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4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老夫豈能不知?嚴武是嚴挺之的兒子。”杜有鄰撫須嘆道,“當年,老夫與嚴挺之交情亦不錯。”

  嚴挺之也是開元名臣之一,在姚崇爲相時任右拾遺,在張九齡爲相時任尚書左丞,當時張九齡原打算舉薦嚴挺之任相,但卻被李林甫一石二鳥,雙雙排擠出京。

  從這方面看,嚴武是個極適合拉攏的對象,與李林甫有不小的過節,且有才幹。

  杜五郎只覺得,怪不得薛白會舉薦嚴武。

  “那不正好嗎?”

  “正好?”杜有鄰道,“但嚴挺之這個兒子,性情有些……不同啊。”

  因他與嚴挺之相識,故而知道些嚴家家事,皺了皺眉,開口說起來。

  “嚴挺之是老來得子,快五十歲了纔有一個兒子,很是疼愛。但嚴武的生母裴氏不爲嚴挺之所喜,嚴武長到八歲,遂問裴氏,裴氏答‘你阿爺獨愛妾室阿英’,你可知嚴武是如何做的?”

  杜五郎搖了搖頭。

  “他拿了一柄鐵鎚,到了阿英屋中,砸碎了她的腦袋。”

  “啊?”

  杜五郎嚇了一跳,不敢相信。

  “須知他當時只有八歲啊。”杜有鄰揪鬚道:“事出後,僕役與嚴挺之說‘郎君失手殺人’,嚴武卻答‘安有大臣厚妾而薄妻者?兒故殺之,非戲也’。”

  “那……那他……”

  杜有鄰搖了搖頭,道:“嚴挺之不怒,反而驚異於嚴武的不凡,贊他‘真吾兒也’。”

  杜五郎想到今日與嚴武一道飲酒時的場景,不由後怕。

  不想,杜有鄰繼續道:“還有一樁事,我亦是聽旁人傳的。嚴武少年時,與長安一名軍使相鄰,見對方家中有一女兒容貌絕色,嚴武遂誘拐了她,逃出關中。在鞏縣僱船南下時,見軍使帶人追來,嚴武遂灌醉了那小娘子,解琵琶弦縊殺了她,屍體沉河。等那軍使追上,搜索船隻,已沒了任何證據。”

  “啊……”

  杜五郎不知怎麼說纔好。

  “嚴武有才幹不假,但生性殘暴,最多不過是吳起一般的人物。”杜有鄰說着,嘆惜道:“雖說,吳起亦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說的是戰國名將吳起殺妻的典故,哪怕明知這等人物能成就一番大事,他還是害怕與對方來往。

  “老夫會在衙署見嚴武,莫讓我再看到你與他私下來往,記住了?!”

  “是,孩兒記住了。”

  杜五郎心有餘悸,退出書房,拉着妻子的手,道:“官場太兇險了,我還是不要求功名比較好。”

  ……

  次日,嚴武再來杜宅尋杜五郎,杜五郎便稱不在。

  但又過了一日,嚴武也沒有再到京兆府去見杜有鄰。

  長安城到處都在傳南詔叛亂之事,但聖人並沒有召回顏真卿、李泌、薛白等人,這些自以爲有先見之明之人依舊是失敗者。

  薛白自身難保,他費心拉攏的小官們進了長安,也只好去投奔旁人,陳希烈、楊國忠、張垍。

  連少數幾個如嚴武這般先找了杜家的,似乎也被杜家父子搞砸了。

  ***

  興慶宮。

  幾份報紙被放在了李隆基的案頭。

  待看到其中有“西南未靖,西嶽停封”之句,他感受到了天下人都在譏笑他,不由大怒,徑直將報紙全摔了出去。

  “太放肆了。”

  大唐疆域數十年沒有丟過一州一縣,偏是南詔一叛,消息摁都摁不住。

  “薛白鼓動輿情,該殺。哥奴亦是廢物,連個豎子都壓不住。”李隆基道,“放肆到這等地步,看來是朕過去太縱容他了。”

  高力士低聲道:“聖人是說,這些消息是薛白放出來的?”

  “不是他還有誰?報紙是他弄出來的,南詔之事是他先說的,與李白對的詩也是他寫的。”

  “恰是如此,老奴反而以爲,未免太明顯了一些。”

  一句話,連李隆基也有些驚疑,哂笑道:“還能不是那豎子不成?”

  須臾,他想到了朝堂上如今的情形,吩咐道:“查查看。”

  ……

  寧親公主府。

  張垍見過了嚴武,目送他的背影遠去,感慨道:“薛白看人的眼光好啊,從天下無數微末小官中挑出的幾人都是人才。”

  “嚴武雖有才,但生性未免太涼薄兇殘了些。”

  “戰國時,吳起殺妻,母死不歸,可謂涼薄?然,他在魏,秦人不敢東向;在楚,則三晉不敢南帧!�

  “駙馬所言甚是。”

  張垍踱着步,思忖着,意識到這是一個取代李林甫相位的千載良機。

  整個局勢與薛白的計劃大概一致,李林甫失去了王鉷等於自斷一臂,再加上南詔一事,威望已經跌到了谷底。聖人都停封西嶽了,李林甫卻沒能壓住消息,其無能可見一般。

  南詔生變,朝野譁然,恰逢春闈在即,議論甚囂塵上,皆指哥奴阻塞聖聽,誤邊疆戰事,聖人需要一個更有才能、名望的宰相。

  聖人一定快受不了最近這些煩心事了。

  薛白唯獨料錯了一點,聖人做決定是按心情,而非對錯。就在薛白完成對李林甫的算計之際,其自身在聖人心中的印象也壞到了極點。

  換言之,整個計劃很順利,只犧牲掉了一個薛白,張垍只能更堅決地向着相位邁進。

  “駙馬。”此時有幕僚趕進廳中。

  “喚‘少卿’。”張垍的氣質與過往有了些許不同,少了幾分瀟灑,多了幾分莊嚴。

  “是,少卿。薛白使人把證據送來了,是張虔陀生前的奏章,在劍南進奏院被李延業盜走。能夠證明雲南府對閣羅鳳之叛早有警覺,但朝廷消息上下阻隔。”

  “給我。”張垍接過看了一眼,眼神愈發凝重,道:“讓他的人刊出去。”

  “他們說刊不了了。”

  “爲何?”

  “朝廷不讓刊,他的人手已撤出長安。”

  張垍道:“你去安排,不可留下任何痕跡。”

  刊報不算難,如今長安城內多的是能刊私報者,僱一批人做,誰也不知是何人放出的謠言。

  張垍爲人謹慎,本不願如此,但這次薛白給的是非常重要的證據,一旦拿出來,朝野上下積攢了的對李林甫十餘年的怒氣將一次爆發出來。

  立仗馬?真當滿朝文武是立仗馬?

  先造聲望不難,難處在於,拿出這證據,勢必要觸怒聖人,如顏真卿、李泌、薛白一般,而交於旁人遞呈,來源亦不好解釋。

  想到這裏,張垍有了計較,明白薛白爲何把這個證據遞呈自己。

  他猶豫片刻,下了決心,遂鋪開筆墨,開始寫奏摺。

  這封奏摺首先替聖人解圍,認爲南詔之叛朝廷沒能早作防備罪在李林甫,其次,舉薦了一批他認爲對南詔形勢十分了解之人,官位雖不高,卻都是名望重於當時之士。

  其中有嚴武,尚書左丞嚴挺之之子,八歲殺父之愛妾;劉晏,七歲被譽爲神童,八歲時逢聖人封禪泰山,獻《頌》,授爲祕書省正字;李泌,亦是神童,二十餘歲待詔翰林;顏真卿,一手小楷名冠當世;薛白,十七歲的狀元郎……

  ***

  “張垍耐不住了啊。”

  李隆基看罷奏章,如此感慨了一句。

  對張垍,高力士也是說好話,道:“駙馬這也是想爲聖人分憂。”

  “說得不錯,他確是想代哥奴爲朕分憂。”李隆基回憶了一下,想到張說,依舊不太高興。

  他討厭張說的專權,但事隔多年,也想不起張說觸怒自己的那些小事,只有印象一直在那裏。

  “朕知道,論風度才華,張垍勝李林甫多矣,這些年,李林甫也老了。”

  聽李隆基說張垍好話,高力士便反過來說壞話,講究的就是平衡聖人的情緒,道:“雖說分憂不假,但張駙馬近來做事,實在是有私心。”

  “朕豈能看不出?操控輿情,許就是他在幕後主使。”

  “他定是不敢,老奴更相信是薛白少年衝動,也不認爲駙馬敢拂聖人的顏面。”

  “夠了,這些人是何心思朕都知道。”

  莫名其妙地,李隆基心裏反而舒坦了一些。

  事情又回到了臣子之間的爭鬥上,一切都是張垍、李林甫在爭相位。很不堪,但這是他這個聖人能掌控的。

  相比起來,李泌、薛白直言南詔要叛亂更難讓人接受,幾個年輕人,以爲他這個皇帝耳朵聾了、眼睛瞎了,要打他的臉來提醒他?

  原來,是張垍利用了他們的年輕氣盛來對付李林甫。

  想到這裏,李隆基怒氣消了些,剩下的怒火轉到了張垍身上,之後,他想到張垍要的只是相位,此事只怕也被人利用了。

  真正想要皇位的只有那一個人,李亨。

  “聖人?”

  “哥奴大概是老了,看看這幾個人誰能把南詔之事處置妥當吧。”

  李隆基御筆一勾,決定允許張垍也下場與李林甫爭相位,各盡其能,因爲他需要儘快解決最近這些煩心事。

  至於相位給誰,是他這個聖人的權力。

  ***

  三月初三,長安春意最濃,幾騎快馬馳入春明門。

  薛白在正月十八離京,兜兜轉轉一個半月不肯過藍關,卻在得到詔書的三日內便策馬奔回了長安,因爲聖人召他回朝任殿中侍御史了。

  時間已是天寶九載,他知道在潮州是改變不了天下局勢的,唯有長安,是大唐的頭腦與心臟。

  能回長安,偶然嗎?

  不,南詔一事,他表現出了能力、遠見、決心。那麼,只要南詔事發,事情擺在那裏亟需解決,不論是誰想要儘快解決這個麻煩,都會起用他,至少一用他就能平息輿論。

  只要還有人想爭相位,甚至皇位。

  而薛白已經慫恿了足夠多的人去爭,這些人總會忍不住冒出頭去承擔李隆基的不滿。並且在這危難之際利用他來解決事情。

  ……

  春闈剛過,春明門大街到處都是各州縣來的舉子、生員,又趕上南詔叛亂,西嶽停封,到處可見人在抨擊國事,熱鬧至此。

  有人從康家店的窗戶探頭出來,喊了一句。

  “薛郎回來了!”

  隨着這一聲喝,酒肆茶館裏湧出許多舉子來,七嘴八舌地唱着各種詩句。

  薛白被堵在那兒,進也進不得,退也退不得,心中猜想這是舉子自發還是張垍挑動。

  “諸君,諸君只知藍田驛對詩,可記得薛郎如何去的藍田驛?!”

  “欲爲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最後,他們大多數人的喊話都匯成了同一首詩。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本是一句頗淒涼的話,但薛白的境遇變了,他沒有穿過雲橫秦嶺,而是回了長安家中,他的馬蹄沒有踏過藍關,由此,就連這詩意都變了,成了對李林甫的聲討。

  此時歡呼着的人們未必是喜歡薛白,但他們卻可以肆意發泄十餘年來的積怨,把“西南生變,西嶽停封,聖人顏面掃地”的過錯全推到李林甫身上。

  士氣振奮。

  連着唸了十餘首詩,議了許多政事,有另一批士人從春明門大街西面趕了過來,邊走邊大喊不已。

  “爾等在做什麼?迎接逼反南詔的罪人不成?!”

  “正是薛白咄咄相逼,逼反南詔王,爾等還敢把事情鬧大。”

  “……”

  薛白還騎在馬上,環顧四望。他纔回長安,已感受到了民意洶湧。

  但與其說是民意洶湧,不如說是相位之爭已到了最後的階段,張垍與李林甫都是卯足了勁,要證明自己更能妥善處理南詔之事。

  而李隆基希望以此來掩蓋停封西嶽的尷尬。

  上位者這些心思,往往不爲士人所知,這些士人激烈爭論、面紅耳赤,認爲自己是對的,卻不知自己已是被操縱的木偶。

  “閣羅鳳早有反意,一舉攻陷姚州,豈是被誰逼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