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薛白四下一看,抬手一指,喝道:“你們往路邊躲躲,我去支開追兵。”

  這十字大街確實是很寬闊,天色又暗,道路兩邊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但倘若巡衛執大量火把而來,終究能發現他們。

  隴右老兵們習慣了聽從命令,毫不猶豫丟掉火把,跑過長街,躲入坊牆的陰影中,傾刻便消失在深邃的黑暗之中。

  走之前,他們竟還不忘給倒地的金吾衛補刀,以防有活口指認他們的所在。

  薛白翻身上馬,往吉溫所逃的長街北面馳去。

  常樂坊西門則已有金吾衛趕出來,薛白遠遠向他們喝令道:“吉法曹被人追殺,往北去了,還不快追?!”

  金吾衛們愣了一下,還在想這人是誰,但確實有人看到吉溫跑過長街,遂往北追了過去。

  ***

  密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火光在長街那頭亮起。

  隴右老兵們蹲在黑暗之中,盯着那火光,漸漸屏住了呼吸。

  近了。

  老涼端起了弩,做好拼死的準備。

  下一刻,有人飛馬從北面趕來,在街口處大聲喝道:“快追!吉法曹往北去了!”

  金吾衛從長街南邊奔過,路過了隴右老兵,相距不過十步。

  老涼縮着身子,看着眼前的火龍飛舞而去,額頭沁出細細的汗珠。

  幸而,沒有金吾衛伸出火把往路邊照,其主將奔到了街口,與薛白交談起來。

  似乎是不太相信薛白,這場交談很久,直到常樂坊又有金吾衛趕到說明了薛白的身份,才盡數往北追去。

  “真走了?”

  “哈。”老涼這才深深呼吸了幾口,“這小郎子,審訊問話,指派人做事,真是一把好手。”

  姜亥道:“他不論說甚屁話,聽着就像真的。”

  拓跋茂譏笑道:“世家子弟是那樣的,從小染了一身官氣。”

  “管他,救出了我阿兄就好。是吧?阿兄。”

  “嗯。”

  “你們說,之後要宰了他嗎?”拓跋茂忽問道。

  “知道裴先生身份的人還沒除乾淨,他還有用。”

  “我知道,我是說,等事辦完了,宰了他嗎?”

  老涼搖了搖頭,道:“沒人下令。”

  拓跋茂道:“裴先生是因爲當着金吾衛的面,來不及下令,但他那眼神我都看到了。”

  “去你孃的眼神。”姜亥罵道:“既沒命令,他還放了我阿兄,我還能壞了道義?那我和姦相有屁的區別。”

  “區別就是人家富貴至極,而你就是個屁。”

  姜亥不怒反笑,得意道:“哪怕只當個屁,老子也不屑學奸相。”

  “你也只配啖狗腸了。”拓跋茂道:“隨你們,哪怕今夜不殺,明日裴先生自會找別人宰了他。”

  還沒討論出結果,只見薛白已策馬回來。

  “薛郎君,接下來殺誰?”

  薛白丟過辛十二的通行文書,道:“等吉溫回過神來,必帶人往南搜。你們繞道走,到常樂坊十字街附近等我。”

  “知道,還有吉大郎沒殺,你先查。”

  “是。”

  拓跋茂道:“等你安排。”

  ***

  薛白坐在馬背上揉了揉額頭,也感到有些累。

  但今夜事還沒完,且做得越多,必定會留下疏漏,明日還得接着彌補,需得撐下去。

  想了想,他掉轉馬頭,重新往常樂坊楊慎矜別宅行去。

  拐進巷子,前方有人提着燈徊唏R而來,卻是皎奴。

  薛白沒舉火,知道她看不到自己。拉着繮繩便打算避開,以免她跟着做事不方便。

  但轉念想到李林甫疑心重,今夜脫離監視太久反而不妥。

  他當即驅馬迎上去,語氣不善道:“你跑到何處去了?!”

  皎奴正心情低落地趕着路,黑暗中忽然撞出一人罵她,她先是大怒,燈灰惶幔娛茄Π祝瑓s是忘了發火,直接道:“雞舌瘟從我手裏搶走了人犯!”

  “還敢說。”薛白叱道:“讓你攔住他,你看現在他把事情壞到何等地步了?!”

  皎奴氣得說不出話來。

  “苦心追查,毀於一旦。”薛白道,“右相怪罪下來,全都去死罷了。”

  皎奴臉色蒼白,急道:“此事又不怪我們,分明是雞舌瘟阻攔我們、又搶走人犯!”

  薛白不理她,冷着臉趕向楊慎矜別宅,向金吾衛問道:“郭將軍可在?”

  “郭將軍去道政坊了,薛郎君怎又回來了?”

  “原本要去見右相,走到街口遇到吉法曹與偃藦P殺,只好折還回來。”

  守門的金吾衛不由心中嘀咕,就雞舌瘟那等人,哪配得上廝殺這樣的詞?

  “國舅還在吧?”

  薛白又問了一句,得到肯定的答覆,大步便往後院趕去。

  接連穿過重重院落,前方有兩名右驍衛士卒蹲在廊下閒聊。

  “真是美啊。”

  “還用你說,御史中丞的別宅婦,這麼大一個宅子養她。”

  “擦了口水再與你阿爺說話。”

  “……”

  薛白上前,問道:“國舅可在?”

  “參軍不方便,啊,不是,參軍正在搜查證物!”

  薛白皺了皺眉,已聽到了廂房中傳來了婦人的呻吟聲。

  很快,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楊釗一邊繫着玉帶,一邊走了出來,志得意滿地笑道:“你怎又回來了?”

  再一看,他見薛白眉頭緊皺,看神情像是不喜他在此尋快活,當即也不悅起來,冷哼了一聲。

  薛白依舊不笑,道:“國舅,畢竟是御史中丞,你如此得罪他,萬一他遷怒於你……”

  “哈哈,你原是替我擔憂。”楊釗這纔開懷,不以爲然地擺了擺手,“莫慌,右相早看他不順眼了。過了這麼久,楊慎矜若有狗膽,早便過來了。他不來,今夜此宅中,你予取予求便是。”

  “不影響國舅上進即可。”

  “今夜之後,我必能大步上進!”楊釗成竹在胸,擲地有聲,“你若無事,莫擾我,我明日要打點的還多。”

  “我方纔見吉法曹在街口與人廝殺……”

  楊釗雖問了薛白爲何轉回來,不過是隨口寒暄。

  他既不關心雞舌瘟,也不關心薛白,沒耐心聽這些,打斷道:“我真忙着。”

  薛白卻偏想與他攀談,又道:“還有一事,道政坊王郎中的別宅起了火。”

  “王鉷家?”楊釗一愣,低聲道:“他家可不敢抄,聖人與右相同時倚重者,滿朝只他一人。”

  這句話要細想才能聽懂,李林甫極爲好妒,輕易不讓官員爭聖眷,能不嫉妒王鉷,要麼就是王鉷真的很能搞錢,是他離不開的得力助手;要麼就是王鉷人品奇差,沒有能拜相的可能;要麼,兩者兼有。

  薛白道:“我懷疑東宮死士藏在……”

  “閉嘴。”楊釗惱道,“誰能得罪,誰不能得罪。這你若分不清,還上什麼進,上吊去吧。”

  “我年輕識湥谟蚁嗝媲疤徇^此事,該如何向王郎中賠罪?”

  “哥哥正打算給他送年禮,你想送何物?”

  薛白不由爲難。

  楊釗笑了。

  “千金之言早與你說了,你不聽,到了要用錢時卻拿不出。罷了,罷了,你那份,哥哥幫你打點。”

  “我欠國舅一份天大的人情。”薛白執禮稱謝,問道:“國舅可識得王郎中的公子?我今日在青門見了他,好生氣派。”

  “嗯,那當然。”

  楊釗此人心志極堅,今夜薛白能引得腥藸幑γβ担í毸恍乃巡樽C物,不爲外事所擾,只攀談了這一會,已轉身往庫房走去。

  薛白跟上,繼續閒聊。

  好在聊的是長安紈絝平時玩的花樣,正是楊釗最熟悉的話題,願意多說幾句。

  從王準與吉祥的關係,聊到這些人若宵禁不歸家能去哪裏。

  “還能去哪?喫喝嫖賭!”楊釗理所當然,“暮鼓前到青門飲酒,宵禁後往巷子裏一拐便是銷金窟。與神雞童賈昌一道,必然要擁着美姬賭到天亮了!”

  “吉祥也在?”

  “雞舌瘟的兒子,當然得去送錢。”

  提到吉祥,楊釗伸出小姆指,倒扣着往地上一指,大笑起來。

  “長安紈絝之豪奢,你還未見過呢。”

第42章 紈絝

  “所謂‘喫喝嫖賭’,喫會飽,喝會醉,嫖半個時辰也就夠了。唯有賭,能讓人通宵達旦、徹夜而搏,興致高昂不減!故則長安宵禁之後,賭坊纔是最好的去處。”

  “我聽聞大唐明令禁賭,何處有賭坊?”

  “禁賭?聖人還下旨嚴禁別宅置婦,可我方纔審訊的正是楊慎矜之別宅婦。”

  說到這裏,楊釗臉上浮起了蕩笑,眼中有些回味之色,其後纔回答了薛白的問題。

  “暗地裏賭坊多了,離春門最近的,道政坊東北隅,循着坊牆,有一個大妙的去處。”

  “……”

  薛白再次離開楊慎矜的別宅,這次出了北邊的後門,徑直向東往常樂坊中的十字街口而去。

  皎奴策馬跟上,問道:“你爲何打聽王家與吉家的兒子?”

  “我很疑惑,我們查到的分明是王家別宅,吉溫爲何卻認爲是楊慎矜別宅?”

  皎奴若有所思道:“你是說,雞舌瘟與王鉷……”

  “不。”薛白道:“王郎中必不可能與東宮勾結,我只是猜測是否他家中有人被利用了。”

  “所以得問問王大郎?”

  “聰明,方纔吉溫遇襲也很奇怪,東宮死士爲何要殺他?”

  皎奴本當東宮死士只是要劫走姜卯,沒來得及細想,此時無意識就有了“東宮要殺吉溫”的印象。

  “兩家子弟有來往,或可能與此事有關?”

  “嗯。”薛白道:“先把線索告訴郭將軍。”

  兩人提着燈唬唏R行到十字街口,對面的黑暗之中便有人向薛白迎了上來。

  “什麼人?”薛白喝道:“莫近前!”

  一须]右老兵這才意識到薛白身邊跟着皎奴,遂停下腳步,沉默着。

  姜卯更是隱到了黑暗之中,以免被她認出。

  薛白喝道:“今夜搜捕盜伲愕群稳耍糠赶鼪]有?可有行走文書?!”

  拓跋茂這才反應過來,答道:“京兆府法曹吉溫門下,有行走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