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林甫雖想廢太子,但兩邊官員其實並非涇渭分明。譬如韋堅,他原本與李林甫交往甚厚,他主持修築漕渠,使潼關西來的船隻能直駛長安、每年漕咴黾觾砂偃f石,此舉得聖人歡心,有了取代李林甫的可能,轉眼間,兩人便由交遊甚狎的密友變成了生死之敵。”

  “就是說,韋堅也能爲聖人搞錢,與李林甫有利則合、無利則分。”

  “再說西北邊軍,雖然兩任節度使都是東宮一系,但李林甫也曾遙領河西、隴右節度使,朝廷募兵以來,每年軍費無數,皆由他籌措。因此隴右軍亦有不少將領親近李林甫。”

  說着,杜妗指了指薛白地圖上劃出來的王焊的別宅。

  “方纔說了和糴法,王焊之兄王鉷,便是任這和市和糴使,協助李林甫主持和糴一事,此人與邊軍將領關係甚深。”

  “因爲提供軍餉?”

  “不。”杜妗道:“依軍中習俗,戍邊士卒六年一替,戍邊時可免除租庸。王鉷爲給聖人斂財,取消了這免除租庸的習俗。可有些邊將爲了遮掩戰敗,往往不登記士卒戰死,因此這些士卒雖死,卻並未銷籍。王鉷將這些戰死的士卒全視爲逃避賦稅,依籍補收租庸稅,不少軍戶一次便被徵收三十年的租庸稅,弄得家破人亡。他卻因此每年搜刮鉅額財物入內庫,極得聖人信任,青雲直上,成爲李林甫最得力的干將。”

  杜媗皺眉道:“如此一來,他該與邊軍關係極差纔對?”

  “戰死士卒的家屬或許恨他入骨,邊將中卻有許多人與他有利益往來。年初,皇甫惟明入京,雖明知李林甫勢大,猶決意除掉李林甫,便是因爲查到此事。”杜妗道:“我聽到他與太子陳情了。”

  薛白明白了杜妗的意思。

  當今的朝局,不是涇渭分明,你一派、我一派,勢不兩立。

  聖人既要揮霍享受,又要當千古明君,所以需要有人斂財,也需要有人立功。

  所以李林甫一系也好,東宮一系也罷,鬥爭之餘,更重要的是一起爲聖人斂財、立功,彼此之間其實是盤根錯結的關係。

  全看利益。

  薛白提起筆,在地圖上王焊的別宅點了個記號。

  杜妗湊在他腦袋邊看了看,伸手指了指楊慎矜的別宅。

  “御史中丞楊慎矜,他出身弘農楊氏,乃隋煬帝之玄孫,家世顯赫,以風采才幹知名於世。是李林甫向來最爲忌恨的一類人。”

  杜媗又回想起那日在大理寺見到楊慎矜時的場景,微微蹙眉,感到有些不舒服。

  薛白則問道:“爲何忌恨?”

  “再給你舉個例子吧,聖人曾於勤政樓垂簾觀樂舞,兵部侍郎盧絢不知御駕在,垂鞭按蓿^於樓下,風度翩翩,得聖人讚美。此事被李林甫得知,李林甫擔心盧絢得聖人重用,遂出手構陷,將其貶出長安。”

  “爲何?”

  “索鬥雞就是這麼個人。”

  薛白一時無言。

  杜妗接着道:“楊慎矜本不是李林甫的人,但李林甫想要掌控御史臺,曾打壓過他,楊慎矜這才屈從於李林甫,但彼此間該會互相提防。”

  薛白點點頭,在地圖上楊慎矜的別宅處也做了個記號。

  杜媗提醒道:“你往後也得小心些。”

  “咳咳。”

  曲水在外面咳了兩聲。

  ***

  皎奴有些無力地拖着腳步走回廂房,聽到了裏面的對話。

  “玉真公主內定王摩詰爲狀元?”杜妗道:“此事怕是楊釗造謠,便說張九皋,此人乃宰相張九齡之弟,於中宗景龍三年舉明經及第,又豈會在開元九年與王摩詰一同應試?”

  “各種情由真真假假,外人如何知曉。”杜媗道:“但薛白若想及第,確得有權貴舉薦……”

  皎奴進了屋坐下,聽她們還在與薛白說着科舉之事。

  只坐了片刻,她臉色又是一變,狠狠剜了薛白一眼,重新往外走去。

  待皎奴走遠,屋內,杜媗有些遲疑着,開口道:“我並非是爲京兆杜氏當說客,但思來想去,右相府恐非長久倚靠。你早晚需有個身份才能安身立命,薛靈雖無官身,但不知比你原本的身世如何?”

  薛白道:“真要推測,我原本是官奴的可能性不低。”

  “我更擔心的是,你氣度不似尋常人家子弟,能淪爲官奴,恐是犯官之後,那十之六七與右相府有仇了。”杜媗道:“終究還是姓薛,你若不執着於馬上找到父母家人,我認爲暫時接受這身份、爲自己址萸俺虪懞谩7駝t,即便是助右相府找到太子死士,李林甫既不會封你官位,恐往後還要將罪責推於你。”

  “大姐是肺腑之言,我知道的。”薛白道:“我們做的一切,求的不過是‘安身立命’四字,今日東宮給的條件確實不差。難處在於,李林甫只怕不會輕易放過我們。”

  杜妗深以爲然,道:“不錯,眼下最緊要之事,在於如何應付李林甫。”

  “……”

  待皎奴再回來,杜家兩姐妹終於捨得起身,告辭而去。

  “當”的一聲,皎奴拿出匕首,插在薛白麪前的桌案上,罵道:“你敢害我!”

  “想必是那透花餈壞了。”薛白反問道:“可是誰逼你喫的?”

  “休以爲我不知你打的主意,爲了支開我,你敢對我下藥。”

  “你如何猜想都行,但指責旁人需有證據。否則,到了右相面前你也是這般信口而言嗎?”

  “呵。我看你如何與右相交代。”

  ***

  次日一大早,吉溫便到了平康坊右相府。

  他躬身在堂上站定,屏風後,李林甫便問道:“你可查到薛白的身世了?”

  “回稟右相,已有了些眉目。”吉溫應道:“我讓人調閱近半年來官奴買賣、以及美少年失蹤案的卷宗,已有了線索,還在命人一一查訪。”

  “這是薛白那以卷宗排查辦案的方法,你學得倒快。”

  “哪能是他的方法?是古已有之的辦法。”吉溫賠笑道:“查此事,倒是另有一樁收穫。”

  “說。”

  吉溫道:“長安城的美少年失蹤,似乎不是虢國夫人所爲,據一少年所言,或可能是一個名爲達奚盈盈的貴婦嫁禍於虢國夫人。”

  “誰?”

  “還不知是誰家妻妾。”

  李林甫本是打算叱罵吉溫,沒想到聽了這麼一樁奇聞,咳了兩下,才沉聲道:“蠢材,盡在些無關緊要之事上瞎忙,東宮已查出薛白之身世。”

  “這?”吉溫大爲驚訝,道:“豈有可能?”

  已有美婢出了屏風,將一紙消息丟在吉溫面前。

  吉溫看過之後,想了想道:“可見薛白與杜有鄰必是叛了右相、轉投東宮了,當給他們一個教訓纔是,吉溫願再查柳勣一案。”

  李林甫不說話。

  “右相。”吉溫又道:“東宮如此拉攏薛白,他豈還能爲右相盡心做事?”

  正在此時,管事蒼壁到了堂門外,稟道:“阿郎,薛白到了。”

  吉溫轉頭看去,見薛白進了堂,不由冷笑,迫不及待道:“聽聞你找到家世了,可喜可賀。”

  “右相。”

  薛白並不理會,向李林甫行了叉手禮,道:“我今日正是想向右相稟報此事,可見我已經離那些東宮死士很近了,李亨纔會狗急跳牆,慌忙之中拉攏於我。”

  吉溫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又愣住了。

  他方纔就意識到,接受東宮的條件纔是對薛白最有利的,卻沒想到薛白轉眼又把東宮賣了。

  屏風後,李林甫的語氣似乎沒方纔那般冷峻了,問道:“這般說來,你並非薛靈之子?”

  “我不信有這般巧的事。”薛白應道:“我認爲,東宮死士就藏在道政、常樂兩坊,有幾處我無權搜查的別宅之中,請右相遣兵搜捕。”

  也許是這個回答大大地出乎了李林甫的意料,屏風後久久沒有動靜。

  薛白於是補充道:“東宮蓄養之死士皆悍徒,恐有數十人之多,恐怕得調動十六衛中的精銳。”

  李林甫向人吩咐道:“帶郭千里來。”

  “喏。”

  “薛白,老實回答本相,河東薛氏、平陽郡公之後,如此身世,你可動心?”

  “此必爲李亨挑撥我與右相之計。”薛白應道:“我雖失憶,但哪怕出身微末,也只願找回自己的親生父母,而非攀附高門,認旁人作父。”

  “好,有志氣。”

  李林甫聞言,慢騰騰拍了三下手掌。

  其後,他說了一句讓薛白、吉溫都大爲詫異的話。

  “你啊,終究得有個身份,儘快找到家人,到時讓你父親帶上聘禮到相府來一趟吧。”

  薛白一愣,終於轉頭看向了側壁上那個小窗。

  隱隱地,他能聽到些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還有很輕的腳步聲,有人跑遠了。

  短暫的錯愕之後,他迅速反應過來,高聲道:“謝右相恩典!”

  吉溫呆住了。

  他此時纔想明白,東宮對薛白的拉攏,也成了右相對薛白的考驗,薛白經受住了,才得了如此大的獎賞。

第34章 價高者得

  一張紙被遞到了屏風後。

  不一會兒,又有美婢拿着它出來,交到了吉溫手裏。

  “吉溫也看看吧。”

  “是,右相。”

  吉溫目光看去,只見上面是用毛筆畫了道政、常樂兩個坊的地圖,簡單框出了十六戶人家的位置。

  “這是我根據武康成的巡夜路線推測的東宮死士藏身之處。”薛白道:“東宮的反應,證明了這張圖沒錯。”

  “右相。”吉溫道:“不必如此麻煩,拿下武康成審一審便知道了。”

  “吉法曹若審不出來如何?”薛白問道:“逼得這些死士魚死網破了又如何?”

  “依你的意思,一家家找過去嗎?你當調動南衙十六衛輕易?”

  “我只知吉法曹忙了一整年,杖死的屍體堆積如山,東宮之勢卻不減反增。而我雖不才,卻已快要拿到東宮命脈。”

  “你!”

  正在此時,蒼璧又來稟道:“阿郎,郭千里到了。”

  “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盔甲的鏗鏘聲起。

  “金吾衛左中候郭千里見過右相,右相安康!”

  “郭千里,本相問你,前夜你與薛白巡查道政、常樂二坊之後,可有依薛白所言,派人暗中盯着十餘宅院?”

  “有!”

  郭千里大聲應了,道:“右相,薛小郎君做事可仔細着,末將看着沒甚異樣,薛小郎君非要再查一遍。”

  “至此時,是否曾見可疑之人離開這十餘宅院?”

  “沒有,武侯們都看着,保管一隻蒼蠅都飛不出這些宅院!”

  說着,郭千里一拱手,又問道:“右相,末將是否帶兵去搜?!”

  李林甫略略沉默。

  宰相通過尚書省下文,南衙十六衛發十人、十馬,軍器出十,不必待聖人敕書。

  之前李林甫便是直接調動了二十餘右驍衛出城捕姜卯、姜亥,但沒想到他們能悍殺了好幾名右驍衛,確實是給了他一個震懾。

  這次要捕的卻是十幾、甚至數十個兇悍老兵,怕要調動上百人。

  以右相之權勢當然有辦法,但也不能讓上百兵士在長安城裏隨意闖入官宅,太容易落人口實被指責址戳恕�

  至少消息該是準確的。

  到最後,他終究是拿不出大搜長安的魄力。

  “郭千里,帶你的人繼續盯緊此二坊。”

  “喏。”

  “吉溫、薛白,由你二人查,用盡一切辦法,本相要準確的消息!”

  吉溫連忙行禮,問道:“右相,可否將武康成交給吉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