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就是說啊。”楊國忠哭道,“不該如此啊,嗚呼哀哉!嗚呼哀哉!阿兄啊!”
在這一片悲慼的氣氛中,忽又有人跑來,慌忙喊道:“聖……聖人與貴妃到了……”
***
擺在楊家面前的一個很實際的情況就是,楊家中能支撐門戶的男丁很少,楊銛這一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楊國忠。
悲傷之餘,楊玉環自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但她思來想去,終究是對楊國忠的品性與纔能有所猶豫……心裏莫名地總是出現一個人的影子,屬於一個堅毅而可靠的年輕人。
也許是因爲在驪山刺駕案那一夜薛白對她的保護,她覺得,薛白是一個真正能讓她信任的人。
在這個關頭,楊玉環認爲需要把薛白調回長安。
因此,在楊銛的頭七過了之後,她趁着楊家兄弟姐妹都在,問了此事。
“本是有個闕額的。”楊國忠低聲回答道,“可惜當時薛白不肯卸任,錯過了,阿兄也是因此事急火攻心。”
楊玉瑤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對此沒作回應。
楊國忠其實也在偷偷觀察她的反應,見狀認爲她應該也有些生薛白的氣。
“除了萬年縣尉呢?”楊玉環問道。
她此前一句話沒有問過,此時卻能脫口而出萬年縣尉,可見私下裏是有關注薛白的。
“他是進士出身,不能與雜流官搶闕額。”楊國忠試探道:“貴妃或可直接向聖人懇請?”
“我不涉朝政。”楊玉環道:“可有其它法子?”
楊國忠卻知道她並非是因爲這個理由,似乎從薛白外放之後,這位貴妃就從未在聖人面前替他說話了。
“終究是看聖人心意。”楊國忠道:“只要聖人對他滿意,調回長安任官,不過是一句話而已。”
“如何做?”
見楊玉環追問不休,楊國忠爲難着,應道:“首先是政績,等今年的賦稅入京,地方官的政績高低,一看稅額便知。”
這確實是,地方官能收到的稅越多,可見其對治下的掌控力越強,也證明當地的編戶多、隱戶少。
“賦稅入京?那得等到秋後了?”
“是,但薛白今年的政績必定會十分亮眼,我再借機以太府官員的名義在聖人面前遞些好話,將他調回長安,不難,不難。”
說着不難,楊國忠卻有自己的一份私心。
楊銛這一死,留下的是一個日漸龐大的朝堂勢力,那麼,由誰來繼承?
薛白當然沒有資格繼承,他又不姓楊,只不過是個面首或是姘頭。但其人確實是有手段,與貴妃的關係只怕還更近些。
儘可能地讓薛白晚些調回長安,楊國忠纔可從容接管楊黨。等到秋後,木已成舟,薛白再回來也沒用了。
因此,楊國忠常認爲他留在偃師是一步昏招,長安城正處於有利可圖之際,偃師能有什麼?
***
車馬往來,信件傳遞,到了八月,薛白的公文傳回長安。
楊國忠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薛白對楊銛之死是何反應,因此格外關注,第一時間趕往右相府。
他抵達時,李林甫恰好拿着那封公文在思忖,也不知是出於巧合還是思忖了太久。
“右相安康,薛白可是請求調回長安?”楊國忠道,“我阿兄這一走,他必會以此爲藉口請求回長安,若聖人感念他對楊家的情意,只怕要給他升遷了。”
此事他分明看得很清晰,偏偏楊玉環問的時候卻又不說,拿些“進士不宜與雜流搶闕額”的理由糊弄。
李林甫卻是搖了搖頭。
“竟然不是嗎……那該是向右相低頭了,願意把罪名栽到王鉷身上?”
李林甫聞言,淡淡掃了楊國忠一眼,道:“你不瞭解薛白。”
楊國忠不認可這個評價,他一直以爲薛白與自己是同一種人,奮發進取、不擇手段,不想薛白最近真是越來越窩囊了。
“那就是表功了,他連着滅門好幾家大戶,都不知能收到多少賦稅,若在各州縣的進貢入京前奏功,能彰顯聖人識人之明,必能使聖人欣喜。”
“不必猜了。”李林甫道:“薛白上奏,河南府部分州縣今年有旱情,懇請減免稅賦。”
“什麼?”
楊國忠好生詫異,完全無法理解。
薛白折騰了那麼多,到最後功勞不報,爲的是什麼?
堂中兩人都沉默着,許久,李林甫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你說,那豎子到地方上待着不肯回長安,真是爲了黎民百姓不成?”
“必不可能。”楊國忠語氣篤定,態度明確,“薛白絕不是捨己爲人的主,他做事必然是對自己有好處。”
李林甫卻已經想了很久,沒能想出薛白的所作所爲對其個人官途有任何幫助。
“本相施行和糴法,世人多有謗者,但本相根據田畝多寡給價,將更多的錢給到貧戶手中,做這些,對自己有甚好處?”
“這……”楊國忠無言以對,道:“薛白豈能有右相的心胸?”
雖說猜不透,但事已至此,薛白暫時是休想智笊w了。
話題於是轉到王鉷身上。
“王鉷以追繳積欠起家,不擅權郑鶓{藉者,唯‘聖眷’二字而已。但恰是因聖眷,始終屹立不倒,要對付他,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聖人不再相信他……”
***
偃師縣,陸渾山莊。
山谷深處有一排防備森嚴的房屋,在外面看來只是山莊主人給佃戶住的尋常農舍,走近了,卻能聽到裏面不停響起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鑄好了。”
“給我。”
老涼接過一把長柄陌刀,首先感受到的是它的份量很重,之後尋了一塊大木樁,雙手持刀猛地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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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刀。”老涼先是這般評價一句,轉向魯三蝕,道:“魯公,我有一說一,這刀還有得改進的地方,我使起來才順手。”
正說着,姜亥過來,道:“郎君來了。”
兩人連忙出去相迎。
如今樊牢已將一部分二郎山的兄弟及其家眷安置過來,另外還有豐味樓的一些心腹夥計,也是帶着家眷,因此山莊中還算熱鬧,而老涼、姜亥則是這些人的教頭,教他們些保家衛國的本領。
一切原本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但今日薛白過來時卻顯得有些難得的鄭重,直接在大堂裏召諸人議事。
老涼、姜亥的位置是在側邊的最前。
樊牢也在,昨日剛剛送了一批銅料抵達,坐在他們下方,後面則是刁丙、刁庚倆兄弟。
再往後則是些纔開始有所表現的夥計,比如胡來水,奇怪的是竟還有任木蘭,這小丫頭正大咧咧地向老涼揮手,很得意的樣子。
在他們對面的便是些在官面上的人了,施仲以楊氏商行管事的名義在偃師經營生意,王儀則是薛白的幕僚,還有縣署帥頭薛嶄,縣中的吏員郭渙、趙六。
奇怪的是,薛白最爲倚重的幕僚殷亮反而不在。
老涼對殷亮的能力與人品都是佩服的,因此一直在想原因,直覺應該是因爲殷亮的家世與這裏所有人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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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五郎沒來,大概不是因爲信任與否的問題,純粹是沒有必要。
三人在上首坐下,也不多寒暄,很快便說起正事。
“今日請大夥來,說件重要的事。”薛白道:“此事我反而先與樊牢說過,也沒什麼,無非就是我們得扳倒太子,扶持一位皇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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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涼、姜亥本與東宮結了死仇,早決心追隨薛白,神色如常;樊牢、刁氏兄弟又緊張又有些興奮,確實是沒見過世面;施仲、王儀、胡來水是早打算賣命給薛白,雖訝異卻也能接受;任木蘭則完全激動起來,恨不能立即就喊上幾句響應薛白。
還有不少人則是完全沒想過這問題,頓時不知所措,比如郭渙、趙六……
“是哪位皇孫,我暫時不宜多說。”薛白繼續道,“今日主要是問一問大家,敢不敢做一番大事業?”
老涼這才知道爲何薛白沒有請殷亮來,其實與殷亮那種聰明人,不需要把話說太透。由他們這些人來,把大事幹出來,殷亮自然會有選擇。
“敢!”
老涼、姜亥、薛嶄等人先應了之後,樊牢也是不甘落後。
“好。”薛白問道:“有不敢的嗎?”
郭渙的手一直在抖,有些緊張害怕,聽了薛白這個問題反而應道:“敢。”
因聲音有些發虛,他還再應了一遍,心想自己這一把年紀了,竟還要牽扯到皇位之爭裏。
好在皇位之爭也是大唐開國以來的常例了,讓人心裏的負擔能小很多。
薛白還是很在意郭渙的態度的,有了這位偃師百事通的支持,能少很多的麻煩,他遂點點頭,給了一個鼓勵的目光。
“好,諸位往後都是大唐的功臣。”
聞言,腥硕加行┰陝樱Π讛[擺手,繼續道:“榮華富貴不必愁,那就談談如何做到。這次到偃師,皇孫的要求基本已達成了,鐵器、銅幣、錢莊、糧食、民心等等,這些都是成事的基石……”
這些話給了腥瞬簧俚男判模幼牛掍h一轉。
“但倘若我調離偃師,你們能否將這一切維持下去?”
薛白沒有與手下人說他爲何要調任、能否調任,只用了這“倘若”二字。
郭渙最先明白他在擔憂什麼,也知道自己是維持這些的重要一環,連忙行禮,道:“少府放心,我等雖無少府大刀闊斧之魄力,一定盡心守成。”
“好,我已舉薦殷先生任偃師尉,郭老可暫任錄事,靜待時日。”
“喏。”
郭渙心中震動,驚異於薛白的能耐,也疑惑靜待時日是何意,總不能往後還能給他也舉薦一個官位。
“老涼、姜亥,你們不方便隨我歸京,便留在陸渾山莊。”薛白道,“刁丙、刁庚,你們隨我走,如何?”
刁氏兄弟對視一眼,又看向樊牢,之後學着老涼的動作,應道:“喏!”
***
這日從陸渾山莊回來,薛白與杜家姐妹私下計議時,才真正聊到調任之事。
“萬年縣尉的人選已經定了。”
“是,崔祐甫,他資歷與我差不多,出身卻高貴,這次又能代表博陵崔氏支持李林甫。遷他爲萬年縣尉,正常。”
“可見順勢而爲還是輕鬆的?”
“他們都順着大唐的下坡路往下走,自然是順。”薛白微微嘆息,道:“但我確實沒預料到楊銛會在這時候沒了,他上次給我的信上還說身體不錯……”
爲此,他得開始準備回長安了,否則楊黨或分崩離析、或讓人竊取果實。
但前提是他得先完成今年的稅賦、安排好後續的事宜,因爲長安城中的還只有楊黨,偃師縣中才有他的薛黨。
楊黨只是殼,薛黨纔是他的核心、基石,這是他前來偃師的目的,他做事講究利己也利人,從來不做捨己爲人之事。
“事發突然。”杜媗道:“國舅一去,我們在朝中少了一大助力,眼下要調回長安只怕難了吧?”
薛白道:“我敢拒絕哥奴、王鉷讓我出任萬年縣尉的提議,因升遷之事原本就有所準備。”
“如何?”
“我先寫封信吧。”
薛白鋪開一張竹紙,提筆,先是寫了自己在偃師的一點功勞,之後寫道:“長安縣尉王之鹹,博通經史,才華橫溢,可入祕書省……”
杜妗一直在旁邊看着,微覺好笑。
去歲薛白從校書郎智笸夥胖畷r,就覬覦過長安縣尉之職,可當時資歷遠遠不足,只能將它拿來討價還價。轉眼一年過去,薛白已有了資歷,王之鹹卻還在任上。
這纔是早有準備的計劃,而萬年縣尉之職纔是那個意外出現的變化,薛白承受住了它的引誘,沒有輕易被打亂計劃。
與他做法相反、沒能頂住引誘的人是元載,因此哪怕再聰明,卻還是落入圈套。
薛白一字一字寫着,像是他做事的態度,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很快,一封信寫完,杜妗看了一遍,認爲不論是王之鹹還是薛白,確實都有了升遷的資歷,但卻還有個問題。
“你要寄給誰?”
眼下薛白最大的靠山是楊玉瑤、楊玉環姐妹,她們卻很難繞開李林甫而決定薛白的官職,至少需要楊銛這樣一個在中書門下省有權力的人物。
偏眼下李林甫、王鉷鬥得厲害,雙方都盯着他,他不論傾向哪方,另一方必要百般阻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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