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高力士道:“是,聖人瞭解他,他直言直語,不會只揀好事說。”
“哪有那麼多壞事。”李隆基道,“年紀輕輕,讓人當槍使都不知,盡來煩朕。未滿二十已活得毫無趣味……不見他。”
高力士感到聖人因自己方纔那一句諫言而不高興了,不敢再多說,連忙領命。
李隆基再想行功法,終是對效用不太滿意,吩咐道:“召李道長入宮。”
他近來愈發是寧願見道長,也不願見臣子,尤其是討厭見那些給他找麻煩的臣子。
這一點,他自己也意識到了,但因王焊之事,他心情實在太差,因此允許自己隨心所欲一陣子。
“召李道長入宮。”
高力士傳了旨,吩咐吳懷實去請李遐周。
***
吳懷實領了聖諭,出了宮門,卻見薛白猶候在那兒。
“薛郎已是立了大功,何必再給聖人尋不痛快?”
“這……”
薛白聞言,微微苦笑,執禮道:“多謝吳將軍指點,對了,吳將軍往何處去?”
“去請李道長入宮。”
薛白一愣,微微嘆息,自語道:“安祿山真要反,聖人卻還有心修道。”
這話,吳懷實以及身後的內侍們只當沒聽到,別過薛白,自往玄都觀而去。
到了玄都觀,他們招過道童,問道:“李道長在何處?”
“師叔在打坐,貧道這就去請。”
“當由我去請李道長,領路吧。”
“吳將軍請。”
走到鐘樓,吳懷實抬頭一看,恰見李遐周正飄然立於鐘樓之上,不由喜道:“李道長,聖人口諭,請你入宮覲見。”
李遐周卻是搖頭道:“貧道再入宮何益?!”
“道長?”
“胡兒跋扈,天下皆擔憂,唯聖人不肯醒悟,貧道不如去也!”
“道長你……”
吳懷實大爲驚訝,不知李遐周爲何突然發此狂言。
這邊還在發呆之際,只聽得一陣哈哈大笑,李遐周拿出一杆筆,在那口大鐘上題起字。
“道長。”
吳懷實遂帶着內侍們匆匆往鐘樓上奔去。
踩過一層層石階,他好不容易爬上鐘樓,環顧一看,竟已不見了李遐周。
“人呢?”
“道長飛走了!”
吳懷實跑到鐘樓邊一看,只見一個披着道袍的瘦小身影,正在遠處的屋脊上飄然而行。
他不由目瞪口呆,不明白這麼一會兒工夫,李遐周如何能走得那麼遠。
之後,他纔想起轉頭看那口銅鐘上題的詩,這一看,竟是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銅鐘上字跡分明,卻是四句讖語。
“漁陽鼙鼓過潼關,此日君王幸劍山。”
“木易若逢山下鬼,定於此處葬金環。”
***
那邊,薛白離開興慶宮,便去往長安縣衙。
還未到縣衙,已能看到有一人正在縣衙大門處來回踱步,憂心忡忡的模樣。
薛白眼神裏於是有了一些瞭然的笑意,絲毫不見在宮門外時的擔憂。
“阿白!”
前方,楊國忠一轉身,已看到了薛白,一臉熱忱地說話。
“阿兄,今日如何在此?”
“當然是來支持你的!我近日在想,許多事阿白說的纔是對的,王焊帜姘福厥呛鷥涸诒翅嶂魇埂!�
薛白笑而不語,他知楊國忠是爲何來的。
“阿兄到尉廨談如何?”
“好!你我兄弟該暢談一番。”楊國忠道。
薛白點點頭,當先走進縣衙,進了公房,關上門,開門見山便說了一句話,把楊國忠驚得魂飛魄散。
“對了,阿兄可知?李遐周沒能成功離開,被我控制了,那興陽袋的謊言,他也都告訴我了。”
第282章 招搖撞騙
尉廨外,忽然響起刁丙的聲音。
“郎君,縣令發來公文。”
“等着。”薛白道,“不許任何人接近。”
“喏。”
楊國忠原本處於驚愣狀態,不得不回過神來,想了想,他乾脆解開腰帶,掀開外袍,腰上的一團白肉當即往外彈。
之後,他掏出一個迥摇�
“怎能說是謊言?阿兄我也是一直掛着的,多少有些效用。”楊國忠面露訕然,賠笑道:“有些發熱、發癢,總歸是更能勃了些。”
薛白就笑笑,不說話,坐在那,隨手拿起一卷公文漫不經心地翻着。
楊國忠站在那,像是來稟報事情的,但既當過唾壺,他也拉得下臉,帶着討好的語態問道:“李道長如何說的?”
“他說蜈蚣雖去頭足、未必不帶毒,甘遂更有毒,這幾味藥藥性皆強,能刺激血氣,如你所言,壯年男子帶了發熱,發癢。然而聖人已老邁,再刺激血氣,能有效用幾何?若是,再蝕破了皮……”
說着,薛白不由在想,李隆基真正讓人失望的不是疲軟,而是貪心。
一個六十六歲的老人妄想着恢復三十三歲的精力,不肯坦然面對衰敗與死亡,懦弱而自私,如同他治理,無非已無力面對王朝百年積累的頑疾,卻始終眷戀着權柄,爲的是天下嗎?
爲的是那一根疲軟的私慾而已。
“若聖人蝕破了皮。”薛白眼神漸冷,譏道:“阿兄與李道長,皆可去死了。”
楊國忠聽得臉色煞白,道:“他一開始不是這般與我說的。”
“他一開始也未想到國舅將他引見給聖人。”
楊國忠敏銳地捕捉到了薛白話裏“國舅”的稱呼。
大家都是一心上進,指責王鉷、安祿山帜妫瑹o非是要踩着他們往上爬。
薛白這次爲何回長安?爲了楊銛死後留下的勢力,爲了與他爭奪楊黨,帜姘钢皇请p方交手的一個契機。他本想把王鉷、薛白一併除掉,結果反過來了,薛白藉着除掉王鉷打壓了他。
帜姘傅谋硐笾拢浔举|還是權力的分配。
“阿白聽我說,當時是這樣。”楊國忠把姿態放得更低,“阿兄忽然過世,本該是由你來主持局面,我們兄弟姐妹中,唯有你是最有能耐的,伱看,我凡事首先想到的就是寫信問你。可當時情形就是楊家沒了主心骨,李林甫、王鉷大肆排擠我們的人,我急啊,一邊催你回來,一邊把李遐周引見給聖人……”
薛白懶得聽他這些廢話,將手裏的公文丟在桌上,叱道:“這就是你逼反王焊,使聖人顏面盡失的原因?!”
楊國忠嚇得幾乎跳起來,忙反問道:“聖人是這般說的?”
“聖人讓你在家閉門歇息,你竟還敢披着這身紫袍招搖過市?”
“阿白,救我!”
“事已至此,誰能救得了你?!”
楊國忠竟是撲上前,跪在地上,抱着薛白的靴子,道:“我知道你氣我,我不該提拔心腹,打壓你舉薦的人,我不該利用你查韋會案。但你我兄弟,有何過不去的?以後我萬事聽你的如何?”
“我救不了你。”
“阿白,你下一步要遷監察御史吧?我是御史中丞,可助你,監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侍御史,半年內我們可連遷三轉,兩年內讓你披上紅袍,我一定要全力助你。對,還有你老師,他在隴右立功,當再往上遷兩轉纔是。”
這些都是楊國忠來之前考慮過的條件,他打算拿出其中一兩個來與薛白作利益交換,但沒想到談話方式變了,此時只能一股腦地全倒出來,極力爭取薛白的支持。
“還有,王鉷這一去,留下了大量的官位,杜有鄰可炙戅D呤埂⒃Y可任鹽鐵轉呤古泄伲缃裎胰翁偾洌灰僦得戶部與和糴之闕額,你我兄弟則可與李林甫抗衡,從此共享榮華……不止,阿白你有大志向,早晚可爲宰執,乃至於易儲。我們都得罪了太子,不是嗎?對,我們的敵人是李林甫、安祿山、李亨,我們當齊心協力,救我!”
薛白臉色冷峻,道:“我若不出手,阿兄打算如何?”
楊國忠試探道:“李遐周真在阿白手上?”
“阿兄糊塗!這種時候讓他離開,萬一落在哥奴手上。”薛白道:“若非我派人藏住他,且看哥奴如何栽贓你。”
“是,是,我們求貴妃爲我說情如何?我去聯繫大姐、八妹,你聯絡三妹,還有陳希烈,我們……”
“執迷不悟。”
薛白叱了一句,打斷楊國忠的話,道:“看看哥奴是如何做的,原本是你設計對付王鉷,結果呢?哥奴讓胡兒的死士助王焊殺入皇城,並將興陽蜈蚣袋一事昭告天下,衝的是誰?”
“我?”
“你逼反王焊,獻毒物於御前,使聖人淪爲天下笑柄,猶不自知,連敵人是誰都分不清,處處提防我、陷害我?若還要牽扯貴妃,不如一死了之罷了!”
“不,不,不求貴妃,是不能求貴妃。還是阿白見事分明,果然是李林甫要害我,他知我與王鉷皆威脅到他相位,欲一箭雙鵰……如何是好?”
薛白捉住楊國忠的衣領,一把將他提起,道:“你死我活的局面,還問如何是好?”
“阿白,我們齊心協力吧。”
“好,你進宮向聖人稟明真相,你故意使任海川接近王焊,結果查到安祿山與王焊勾結造反。”
“我稟明真相也不會有用,反而那會得罪死李林甫的。”
“是否有用,我自有安排。哥奴現在就恨不得踩死你,你選,跪在他面前求饒,還是和我並肩作戰。”
“你先讓我見見李遐周。”
“不行。”
楊國忠道:“我必須先見過……”
“不。”薛白道,“條件就這樣,你選。”
談到這裏,刁丙又在外面喊了一聲,道:“縣令來了!”
“薛郎可在?本縣有緊要公務。”
“郎君正在會客,縣令不宜進去。”
薛白遂打開了門迎出去。
賈季鄰正被刁氏兄弟攔着,臉色鄭重,略帶些不悅,道:“薛郎累本縣好等,京兆府有令,命你押王準到京兆府牢。”
說話間,楊國忠收起了興陽蜈蚣袋,從尉廨走了出來。賈季鄰見了那一襲紫袍,不由臉色一變,收起縣令的官威,賠笑着行禮。
“下官見過國舅。”
楊國忠冷哼一聲,不理會賈季鄰,帶着賠笑之意向薛白道:“阿白務必多顧念着兄弟情義,阿兄去備些川蜀的特產送到你府中。”
“阿兄好自爲之吧。”
賈季鄰只好把腰折得更低,恭送楊國忠離開,再抬頭看向薛白,不由十分尷尬,難以面對這樣一個下屬。
薛白反而守官場規矩,接了文書,道:“我這就去押送王準。”
“好,好。”
賈季鄰目送了薛白,揪着長鬚,嘆息自語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
在王焊址吹漠斎眨鯗示驮诩抑斜荒玫介L安縣牢了。
被拿下時他還在呼呼大睡,甚至入獄後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因他始終認爲自己不會有事。
牢門被打開來,他眯着眼看去,見來的是薛白,不由笑道:“好,來的是個聰明人,免得我費口舌了,我阿爺是被冤枉的,爭權奪勢的破事,你以爲聖人不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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