便讓我殺了汝陽王。”

  “吳懷實?”

  “是。”

  “還有呢?”

  “此事,與一個銅鎮紙有關,汝陽王想找方打死皇孫的銅鎮紙。我本不知爲何,二孃今日一說,我便明白了……想必是,汝陽王已見到了皇孫?”

  杜妗點點頭,道:“他找到銅鎮紙了?”

  “找到了。”奚六娘臉露悲傷,低聲道:“正是他找到了,我不得不毒殺了他。”

  “東西呢?”

  “吳將軍拿走了。”

  ***

  卷宗被攤開,上面的紙已泛黃。

  薛白的手指在那一列列文字上滑過,尋找着想要的信息。

  便是在右相府,也沒有一份專門的宗卷記載三庶人案,且以李騰空的權力,也調不出最機密的宗卷。所以,薛白做的是把開元二十五年前後與之相關的文書都調出來。

  絕大部分都是於他沒用的內容。

  數不清翻找了多久之後,忽然,李騰空道:“看這個!”

  薛白目光看去,只見她看的那頁記載的是武惠妃葬禮的內容,其中有一句是“內僕丞吳懷實居右夾引車乘”。

  “吳懷實?當年是武惠妃身邊人?”

  再想到吳懷實其實是高力士的養子,薛白便明白了一些事情……

  ***

  是夜,杜宅。

  薛白難得來看杜有鄰。

  偏偏杜有鄰今日回來得卻晚,趕到花廳,見薛白已在與杜媗、杜妗說話,案上的茶點已用了一半。

  “薛郎來了,不巧,今日城外出了強盜,我趕去查案了。”

  “強盜?”杜妗好奇道,“何人敢在天子腳下搶劫?”

  杜有鄰搖頭道:“誰知道呢被劫的是一輛馬車,兩個車伕被抹了脖子丟在路邊,看地上留下的車轍馬車應該是被劫回長安了。”

  “兩條人命?”

  “此案最蹊蹺的不僅於此。”杜有鄰附到薛白耳邊,低語道:“而是,死的兩個車伕,都是……”

  薛白不由驚訝,道:“伯父是說,他們有可能是內侍省的人?”

  “是啊。故而說此案棘手,內侍省的宦官爲何會喬裝出城?又是誰殺了他們?”

  杜妗問道:“阿爺可有眉目?”

  “爲父還真有個猜測。”杜有鄰道,“他們大概想要逃走,被內侍省派人劫殺了。”

  薛白道:“若如此,大可光明正大地帶回去,豈會擅動私刑?”

  “想必是有什麼醜事吧。”

  “你們先談,我先去更衣,再聊正事。”

  “伯父請。”

  目送了杜有鄰,廳中三人方纔把頭湊在一起,繼續談起正事來。

  “如此說來,吳懷實也是當年的知情者,如今還知曉了薛郎在查汝陽王之死。”杜媗道,“那他很可能查到薛郎與汝陽王有過密談。”

  杜妗道:“那正好新賬、舊賬一併算,除了他。”

  “他在宮中,得聖人信任,又是高將軍義子,豈是輕易好除的?”杜媗道:“我反而以爲我們近來做得太多了,該韜光養晦。”

  薛白道:“李林甫也是這個意思,李瓫]死之前,他就已察覺到李隆基的忌憚。”

  “那你還不收斂?”

  “難得能掌握相府之權,該藉機多中┖锰帲包c險也是值得的。”

  “以往只當聖人豁達大度,如今看來,愈覺伴君如伴虎。”

  “……”

  那邊,杜有鄰換了一身便衣,吩咐廚房烤一隻羊腿,便去招呼薛白在杜宅用膳。

  “薛郎當把妻子也帶過來,如此夜裏宵禁了便宿在杜家,該將此處當成自己家一樣。”

  “是,下次再帶三娘過來。”

  “你我已許久未談朝中局勢了,今日好好剖析一番……”

  正說到這裏,卻有下人趕來,通傳有人來找薛白。

  杜妗一聽便知是楊玉瑤來找,不由擔心薛白能否應付得過來。

  ***

  虢國夫人府。

  楊玉瑤正以優雅的姿勢喫着桃肉,見薛白進來,沒好氣道:“你既有閒暇去杜宅,如何不來我這裏?虧我還想着給你桃子喫。”

  “即便瑤娘不召我,我也是要來的。”

  “纔不聽你說些鬼話糊弄人。”

  薛白一本正經道:“爲的是汝陽王之死,我打探了一下,汝陽王常年服用砒霜、鉛粉,中毒而亡。此事雖是簡單,我卻是多事了。”

  “所以呢?”

  “卻怕被有心人牽連到我頭上。”

  “放心,聖人正是信任你的時候。”

  “我得罪過吳懷實,太池宴時他便想對付我,此番我多管閒事,只怕落了把柄在他手上。”

  楊玉瑤勾勾手指,讓薛白近前,餵了一塊桃肉給他,道:“我還能不管你嗎,會替你先與貴妃說一聲。”

  “那就多謝義姐了。”

  這次,見了李溃Π滓迅械搅宋kU。

  他知道自己能活到現在,楊氏姐妹確實是保護了很多回。

  “自家姐弟,說甚謝不謝的。”楊玉瑤道:“我總不能讓你的‘把柄’落到旁人手上。”

  薛白沒有說話,以動作表示了感激。

  楊玉瑤如今卻更喜歡與他多說會話,倚進他懷裏,道:“知道嗎?太池宴時,我聽人說你是正人君子,真是差點憋不住,眼下都有人說你我之間原是清清白白……”

  說着,她忽瞪了薛白一眼,輕拍了他一下,嗔道:“我可還未說完。”

  “我豈可讓人亂說?”

  “你便是這般坐懷不亂的?”

  “阿姐若想要我坐懷不亂,倒也可以。”

  “好啊,我今日偏是想見識你的坐亂不懷。”楊玉瑤來了興致,道:“倒給我一個施展手段的機會。”

  說是施展手段,她已腰肢款擺,施展起身段來。

  兩人正鬧得高興,明珠偏匆匆趕來,稟了一句。

  “瑤娘,貴妃來了。”

  楊玉瑤一愣,以爲自己聽錯了,訝道:“馬上要宵禁了,她怎麼會此時過來?”

  明珠猶豫片刻,答道:“似乎是貴妃忤了旨,被遣送出宮了……”

第323章 貴妃醉酒

  宮城,右監門衛。

  吳懷實回來後屏退左右,把木匣子放在桌案上,打開來,從中捧出一方銅鎮紙看起來。

  這物件有些舊了,許是一直放在府庫裏,微微有些泛青色。乍看之下,會以爲上面盤踞着一條龍,仔細看方可辨認出它是沒有角的。

  吳懷實把鎮紙豎在眼前,眯起一隻眼,覺得它是有些歪的,遂將它掰了掰,沒掰動。

  銅本是軟的,這方銅鎮紙大概是添了些錫、鉛。

  “汝陽王找這個做什麼呢?”

  正這般想着,有小宦官趕過來。

  吳懷實不等他上前,將銅鎮紙放回匣裏,夾在腋下,道:“走吧。”

  邊走,他邊思忖着措辭,想着怎麼把薛白在查汝陽王死因之事不動聲色地告知高將軍。

  他知高力士常常偏愛薛白,但這次薛白確實多管閒事管到了內侍省,而且一個逆臣養子總是摻和宗室之事,顯然是居心叵測,高將軍當明白纔是。

  “阿爺。”小宦官恭敬賠笑道:“奴婢稟過了,可高將軍這會兒沒空見你。”

  “沒空?”

  吳懷實停下腳步,感到十分訝異,問道:“你說了我有要緊事回稟嗎?”

  “說了,但好像宮中出了大事。”

  “什麼大事?”

  “奴婢還不知……”

  “那還不快去打聽!”

  吳懷實當即緊張起來,一時也不會往別的事情上想,滿腦子想的是這“大事”定與汝陽王之死,甚至三庶人案有關。

  而這兩件事,以及近期榮義郡主出嫁,皆與李琮有關。

  眼下高力士既沒空見他,吳懷實招過心腹,吩咐道:“你們去暗查慶王,我要知道慶王最近都在做什麼。”

  “喏。”

  “還有,汝陽王之前的行蹤,加緊了查。”

  “喏。”

  吳懷實則重新放下手裏的匣子,不停轉動腦筋。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一事,乾脆拉開屋門,見門外一個小宦官站在那,便道:“伱進來,站在那。”

  “喏。”

  “帽子解下。”

  “喏。”

  吳懷實再次拿出銅鎮紙,比劃了一下,狠狠地朝着那小宦官的後脖頸砸了下去,連着重重砸了三下。

  三聲悶響。

  小宦官來不及痛叫,被他砸倒在地。

  吳懷實確實是用了全力,累得連連喘氣,道:“起……起來。”

  他放下手中的鎮紙,俯身去探那小宦官的氣息,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真將其打死了。

  人命脆弱得出乎他的想像……

  “吱”的一聲,門被推開,進門來的小宦官見了屋中情形,嚇了一跳,連忙捂住嘴。

  吳懷實轉過頭,露出一個陰翳的眼神,淡淡道:“怎麼了?”

  “阿爺,打……打聽到了,宮中出的大事是……聖人把楊貴妃攆出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