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見禮之後,楊國忠先行遞了幾份文書,那是太府調撥的封禪西嶽的錢糧。
李林甫看了,神色淡淡的,沒說話。
陳希烈見狀,賠笑着遞過一份邸報,道:“右相,看今日這份報,便知刊報院的官員調度很好。王昌齡等人貶後,已無人再刊不實之言。”
李林甫接過那邸報掃了幾眼,見上面全是些讚頌天子封西嶽的。
因封禪西嶽的詔書才頒發天下不久,正是歌功頌德的好時候。
有趣的是,這其中竟還有王維、杜甫等人的詩賦。
杜甫作了一篇《封西嶽賦》,認爲此舉是奉先法古,大唐在五行之中居土德,恰與軒轅黃帝相符,而自黃帝封禪華山之後,數千年間,再無帝王登山,聖人若能獨繼軒轅黃帝之美,則功績遠超封禪泰山的七十二帝;
王維則是寫了首《華嶽》詩,先是描繪了華山風景,指出它“雄雄鎮秦京”,華山之德恩澤蒼生,最後請稟道:“上帝佇昭告,金天思奉迎。人祇望幸久,何獨禪雲亭。”
李林甫甚至聽說,連王昌齡也寫了一首陰陽怪氣的詩,起因是王昌齡有個朋友,名叫陶弼,曾在柳州平定蠻亂,以英勇善戰聞名,去歲便貶官了。於是,王昌齡寄詩曰:“聞道將軍破海門,如何遠謫渡湘沅?春來明主封西嶽,自有還君紫綬恩。”
連這些人都在鼓吹“春來明主封西嶽”,可見朝廷上如今是怎樣的熱烈氣氛了。
如楊國忠之流,更是認爲自己對封禪之事出了大力氣,卯足了勁等着到時好好表現一場。
所有人都心熱得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這種情況下,李林甫卻得到了一個並不太好的消息。
他不動聲色地丟開邸報,以眼神示意了李岫一眼,道:“華陰縣遞來的消息,都看看吧。”
李岫遂上前,將一封快馬送來的急信交在陳希烈手裏。
“左相請過目。”
陳希烈攤開一看,驚愣道:“這……怎麼會如此?”
李林甫淡淡道:“本相如何得知?”
楊國忠等不及陳希烈慢吞吞的動作,一把搶過消息,迅速掃了一眼,幾乎罵了出來。
“豈能燒了?太府花費那麼多錢財,聖人封禪的消息已昭告天下,能出這等事?!”
苗晉卿也是驚怒交加,道:“華陰郡、陵臺的官員都在做什麼?全都該治罪!”
楊國忠道:“到封禪還有九個月,來得及重修一座西嶽祠否?”
他們商議着,李林甫卻並不回答,示意李岫把第二封消息拿出來。
“據華陰縣令的奏報,這把火,或許是李白醉酒之後所放。”
“李白?”
陳希烈一愣,不明白索鬥雞這次爲何要對付李白這種浪蕩客,有何用意?
楊國忠對李白不熟悉,只知他在藍田驛與薛白鬥了詩,故而覺得李林甫這次是想牽扯薛白。
苗晉卿則是知道,李白爲翰林之時曾得罪過李林甫,大概右相氣量狹小,到現在了還想報復。
之後,他們纔想到,右相沒必要在此事上做文章,西嶽祠還真可能是李白醉酒之後一把火燒掉的。
“都談談吧。”李林甫目露沉思之色,緩緩道:“西嶽祠不能無緣無故失火……你等認爲,該如何處置李白?”
楊國忠最先領會到這話當中有深意。
不能無緣無故失火,那該有人爲此承擔責任,而李白之名天下皆知,由他承擔,有好處卻也有壞處,右相要聽聽他們的看法……
***
華陰縣。
短短數日之間,縣城內已不復先前那熱鬧無比的景象。
一部分因爲封禪之事而來跑來智髸x身機會的官宦人家在得知了西嶽祠失火之後迅速離開了,當然,還有另一部分則藉機真正開始智髸x身。
薛白也從華山下來,住進了華陰驛。
他在打探着事情的後續,好在,因杜妗早便安插了人手在陵臺丞身邊,而陵臺丞近來與王客同走得很近,因此,他多少還是打聽到了一些消息。
“王客同改主意了,他把西嶽祠失火之事如實稟報給了朝廷,且將縱火的罪名推在了李白身上。”
“爲何?”
杜妗之前分明打聽到,王客同是想要隱瞞失火之事,誰曾想,他一回到縣城便稟奏了是李白縱火。
她思忖着,喃喃道:“只怕是,王客同知道此事他瞞不住。”
薛白問道:“爲何瞞不住?”
“有一個可能……縱火者來自長安?”
薛白見杜妗也是如此猜測,點點頭,道:“我想去見見太白先生。”
“很難,但可以試試。”
杜妗應了,花了大量的錢財打點。
那華陰縣令王客同大概也有些不祥的預感,收了錢財給家人留作後路,答應了讓宗多君去探視李白。
同時,王客同還透露了一個消息。
“本縣並不想捉拿太白先生,公務在身,宗家娘子見諒。”
“懇請縣尊明鑑,我家夫婿是冤枉的,許多人都看到他是失火後纔過去。”
王客同道:“唉,他醉後點了火,便回去呼呼大睡,火起後再跑過去承認是自己縱火。”
宗多君連連搖頭,急道:“不是這般,我能作證……”
王客同打了官腔,道:“現在招供畫押,還能免得一死,何必多受罪?”
說話時,薛白正扮作僕役,低着頭跟在宗多君身後,聞言,愈發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終於,他們穿過昏暗的過道,進了牢獄。
李白看起來還好,正倚坐在那唱歌,歌聲消沉中帶着豁達與灑脫。
“嗟予沈迷,猖獗已久。五十知非,古人嘗有。立言補過,庶存不朽。包荒匿瑕,蓄此頑醜。月出致譏,貽愧皓首。感悟遂晚,事往日遷。白璧何辜,青蠅屢前……”
見到宗多君來,他起身,笑道:“不必憂慮,如此顯而易見之事,我很快能洗脫冤屈。”
“你也是一把年歲了,偏不肯安生。”
“哈哈哈,嗟予沈迷,猖獗已久。”
薛白給了他們夫妻倆說話的空間,環顧了這座牢獄,見李白被關押在單間裏,隔着木柵說話只要不太大聲,不至於被旁人聽到。
他這才上前。
“太白兄,我有話與你說。”
“三郎來了,你沒事就好,我很擔心你陷在火中。”
“我騙了太白兄,我便是薛白。”
李白並不喫驚,之後,裝作很喫驚的模樣,促狹道:“原來如此,不識廬山真面目啊。”
都到這時候了,他還有心情說笑。
“能作出那些詩詞來,不是薛郎又能是誰?藍田驛你我對詩一事,我們在華山不知,多君卻已在華陰聽到傳聞了。”
“太白兄早知道了。”薛白道:“那說正事,火該不是太白兄放的?”
“自然不是。”李白道:“但他們說,若是認罪,至多流放湘沅。若不認,反而要喫許多苦頭。”
“他們是誰?”
“縣官。”
薛白道:“太白兄可知誰是縱火的幕後主使?”
說話間他看了宗多君一眼。
宗多君於是退開幾步,爲兩人把風,讓他們說話。
李白則是到了木柵邊坐下,側耳傾聽。
“誰使人縱火?”
“若是我沒有猜錯。”薛白緩緩道:“該是當今聖人。”
“聖人?”
李白眯了眯眼,回想着那道身影。
他離開長安已有數年,聖人在他記憶裏已有些模糊了,他看不清聖人,漸漸不明白那是明主還是昏君。
“聖人一心封禪,爲何要燒燬西嶽祠?”
“因爲封不了。”薛白道:“也許是南詔已叛唐,歸附吐蕃,西南戰事再起,天下不寧;也許察覺到安祿山已有叛亂之心,大亂在即。總之,既然封不了禪,乾脆一炬了之。”
李白目光直直地看着薛白,許久,笑嘆道:“三郎比我還能信口開河啊。”
“聖人不希望臣子們以爲他是婉拒,反覆請求。他希望快刀斬亂麻,那麼,一把火是最簡單的辦法,燒燬西嶽祠,就是爲了速速了結此事。”薛白道,“只能是這樣,因爲沒有旁人敢。”
說這些的時候,薛白知道此事很荒唐,很難讓李白相信。
但官場上最有可能出現荒唐之事,因爲權力會迷失人的理智。
在華山險峯上修建西嶽祠封禪,此事的開端,就已經是一個極爲瘋狂的想法了。
要知道,開元時,張說任宰相,爲了完成李隆基封禪泰山的壯舉,也是費盡心力,得罪了無數人。
而到了如今,大唐內憂外患,李隆基對這些危機視而不見,偌大的朝廷哄着這個完全糊塗了的皇帝封禪華山,真能做到嗎?
李白也許不信,其實,薛白更不願相信。
如果是旁人縱火,李隆基既然已下詔十一月封禪,那無論如何,不惜代價也會來。如此,薛白還有機會繼續他的刺駕準備。
但若真是李隆基下令縱火,他必不會再來華山。誰能想到,天子詔告天下之事,還能如此反悔?
薛白也就刺殺不了這位聖人了……
***
興慶宮,南薰殿。
李林甫緩緩走進殿中,只見殿內空空蕩蕩,聖人獨坐在御榻上,高深莫測的樣子。
“陛下,華陰縣稟奏,西嶽祠失火了。”
“失火了?”李隆基愕然,喃喃道:“那,朕便不能封禪西嶽了?”
李林甫遲疑着,應道:“老臣以爲,封禪不過是迳咸砘ǎ诨实郾悴辉舛U,聖人封禪泰山,已是足夠。”
“朝臣們是如何反應?”
“爲彰聖人功績,朝臣們以爲,當再建西嶽祠。”
李隆基道:“不可勞民傷財。”
“聖人明鑑。”李林甫問道:“西嶽祠,似是李白醉酒縱火所致。他名滿天下,若能認罪……臣請聖人寬宥。”
“李白。”李隆基點點頭,道:“允了,一場火。朕還是愛他的詩才啊,會赦免他。”
“臣遵旨。”
李林甫鄭重應下,如此一來,西嶽祠的火便不是神明降罰,往後若有人談起,更關注的便是詩仙醉後犯糊塗。
從幾年前,王鉷就開始鑿華山道,數載之間,花費錢糧無數、不知多少勞工死在華山懸崖之下,轟轟烈烈忙了這麼久,這件事終於是以一種草率的方式結束了。
但,連他都不明白,聖人爲何忽然改主意了。
君臣二人都沉默了下來,李隆基有一個輕輕拍膝蓋的動作。
放棄封禪西嶽,理由很多,但歸根結底……他不想去了。
去歲,李遐周入宮,說了一番見解。
“聖人生於垂拱元年,干支爲乙酉,酉在五行之中與金相配,金置於西,故而,西嶽華山與聖人本命相合。聖人若欲求長生不老,當去華山。”
其實封禪西嶽之事已籌備了好幾年了,李遐周這話也不過是順着李隆基的意思來。後來發生的一切,讓李隆基知道這都是假的,封禪西嶽之事背後,是無數人的私心。
他原本是願意配合那些人的,此事做了,他便是繼黃帝之後唯一封禪華山的帝王,功績蓋過七十二帝。但既知道是假的,心裏終究是沒那麼熱切了。
前些日子,他做了一個噩夢,夢醒之後,忽然意識到自己老了。
擺在他面前一個很重要的事實是,他很可能攀不上華山了,沒了當初想去時的雄心壯志了。
那個噩夢帶來的更可怕的是恐懼,李隆基心裏有種隱隱的擔心——他不願在華山再一次遇到帜妗�
如此種種,都在動搖着他封禪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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