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6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林甫也不開口,等了一會,等他派出去的下人找到了他要的公文回來,他才揮手,讓人把蒼璧拖下去處置。

  “我信十郎、信十七娘……相府也該換個管事了。”

  薛白想了想,應道:“大唐也該換個宰相了。”

  李林甫眼中忽然精光一閃,語氣森然,道:“本相前日才與你談妥,你敢食言而肥?”

  “與其說我騙了右相,不如說是右相騙了我。”薛白道:“彼時交談,我並不知道右相已經病到了這個程度。”

  “嘭!”

  李林甫拿起案邊的茶盞,直接便磕在薛白腳邊,道:“你是想激怒本相?”

  “右相說是不信,其實心裏明白自己大病難醫了,你的相位要丟,這些年得罪過的人會反過來找你報仇……”

  “別說了。”

  李岫還在發懵,李騰空已上前推着薛白,想把他推出堂中。

  薛白不肯退,任她推着,他依舊觀察着李林甫,道:“你這一生都是活在嘲笑裏,‘哥奴豈是郎官耶?’所以你把持着相位不肯鬆手,因你心裏很清楚自己配不上相位。你這相位是在女人肚皮上求來的,是拋棄臣節奉迎來的,是排擠同僚得來的,你爲它付出了太多,把你一生的尊嚴、道德都拋進去了,所以你把相位當成命。但你要丟掉它了,它從來就不是你的……”

  “別說了。”李騰空顧不得她的道心,懇求着薛白。

  她知道她阿爺感覺到要罷相的巨大壓力之後,是極容易發癔症的。

  薛白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此時正是故意激怒李林甫。

  “你病也不敢病,老也不敢老,一輩子拼命去捉着一個不屬於你的東西。十年、二十年,它依舊不屬於你,因爲後世評述,你永遠成不了一個稱職的宰相,知道爲何嗎?你只在乎那寥寥幾人的私利,而罔顧天下人,你划船劃得再好,卻不知洪水捲來,你只能得到一個船毀人亡……”

  一字一句,李林甫已聽得巨怒,握緊了拳頭站起。

  薛白雖是故意,卻也罵到暢快,臉上甚至泛起一絲獰笑之意,他緊盯着李林甫,只見那張蒼老的臉上表情已經完全失控了。

  因爲憤怒,李林甫漲紅了臉,連法令紋都在顫抖,那一根根剛勁的鬍鬚像是要炸開,他的眉毛已經飛入蒼白的髮鬢,兩隻眼睛已經顧不得保持一樣大,一隻瞪着,一隻因眼皮跳動而睜不太開。

  這是怒氣帶來的扭曲,李林甫死死盯着薛白的那雙眼已經滿布血絲。

  兩人對視着。

  薛白等着看李林甫發病。

  然而,那雙滿布血絲的眼睛卻是越來越清醒,李林甫愈發憤怒,但沒有發病,倒像是數十年都沒這麼理智過了。

  薛白一直到被拖了出去,也沒等到李林甫再次陷入癔症。

  ***

  “別以爲我不知你打的是何主意。”

  到了廳堂外,李岫指向薛白,眼神十分警惕。

  眼下他阿爺病了,誰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發癔症,薛白此前就說過要讓右相府遮掩此事,必是想借機操縱政務。

  狼子野心,他已察覺到了。

  “你躲不掉的。”薛白隨口應了,看向李騰空,有些歉意地點了點頭。

  他卻不會爲她而放過李岫。

  “不錯,我是在激你阿爺,想看看他病到了何種地步。”

  “他沒病!”

  “找不到發病的規律纔是最可怕的。”薛白道:“他今日不發作,可能下一次就是在面對聖人、百官之時,指着壽王李琩稱陛下。”

  “別說了,你嚇不倒我的。”

  李岫既恨薛白對他阿爺不敬,但也能體會到李林甫隨時可能發病的那種恐懼。

  他原本想多說幾句狠話,卻又想到今日還是靠薛白才揪出右相府的內佟�

  “薛郎今日失禮了,請回吧。旁的事,待冷靜下來再談。”

  “也好。”

  薛白並不着急,他今日雖沒見到李林甫發病,又不代表李林甫已經好了。

  右相府面臨的困難還是那些,甚至遠比預料中嚴峻。

  他是打着壞主意不假,但那是陽郑岳钺兜牟艓郑酒平獠涣恕�

  薛白遂就此告辭,他穿過小徑,走出外堂,只見相府前院依舊有許多官員們持着公文在等候李林甫批閱。

  當今聖人喜歡讓重臣身兼數十職,但看李林甫能否處置好,何況還是在這種多事之秋。

  ……

  “右相,聖人許配郡主嫁安慶宗之事,禮部還是該拿個流程啊。”

  說話的是禮部一個郎官陸善經,正看着議事堂中的屏風,見到李林甫的人影在屏風後影影綽綽,與往常一樣威嚴。

  但地毯上有些碎瓷片沒有被清理乾淨,看得出是右相不久前與人發了火。

  等了一會,他才聽李林甫問了一句。

  “聖人真許配了郡主嫁安慶宗?”

  “是。”陸善經一愣,低聲道:“此事,前日下官已稟告過右相,聖人曾下中旨於禮部,爲郡主備婚。”

  屏風後響起了翻文書的窸窸窣窣之聲。

  過了一會,李林甫道:“且退下,此事不急。”

  “喏。”

  陸善經隱隱感到有些奇怪。

  右相往日最能體察聖意,這等事往往迅速就能給出辦法,今日卻像是還在猶豫?

  等陸善經退下,廳堂中安靜了一會,屏風後的李林甫緩緩道:“喚十郎、十七娘過來。”

  於是,李岫、李騰空才離開不久又被喚回了廳堂,他們走到屏風後,只見李林甫一臉疲憊地倚在那,神色有些萎靡。

  “聖人要給安慶宗賜婚之事,你如何看?”

  “孩兒……不知此事。”李岫羞愧應道,“孩兒近來,未能顧得上這些庶務……”

  李林甫抬眼一掃這個兒子,眼神無喜無悲。

  他雖不信自己大病了,卻感到很疲憊,知道以自己眼下的精力已不可能如往常一樣操持一整個大唐的庶務了,而聖人已經起過換相之意,一旦察覺到他力不從心,相位必不保。

  到時,李家大禍不遠矣。

  “十郎。”

  “孩兒在。”

  “爲父若歇養一陣子,你撐得起門戶嗎?”

  “孩兒粉身碎骨,也一定擔當起來。”

  李林甫極不甘心地看着這個兒子,低聲喃喃道:“我若如你一般年輕便好了,你若有我五成能耐……”

  這句聲音很輕,李岫沒有聽清,卻能感到阿爺的失望。

  “薛白還在府裏嗎?”

  “什麼?”李岫再次愣了愣。

  近來變故太多,李騰空聽她阿兄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這帶着驚慌的“什麼”了。

  “去把薛白再請過來。”李林甫臉上還帶怒火攻心後的疲態,手還憤怒地握着拳,語氣卻很平靜,“你親自去請,恭謹些,弱勢時放低身段,不丟人……去。”

  李岫有些悲憤地離開。

  李林甫看向李騰空,喃喃道:“諸多子女當中,你是最像爲父的一個,可惜是女兒身。”

  “女兒不孝,不明白女兒何處像阿爺?”

  “心氣。”李林甫咳嗽兩聲,道:“爲父生來便不屑當下吏、小官,要做,便做到此生能做到的最高,最高……你也一樣,不願落入俗流,寧可修道,也不屈從於那些碌碌凡人。你阿兄們,沒一個有這種心氣,心氣低了,境界也就低。”

  李騰空不認同這話,但沒有反駁她阿爺,只是道:“這般說,薛白反而是最像阿爺的。”

  “故而,你心繫於他啊。”

  “阿爺眼裏,女兒就只配心繫於旁人,心氣再高,也可惜不是阿兄們那樣的男兒身。”

  “不然呢,你還能當宰相嗎?已不是武周朝了。”李林甫喃喃道:“爲父最後悔的一件事……未將你嫁於薛白。”

  “女兒沒想嫁他。”

  “爲父累了,你多幫幫你阿兄,撐住這個家業。”

  “阿爺何意?”

  “你聽得懂。”

  李騰空因這場對話而不太開心,默然不語。

  不多時,李岫回來,稟道:“阿爺,薛白不肯再來。”

  “十七娘,你去請。”

  “阿爺。”李岫道:“孩兒不明白爲何你就不能夠信任孩兒,孩兒能擔當門戶。”

  “不明白?那爲父就與你說清楚,接下來,薛白輔佐你打理這些事……咳咳咳咳……”

  ***

  一個時辰後。

  李林甫與薛白談了一番,揮揮手,閉上眼,很快便響起了細微的鼾聲。

  “隨我來吧。”

  李岫無奈起身,帶着薛白走向相府的外書房。

  這是李林甫平常處置公務之處,外間與幕僚、官吏們的公房相連,後面則是整整一排屋舍作爲案牘庫。

  薛白步入其中徑直聞到一股紫藤香的氣味,沁人心脾,而混着這香味,此間也有着一股渾之不散的墨水與紙張的氣味。

  書房佔地廣闊,窗上俱貼着朦朧的紗,採光極佳又十分隱祕。屋內配了十二座大燭臺,由二十四名貌美的妙齡女婢輪流看管,保證任何時候它都是亮着蠟燭的,卻又不至於失火。

  李岫讓人搬了三個凳子在書桌邊,隨手一指,淡淡道:“坐吧。”

  薛白徑直坐下,李騰空則坐在薛白身畔。

  “你如願了。”李岫淡淡道。

  “是啊。”

  薛白拿起李林甫的襻膊,把袖子紮起來,方便批文寫字。

  侍婢已研好了墨,洗好了毛筆,薛白也不客氣,從容不迫地接過,打量了一眼案上堆積如山的文書,這一刻,感受到了一朝宰相處置國務時的氛圍。

  天下軍國機務,俱繫於此。

  ……

  “噠。”

  一聲響,李岫持着尚書左僕射的印章,批了一封公文,薛白卻只有在旁邊看的份。

  右相府自然不會缺處置文書的幕僚,這些公文都是已整理過一遍,等着宰相覆核的,絕大部分只要蓋章即可以。

  但其中也有幾封公文,李岫是故意考驗薛白的……

  “慢着。”薛白忽然道:“這封文書不對。”

  “何處不對?”

  “聖人既許配郡主於安慶宗,中旨上爲何沒有封號?”

  李岫之前並不在意此事,只聽人說聖人把和政郡主許配給安慶宗了,此時得薛白一提醒,翻看了中旨,以及所有的文書,才發現落在紙上的內容從未提過郡主的封號。

  他遂招過一名侍僕,遞了一枚令符,吩咐道:“你去宗正寺,請查閱宗室玉牒,看當今有幾位適合婚配的郡主……”

  “右相府沒有卷宗嗎?”薛白道:“我不信沒有。”

  李岫看了他一眼,這才拉了拉身後一根繩索,遠處有鈴聲響起,不一會兒,一名啞奴過來,比劃了幾個手勢,李岫則以手語回覆。

  很快,這啞奴捧着一匣卷宗過來了。

  李岫起身,獨自翻看了之後,拿筆寫下幾個名字,重新落座。

  他這一舉一動,都顯得有些信不過薛白。

  這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