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因爲薛白的目光正落在那啞僕手裏捧的卷宗上,心想,皇家玉牒在右相府原是抄錄了一份的……看來,替代宰相的第一個時辰內就有了大收穫。
“皇太子之女封爲郡主,當今郡主封號暫只有六人,長樂郡主、寧國郡主、宜寧郡主,三位都是已嫁了人的,另有和政郡主、永穆郡主、博平郡主。”
薛白道:“永穆郡主,有些耳熟。駙馬王繇娶的便是永穆公主。”
“不是同一人,永穆郡主嫁過人,且她的夫家你也認識。”李岫其實已經開了一個玩笑,道:“韋會。”
“我確實認識韋會,在他死後認識的。”薛白很識趣,接住了李岫這個笑話。
韋會就是被王鉷所害,吊死在長安縣牢的那位天子外甥,此人生前常去教坊找女人,想必與永穆郡主關係並不和睦。
李岫道:“韋會與王繇是同母異父的兄弟,韋會娶的是太子之女,王繇娶的是聖人之女。兄們倆的妻子是一對姑侄,且封號相同,倒是……巧了。”
薛白接過他抄寫的內容看起來,李亨這個女兒也是可憐人,她生母是韋氏、舅舅是韋堅、丈夫是韋會,結果這些親人不是死就是被幽禁。
“以聖人對安祿山的寵信,該不會讓永穆郡主改嫁安慶宗。”
“我也這般想的。”李岫道。
“博平郡主。”薛白道:“從未聽說過。”
李岫沉默片刻,擺手道:“你不必管。”
“不是李亨之女?”
“嗯。”
薛白道:“那就是……李瑛之女了?”
李岫本不想提此事,既談起來,只好小聲道:“博平郡主封得早,三庶人案時她才五歲,從小便被幽禁在宮中。”
“爲何?”薛白有些詫異,“李瑛之子尚被慶王收養,反而女兒被幽禁。”
“好像是說雙生子不詳吧?”李岫並不清楚此事。
“雙生子?未聽聞還有一個郡主。”
“我哪知道。”
“李瑛只有一個女兒嗎?”
“似還有庶女,爲慶王所收養。但博平郡主不同是嫡出。”
薛白甚是在意此事,記下“嫡出”“五六歲”“雙生子”這幾個詞,眼下卻不是多問之時,遂道:“若不是這三位郡主,聖人或會封別的郡主?”
李岫道:“那就難說了,聖人素來寵愛幾個侄兒侄女,給侄女一個郡主封號,許給安祿山亦有可能。往常這種事,阿爺一眼就了悟聖心。”
薛白並不信李林甫能讀心,無非是耳目靈通罷了,否則爲何今日便不見李林甫了悟聖心了?
“十郎何不問一問宮中內官?”
“豈是好問的?”
“那此事我來問吧。”薛白應承下來。
李岫訝異於他的手段,方明白阿爺爲何獨獨選中了薛白。
兩人說話時,李騰空始終不聲不響在旁坐着,似在冥思,她阿爺希望她牽線搭橋讓薛白幫右相府渡過難關,具體要做的有兩件事,一是拉攏好薛白,二是看着不讓薛白拿捏了李岫。
但僅關於這一樁公文的對話之中,她已感到,李岫顯然是鎮不住薛白的。
***
薛宅。
“篤篤篤”的叩門聲響起,門房開了門,只見外面站着的是幾個女婢。
“是薛郎府邸吧?我家主人剛遷到隔壁,遣我等來給鄰居贈些糕點。”
等此事通傳到內宅,顏嫣放下手中的拜帖,道:“怪了,我倒像是經歷過此事一般。”
永兒便道:“郎君剛搬到長壽坊時,便是到顏家送糕點啊。”
“以前都是阿孃當家,如今卻有許多人來擾我。”
說話間,青嵐匆匆趕過來,低聲道:“娘子,搬到西邊的是和政郡主,娘子也知她吧?”
顏嫣點點頭,她當時嫁薛白,和政郡主也是想搶婚的一個。
結果這邊都成了親,對方還要找來,她不由暗自嘟囔了一句。
“這般麻煩,早知道就不嫁阿兄了。”
……
是日,薛白回府,只見顏嫣正坐在那,看着一盒糕點,慢吞吞地一一品嚐。
她食量雖小,口味卻很刁鑽,不太好養。
見到薛白進來,她不慌不忙,等嘴裏的糕點嚥下去了,飲了口水,方纔起身萬福道:“夫君回來了。”
“今日怎麼這般優雅?”
“找我麻煩的小娘子太多,我得練習一下,不給她們挑錯。夫君今日不上衙去哪了?”
“去當了半日的宰相。”薛白笑道,“你怎知我不上衙?”
“宮中遣人來了,召你中旬入宮赴太池宴。”顏嫣抬手一指,重要的事她都寫好放在了薛白案頭。
這是韋芸爲顏真卿打點家事的習慣。
說過話,顏嫣方纔嘗下一塊糕點。
薛白見她每天自得其樂,不由又笑,問道:“好喫嗎?”
“嗯。”顏嫣道:“不愧是宮中的手藝,比豐味樓更勝……三籌。”
“貴妃賜的?”
“夫君難得猜錯了,鄰居送的。”
“那是?”
“嗯,忙死我了。”顏嫣瞪了薛白一眼。
薛白沉吟道:“你明日見到李月菟,替我打聽一樁事可好,卻得旁敲側擊莫讓她意識到你是故意打聽的……”
***
次日。
“郡主若實在擔心,那好吧,我告訴郡主一件事,你萬不可對旁人說。”
“好,你放心,我一定不說。”
顏嫣刻意壓低聲音道:“阿兄看到那封中旨了,上面未提郡主的封號,許是要把別的郡主嫁給安慶宗呢。”
李月菟有些訝然,道:“可哪還有別的更適合婚配的郡主?”
“沒有嗎?諸王不是有好多女兒嗎?”
李月菟目光看去,見顏嫣一臉懵懂又好奇,便耐心給她解釋起來。
說着說着,倒是說到了她還有一位堂姐妹。
“她定是不能出嫁的,怕是要被幽禁到老。”
“爲何?”
“我也不知道爲何。我只見過她五次……她過得太過孤寂了。”
“我們能去看看她嗎?”
“去不了的,她住在掖庭宮,我也是到太極宮赴宴時才能偷偷跑去看她,可聖人已許多年不往太極宮了。”
顏嫣最愛聽故事,也最擅長慫恿人講故事,遂用滿是好奇的眼神看向李月菟。
李月菟不由有些羞愧,覺得自己利用了這個單純的小娘子,之後,收回心神,說起她在太極宮冒險的故事。
“那時是太池宴,聖人在咸池殿宴客,妃嬪公主都在淑景殿,我是偷偷跑過千步廊。但中間要穿過一道宮門,叫嘉猷門,是太極宮通往掖庭宮的必經之路,因是內宮門,守門的是一些內侍。”
說到這裏,李月菟紅了眼,低聲道:“我是阿孃養大的,她也被關在掖庭宮,內侍們可憐我,便放我過去……”
顏嫣這才明白,原來李月菟是偷偷去看太子妃韋氏,才得以見到博平郡主,她遂覺得她們好可憐,想着以後要多幫幫她們。
兩人遂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但這並不影響她套了許多話,回去之後把一切都告訴薛白,還把從太池宴到掖庭宮的路線都詳細畫了出來……
第314章 太池宴
四月初,長安城天氣明媚,桃花將謝,牡丹花卻要盛開了。
庭院中響起幾聲咳嗽,薛白等李林甫緩過來了,道:“月中的太池宴,右相也是要去的?”
“自是在受邀之列。”
“右相不會在御宴上失神?”
“你意在讓我以公務繁忙之由推辭?”李林甫道:“朝中已有我病了的傳聞,到時若不去,相位必失啊。”
說到這裏,他眼中有了焦慮,失了過往索鬥雞的精神剛戾之色,這是他最容易發病的時候。
薛白已更瞭解了一些李林甫發病的規律,一是身體差了,冬日受了風寒一直綿延四個月不好,至今還伴着咳嗽,二是那癔症,大夫說是風疾,聽描述該是腦血管類的病症,薛白以爲是老年癡呆了,也許都有。
不過,即使是老年癡呆的李林甫,有時也讓人感到難以應對。
“去是必須去的。”薛白道,“或可早些告退。”
“本相能撐住,此事不需你擔憂。”李林甫道:“說南詔之叛。”
“好,王忠嗣病了,太池宴他不去。”
“何病?”
“背疽。”
李林甫點點頭,道:“可。”
薛白道:“但在王忠嗣病之前,朝廷得先任命他爲劍南節度使。等他病時,鮮于仲通依舊任節度副使,秣馬厲兵。”
“他推舉何人接替河東節度使?”
“韓休琳。”
李林甫想了想,道:“韓休琳雖名望不顯,資歷卻深厚,曾隨信安王李禕征討突厥。由他暫代河東,雜胡暫不得染指,李禕雖死,在軍中威望猶深啊。”
李岫遂問道:“如此,臺省的文書,孩兒便批覆了?”
“可。”李林甫雖不放心,也只能交代給他們辦了。
無非是配合王忠嗣,表面稱病,暗中調兵遣將,之後出其不意,如高仙芝一般神兵天降,破太和城,擒閣羅鳳。
到時,史書上必會記爲王忠嗣病中破敵,一樁佳話。
若是他的病也是假的,暗中剪除政敵,那就好了。
薛白趁機道:“王忠嗣想要調用一些舊將,他擬了一份名單。”
“十郎。”李林甫道:“你仔細審一遍。”
“孩兒明白。”
薛白道:“還有一事,萬年縣令馮用之因功升遷了,人選,我想舉薦杜位。”
李林甫搖了搖頭,道:“要對付東宮,又不能與雜胡一心,得拉攏信安王李禕的舊部。李禕的長子襲了爵,但他有個三子,才幹出校小欣睢�
“李峴。”李岫應道:“李峴,信安王第三子,字延鑑。起家左驍衛兵曹,遷太子舍人、鴻臚丞、河南府士曹,現任高陵令。”
“爲父記得,要伱多嘴。”
李岫一愣,行禮道:“孩兒知錯。”
李林甫搖了搖頭,也不知到底是不滿意李岫哪裏。
“右相對十郎苛刻了,十郎爲人至孝,溫良恭謹,目光長遠。”薛白道:“難能可貴。”
“優柔寡斷,行事溫溫吞吞。”李林甫依舊不給李岫鼓勵,叱道:“難堪大任。”
李岫不敢頂嘴,薛白卻敢,又道:“我記得,天寶五載,十郎就看出相府的危機在何處,如今應驗了……”
“看出有何用?誰看不出?他看得出,擔得起嗎?”
薛白道:“右相不信任他,不給他機會,如何知他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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