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9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臣等告退。”

  他們沒有再提別的,從頭到尾就沒有提到王焊的那些話。

  像是一個黑雲壓城的沉默午後,本該打的驚雷始終沒打下來,讓人壓抑。

  薛白覺得一切是那樣瘋狂,在他眼裏,李隆基的反應比王焊還要瘋狂。

  身爲天子,不重懲帜嬲咭哉]天下,而是幻想着掩蓋住一個不可能掩蓋的真相,何等疲軟?何等無力?

  論魄力,還不如王焊。

  ***

  離開勤政樓,李林甫許久沒有與薛白說話。

  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聖人老了。

  這念頭一起,紛至沓來的是各種雜念,比如,他由此意識到,自己也要老了。

  到了花萼樓附近,李林甫纔想起來,轉頭對薛白道:“聖意不必對旁人多言。”

  “我明白。”

  “豎子想一併除王鉷、安祿山,呵,連王鉷也未必除掉。”

  “右相這是在抱怨?”薛白反問道。

  李林甫斜睨了他一眼,強忍怒火,徑直摔袖而去。

  這一幕落在外面在等的諸官員眼裏,使他們更添憂慮。

  聖人對這些官員亦有吩咐,袁思藝上前宣讀了口諭,讓他們各司其職,控制事態……除了楊國忠。

  “聖人體恤楊少卿辛苦,讓你回府歇養。”

  “袁將軍,我可否覲見聖人?”楊國忠上前,悄悄遞了什麼到袁思藝手中。

  “諸公請回吧。”

  楊國忠不由愈發焦慮,轉身匆匆趕向李林甫的車駕,道:“右相且慢,下官想……”

  “楊少卿且回府歇息吧,阿郎還得收拾你留下的亂攤子。”

  “右相!”

  楊國忠沒能攔下李林甫,轉頭一看,只見郭千里正與薛白在說話。

  “薛郎你說,我射殺王焊,功勞當不小吧?”

  “噤聲,還不去安慰陳大將軍?”

  薛白提醒了一句,翻身上馬,自追着李林甫的車駕往京兆府審訊王鉷、邢縡。

  址催@麼大的事,連陳玄禮的兒子都死了,豈是輕易壓得住的?哪怕是皇帝想壓。

  ***

  勤政樓。

  殿中,只有高力士還侍立在李隆基身邊,今日就是連他都不太理解聖人的決定。

  “嘭。”

  忽然一聲悶響打破了寂靜。

  李隆基再也忍不住,將手中的酒器重重砸在地毯上。

  “該死!該死!全都該死!”

  高力士連忙跪倒,道:“聖人息怒,王焊已死……”

  “朕知道。”

  李隆基一腳踢飛了那酒器,也沒再有更多動作,閉上眼,長長吐了一口氣。

  “他既死了,朕能如何?朕自年輕時就明白,不可由怒火衝昏頭腦。朕絕不至於因一個傻子幾句妄言就失了分寸,他詆譭朕,他詆譭朕,朕反而該活得更好……該活得更好。”

  “是,聖人真千古明君也。”

  “是吧?”李隆基笑了笑,道:“朕冷靜想過,王焊掀不起風浪,旁人是否帜嬗筛缗ゲ榧纯伞M蹉p……朕相信、瞭解王鉷,他包庇兄弟是真,但必不知情。若殺了他,太多事得朕親自操勞,可最重要的是,朕得活好,朕當長壽康健,此爲最重要之事。”

  “聖人明鑑。”

  高力士覺得這道理似乎很對,但似乎又有哪裏不對,說不上來。

  “當此千載未有之盛世,大唐長安萬年,豈有人能帜娉晒Γ恳粋�瘋子誤打誤撞,朕越鎮定,越能消彌其影響。”李隆基從容笑道:“朕大可處變不驚,今夜早些歇。”

  “是否請貴妃來?”

  李隆基先是點頭,之後想到楊玉環那性子是有些直率的,道:“召範女來。”

  他吸了吸鼻子,接着想到一些私事,對楊國忠的怒火當即就竄了起來,伸手便要解下身上的興陽蜈蚣袋,再一猶豫,卻是吩咐道:“召李遐周入宮。”

  “遵旨,傳玄都真人李遐周覲見!”

  雖然已經宮禁了,高力士也不怕麻煩,連忙去派人開宮門。

  靴子踏過那厚重奢華的地毯,沒有人發現地毯下有幾隻小蝨子正在爬着……

第281章 不問蒼生問神鬼

  光德坊。

  夜裏下了雪,有隨從提着燈唬I着一個少年郎走過長街,在雄偉的大門前停下腳步,見上方掛着的是熟悉的“京兆府”牌匾。

  今日的叛亂就發生於光德坊,王鉷亦被押在此處,因此守衛森嚴,透着股冷峻、肅殺的氣氛。

  “來者何人?”

  “我,我是長安縣尉薛白的幕僚,姓杜名謄。”

  來人一開口,打破了肅穆之感,繼續以他那迷迷糊糊的狀態說道:“薛縣尉要過來問案,我這個幕僚也被喚起來記筆錄了,天可真冷。哦,這是我的宵禁行走文書。”

  “杜先生有些眼熟啊?”

  “咦,牛栓?田大?是我杜五郎啊,我家‘妄稱圖讖’的時候,就是你們將我從長安縣衙押到京兆府,路上我逃了,記得嗎?”

  “這……”

  “不記得了?牛栓你還點了湯餅請我喫,我當時逃走了,連累你們了吧?但伱們不是長安縣的差役?怎到京兆府來了?”

  “記得,請五郎小聲些。”牛栓壓低聲音,道:“辦址创蟀改兀∪耸潜豢h尉調來,守京兆府的。”

  杜五郎會意,隨着他們進了府衙,小聲問道:“王鉷不是京兆尹嗎?他都址戳耍觞N還能關在京兆府?”

  “這種事小人就不知了。”

  “哦,懂了,試探有沒有人放他逃呢。”

  牛栓佩服道:“原來五郎如此聰敏。對了,小人當年犯了大錯,在五郎屁股上踹了一腳,五郎大人有大量,能不能饒了小人。”

  “沒事沒事,我都不記得這事了。”杜五郎轉頭一看,見公堂前站着一泄賳T,不由問道:“他們在做什麼?”

  “是京兆少尹和六曹參軍在等右相來問案,聽說王鉷很強勢,做事都是任用親信幕僚,一向不信任這些官員,這回反成了好事哩。”

  “就是,不上進也有好處的嘛。”杜五郎問道:“但王鉷是京兆尹,不可能在京兆府沒有心腹的吏員吧?”

  “自然有,眼下這京兆府誰不發愁?都怕被當成反倭恕!�

  “哎,我熟人蠻多的,我去打個招呼。”

  杜五郎不隨官員們湊熱鬧,反而往京兆府牢走去,遠遠就向幾個典獄揮手。

  “諸位,我今日不是來坐牢的,可是來審案的。”

  “這不是五郎嗎?我們牢中出去的,你可是最顯達的一位了……”

  對話發生時,就在他們身後的京兆府大牢深處,邢縡正坐在黑暗中咬着指頭,顯得非常焦慮。

  他腦中回憶着這些年發生的所有事,從他阿爺在炭山與安祿山合謿⑷私儇旈_始,到劉駱谷留在長安利用祆教教義唆使王焊培養死士,再到王焊逐漸不受控制,他們乾脆激王焊造反以撇清。

  “爲何攻入皇城又忽然撤了?若想撤,劉駱谷何必派人射殺陳知訓、攻皇城?豈非更容易暴露府君?”

  邢縡想了很久,愈發覺得事情不對。

  終於,他腦中靈光一閃,覺得劉駱谷派人來,倒像是故意要把造反引向安祿山。

  得知道劉駱谷到底怎麼了。

  過道上有火光亮起,有兩個典獄拿着鐐銬過來,道:“該去刑房了,你今夜可不好捱。”

  “我都會招。”邢縡還在啃手指,道:“但我是冤枉的,此事有陰郑嘘幹……”

  ***

  與此同時,一隊隊金吾衛趕到了京兆府大門前,列隊、站定。

  京兆少尹章恆搓了搓手,在燈火通明中見到了一凶吓邸⒓t袍官員紛紛下馬,場面十分壯觀。

  他忙領着一泄賳T趨步過去,執禮道:“見過右相,請右相安康!”

  李林甫臉色冷淡,抬手一指身邊的金吾衛,問道:“若非本相護衛森嚴,今日或已爲王焊所殺?”

  “王焊該死。”章恆當即表態,與王鉷劃清界限,道:“王鉷亦涉址矗斦D!”

  “連夜審。”

  章恆有些緊張,慌忙抬手請李林甫往公堂。

  一腥唆~貫入內,京兆府官吏們偷眼瞥去,只見右相身後紫袍、紅袍皆有,其中最顯眼的卻是一名年輕英俊的官員身披青袍走在最前,彷彿是協助右相辦案的副手。

  “薛郎。”

  一身青袍的薛白正在李林甫身邊走着,轉頭看去,只見是京兆府倉曹參軍裴諝站在那行了一禮。

  他遂停下腳步,在腥说牟毮肯屡c裴諝寒暄了幾句。

  “裴兄,許久未見了,裴公可還好?”

  “阿爺致仕了,他能平安身退,還得多謝薛郎。”裴諝感慨道,“薛郎纔回長安,又要升官了?”

  “恰逢其會,能爲朝廷辦事罷了。”

  薛白與裴諝也相識了兩年多,他已從白身到長安尉,對方卻還是個倉曹參軍,今夜既有機會閒聊兩句,他忽起了拉攏之意。

  但不知以他如今的地位,有沒有資格拉攏一個聞喜裴氏的世家子弟?

  ……

  那邊,李林甫進了公堂,回頭看了薛白一眼,輕聲自語道:“還有工夫閒聊。”

  作爲當朝宰相,哪怕是一句無心之言,也可能讓有心人解讀成他不滿薛白,但他還是自語出來了。

  “右相請上座。”

  “本相年老體衰。”李林甫搖搖手,道:“十郎,你來代父審案。”

  李岫正侍立在李林甫身後,聞言一愣,沒反應過來。

  他這位阿爺對權力的迷戀已到了不願與任何人分享的地步,這還是第一次顯露出培養兒子能力的意圖。

  “阿爺?”

  “讓你代爲問話。”李林甫道。

  他在來的路上已把聖人的心意告訴李岫了,徑直在上首坐下,閉目養神。

  李岫大爲振奮,站在李林甫身後安排起來,請刑部尚書蕭隱之、大理寺卿李道邃,以及宮中派來監督此事的宦官袁思藝入座。

  很快卻又遇到了難題,想着該如何安排薛白的座位。

  思來想去,因爲薛白是聖人欽點的查案官員,他遂將其安排在李道邃身邊坐下,比京兆少尹章恆、長安縣令賈季鄰的位置還要靠前。

  這顯然不算妥當,但無人就此提出異議,除了李林甫微微搖頭。

  李岫原有世家子弟的風度,但見到父親接連露出不滿的表情,反而緊張了起來,看着李林甫的臉色,緩緩道:“提審王鉷……不,先提審邢縡。”

  “喏。”

  李岫深吸了兩口氣,斟酌着一會審問時要說的措辭,漸漸平靜下來。

  他已做好準備了。

  然而,卻見幾個差役匆匆跑了回來,稟道:“右相,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