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7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一把小團扇扇着爐火,煙氣熗人,李騰空繃着臉,緊盯着爐火,被燻得眼淚都要下來。

  好不容易,眼看火候到了,她轉頭一看,見眠兒已坐在小板凳上睡着了,於是親手去端砂鍋。

  “嘶。”

  被燙了一下,她連忙去拿溼布。

  好在打開砂鍋一看,藥已經熬好了,雖是相府千金,這些事情她還是會做的。

  可惜不知道怎麼滅爐火,她乾脆端了盆水直接澆上去,迫不及待地送藥往薛白屋裏。

  小心翼翼端着藥走過長廊,杜妗正與李季蘭在屋外說話。

  “放心,一點小恙,過兩日就好了。”

  “可擔心轉成大病。”

  “沒事的,對了,季蘭子替薛郎寫過了兩本戲文吧?”

  “是我的榮幸……”

  李季蘭心思單純,並沒有意識到杜妗與薛白的關係有任何不對,也毫不掩飾擔憂,自然而然地應對着。

  李騰空有些羨慕她,過去之後默默把湯藥遞在李季蘭手裏,讓她幫忙端進去。

  “騰空子,臉上沾了灰。”杜妗伸出手,想替李騰空抹乾淨。

  李騰空避了一下,自己伸手抹掉了,應道:“我是大夫,應該做的。”

  “進去吧。”

  “不了,請替我轉告薛縣尉,我很抱歉。”

  說罷,李騰空轉身走開,到了院子中,坐鞦韆上想心事。

  好一會兒之後,還是杜媗過來,溫柔地低聲哄了幾句,讓她去看看薛白。

  “咳咳咳……”

  薛白正裹着一張毯子在書房裏看着楊國忠的來信,被其中幾句話氣得嗆出了咳嗽。

  他一咳,身邊的青嵐當即緊張起來,恨不得馬上把屋子裏的窗縫全都貼死,不讓一絲風進來。

  正對着門縫鼓搗,恰見李騰空過來,青嵐便喚道:“騰空子。”

  薛白聽了回過頭來,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青嵐知道他們有話要說,藉口送藥碗先走開了。

  屋中的兩人沉默了一會之後,薛白先開口,道:“藥還怪苦的。”

  “那下次給你多加點糖。”

  “倒也不用。”

  薛白分明想順着這句話說些什麼,話到最邊卻是說不出口,只乾巴巴道:“不用加糖。”

  李騰空低着頭,捏着手指,道:“是我太任性了,害你生病。”

  “你還怪見外的,我們之間不至於因這點小事覺得過意不去。”

  李騰空偷偷撇了撇嘴,心中埋怨他又不屬於她一個人,惹得那麼多小娘子着急,當然會要見怪。

  薛白問道:“你們打算明天走嗎?”

  “嗯。”

  “我既病了,能否多留幾天?”薛白道,“嗯,我是怕病情有反覆,你畢竟醫術高超。”

  李騰空前一刻還在過意不去,聽了這句話,忍不住笑了一下,道:“明明就病得很輕,都沒發熱。”

  說着,她一抬頭,不小心與他四目相對,眼眸都亮晶晶的。

  這小小的歡喜姿態其實已經是對薛白那問題的回答了,他卻還是問道:“那能多留幾天嗎?”

  “我想想……”李騰空猶豫了一下,應道:“那好吧。”

  之後她纔想起要擺出仙風道骨的架勢,補充道:“風寒雖小,萬一加重了卻是不妥,畢竟,我醫術還不錯。”

  “多謝。”

  薛白遂笑了一下,李騰空有些不好意思,假裝整理衣袖,最後沒忍住,抿嘴也笑了出來。

  雖沒有做更多,兩人都覺得開心。

  ……

  等開心的時光過去,薛白再看楊國忠的信件,臉色就再次嚴肅起來。

  如今楊國忠還是視薛白爲楊黨智囊、十分倚仗,信上的內容很多。

  他先提了他已將收到的證據遞給聖人,奈何聖人根本不相信安祿山與此有關……這在薛白的意料之中,畢竟上眼藥不是一次就有用的,無非是給李林甫施加壓力。

  重點在於之後的內容,楊國忠再次提到他如今主管太府,眼看關中糧倉存糧充足,建議改天下租賦爲輕貨叩教�

  所謂“關中存糧充足”是建立在和糴的基礎上的,和糴原本或是惠民之策,被用至這種地步已是禍國殃民了。更讓薛白生氣的是,楊國忠還在這個過程中與王鉷產生了巨大的利益衝突。

  楊國忠在信上問薛白,是否藉着安祿山這些把柄,乾脆把王鉷也綁上去一起除掉得了?

  乍看這信,蠢。

  仔細一看雖還是蠢,薛白卻試着從中分析出一些原因來。

  一方面確實是王鉷擋楊國忠的前途了;另一方面,只怕也是李林甫許諾了楊國忠一些好處,此人短視而貪鄙,登到這個位置就已經德不配位了。

  沉思良久,薛白提筆開始給楊國忠寫回信,措辭已經嚴肅了很多。

  “如今朝中局勢,助李林甫除王鉷則脣亡齒寒,攻安祿山則坐收漁翁之利,斷無猶疑之理……”

  之後,他還給楊銛又寫了一封信。

  好在如今他還能壓得住楊國忠蠢蠢欲動的心思,且長安還有楊銛在,當能鎮住局面。

  處理過這些事,薛白裹了裹身上的薄毯,微微自嘲。

  他嘲自己情不自禁地與李騰空接近,這邊卻還在與李林甫勾心鬥角。

  話雖如此,他至少能做到公私分明,絕不至於因一點私事而對做事時的選擇有任何改變。

  ***

  次日,薛白與殷亮往城郊巡視水利。

  “少府既是病了,何不多歇養幾日?”殷亮玩笑道:“或是因我做事少府不放心?”

  “一點小風寒,不影響。”薛白道:“更不是不放心殷先生,而是開春以來還未下過幾場雨,今年恐有些旱情,這幾條水渠務必得盯緊了。”

  “是啊。”殷亮道,“好在少府關心農事,早有準備。”

  事都是一直在做,沒鬆懈過的,兩人雖有擔憂,心裏還算是篤定。

  聊了一會兒之後,殷亮開口問了一個別的問題。

  “少府可是快要升遷了?”

  “殷先生如何得知的?”

  “今偃師無事,少府與長安、洛陽之間的書信往來反而變得頻繁了。”殷亮道:“何況之前的幾個案子既有結果,少府立下功勞,加之人脈廣闊,升遷之事當不難猜。”

  薛白沒有喜色,反而微有些發愁。

  他到偃師纔有了一些成果,希望留下繼續鞏固一年左右,並且把繼任者之事安排妥當。

  殷亮捻着長鬚等了一會,不見他回答,遂繼續道:“少府可在考慮縣丞的人選?”

  薛白自己還只是縣尉,這問題卻好似他能決定縣丞人選一般,他卻不否認,點了點頭。

  “我已向朝廷舉薦殷先生爲官,但起家官肯定不會是縣丞,且沒那麼快出來。”

  雖沒明說,但薛白是想培養殷亮到時候接替他的縣尉一職。

  殷亮也是名門出身,是典型的書香門第、仕宦世家。其祖殷仲容乃是武周時有名的書法大家,官至刺史。殷亮本身就有授官的資格,不需要像薛白一樣去考進士,只是一直守選不到官職,若得了薛白的舉薦,此事當不是問題。

  “少府誤會了,我絕不是想替自己挚h丞。”

  薛白道:“那是有適合的人了?”

  殷亮點了點頭,說了一個人選給薛白考慮。

  這人叫顏春卿,是顏真卿的堂兄。因殷、顏兩家世代通好,顏真卿的母親便出自殷家,故而殷亮對此人很熟悉。

  顏春卿年紀已經很大了,官途卻不是很順。他十五歲就舉明經入仕,爲一縣主簿,押送流放的犯人時丟失了名冊,但他記憶力極好,到地方後背出上千人,無一人出錯,但由此可見,他性格中有些狂疏自傲的部分。他之後的經歷也可以想到,得罪了不少人,至今還是縣尉,但已有了遷爲縣丞的資歷。

  若用此顏春卿,以顏家與殷亮的關係,往後即使薛白調任,有他們聯手,當可以控制住偃師。

  唯一的顧慮是顏春卿能否理解、包容他的一些事?雖然可用“安祿山要造反,我們得早做準備”爲藉口,卻也得看此人的眼裏容不容沙子。

  薛白原先考慮的人選是元結,但元結其實也不會支持他心底裏的野心……眼下除了杜妗這個瘋子,本就沒有任何人陪薛白一起發瘋。

  換言之,薛黨之中,本就沒有任何有任縣丞資歷的官員,那與其用楊黨人選,不如拉攏一個失意的官員。

  “殷先生也知道,爲了編田括戶,我有些強硬的手段,不容於唐律。”

  “做事嘛,自該有些手段。”

  “顏公能理解?”

  “少府放心,我既敢推薦,自是有把握的……”

  他們談着這些,已到了農田邊上,開始詢問農人田地的情況,擔了幾桶水澆田,看水渠的位置安排。

  到了四月,正午的太陽已經有一點點曬人了,薛白傷寒未好,被悶得挺難受的。

  雖說希望還能在偃師待上一年,他卻已隱隱有了一點可能會離開的預感,能多在田地做一點事便做一點事吧。

  ***

  三日後,薛白的傷寒終究是好了。

  哪怕是他假裝吸着鼻子,也能讓人看出精神不錯……藉口終是用盡了。

  李十一娘迫不及待地要早點去往王屋山,因此任李騰空、李季蘭再依依不捨,也只能離開了。

  “你們何時回長安?”

  “冬月。”李騰空應着,問道:“你呢?”

  經歷了這次的事,她與薛白說話時的感覺分明有了不同,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是純粹的朋友。

  “說不好,大概比你遲一些。”薛白道。

  “還有大半年,嗯,別再染上風寒了,別再輕易把衣衫給別人披……”

  能夠用來告別的時間其實很短,最後留下的這句話十分混亂,想必李騰空又要懊惱很久。

  下次見面,大概會在長安吧。

  薛白在碼頭邊目送着船隻遠去,之後在那思忖了許久……直到聽到杜五郎的聲音。

  “哎,你是來接我的嗎?”

  杜五郎與王儀從一艘船上下來,見到薛白還挺驚喜的,迫不及待就絮絮叨叨地說起來。

  “不枉我辛苦跑一趟,替你去當說客。對了,我發現我當說客很有天賦……”

  薛白道:“回縣署再說吧。”

  杜五郎有些興奮,正要說他此行的結果,沒想到他這麼沉得住氣,只好摁捺住,先隨着回縣署。

  “邢璹答應了?”

  “答應了。”杜五郎道:“偃師縣丞的人選,你離任之後縣尉的人選,都由你來提,王鉷保證做到。”

  “他們有什麼條件?”

  “說是助他對付李林甫,但我看,我們只要實話實說高崇、高尚之事,咬住安祿山,他們也能接受。”

  “依據呢?”

  “我感覺是這樣。”

  杜五郎如今竟還會獨自揣摩了。

  當然,他也不是毫無根據的。

  “還有,萬年縣尉已經出闕了,王鉷、邢璹打算推舉你,他們說,楊黨之中昏碌之輩居多,唯你一定能看清形勢,脣亡齒寒之類的,就不用我多複述了,總之是讓你回長安去……”

  一葉落而知秋,從這個答覆來看,朝堂中的鬥爭已經日漸激烈了,王鉷、邢璹也在迫切爭取楊黨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