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6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杜有鄰連忙抬手笑道:“李道長請。”

  他看似糊塗,但能這麼說,該是心裏清楚李騰空與薛白之間的友誼。

  李騰空道:“貧道雖不知政務,但到偃師縣這半日所見,薛縣尉有些執拗,在令狐少尹到來之際執意要把手裏的案子審完,此事不過一樁禮節上的小事,何至於鬧到如此地步?”

  若拋開一切行爲背後的隱情,在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人眼裏,這件事還真就是這樣,誰也不可能明着說“可薛白動了田地就動了我們的利益”。

  包括楊齊宣,他一直都沒看明白髮生了什麼,雲裏霧裏的,聽了李騰空的總結,遂認爲原來如此。

  李騰空略略停頓,道:“既是小事,請薛縣尉賠個不是,不就好了?

  她說得輕鬆,李季蘭還配合着明媚地笑了一下,愈顯輕鬆。

  薛白遂執禮向令狐滔道:“是我失禮了。”

  之前他一直寸步不讓,現在卻肯順着李騰空的意思,一些不知情者看在眼裏,還以爲薛白這是尊重右相。

  李騰空故意不與薛白對視,稍微轉了一下身子,繼續說起來。

  “至於說是薛縣尉指使山贇⑷耍恢碛蔂懞危孔C據可有?山贍懞稳恕⑴c薛縣尉是否相識?薛縣尉與宋家有何仇怨需如此行事?

  明明是清清秀秀的一個小女子,說到後來卻是語氣鏗鏘,最後抬手一指宋勉,道:“若是空口無憑,誣陷堂堂朝廷命官,你可是大罪。”

  宋勉死了家人,卻還要被落個大罪,心中巨怒,若非李騰空是宰相之女,他當場便要臭罵她。

  偏偏問題的關鍵本就在於這個宰相之女的身份,否則誰聽她講道理?

  “與其武斷指認誰是幕後主使,不如先查問清楚。”

  李騰空見腥瞬淮穑故窍蚰菐讉�從陸渾山莊逃回來的奴僕問道:“你們可知這些山偈菑暮翁幎鴣淼模俊�

  奴僕們大多一臉茫然,唯有一人不易察覺地掃了薛白一眼,低下頭,吞吞吐吐地開始回應起來。

  “好像是……走私販子吧?”

  李騰空本是試着一問,沒想到真有結果,不由眼睛都亮了些,追問道:“你怎麼知道?”

  “他們給阿郎吡藥状渭t料,首領被稱作‘帥頭’,這次來,也是阿郎放他們進山莊的。”

  “爲何放他們進山莊?

  “喊門時好像說是……他們能幫忙除掉縣尉……”

  李騰空愣了愣,回頭看向薛白,恰撞見他的目光,一瞬間就會意過來。

  彼此提前沒有說好,卻能自然而然地順着他的計劃行事,她也不知這是否算是一種心靈相通。

  “也就是說,宋家與山俦揪陀泄唇Y,自己引狼入室?”

  “你胡說!”宋勉驚呼一聲,

  他驀地打了一個寒顫,意識到一切都是出自薛白的算計。

  這奴僕必定被薛白收買了,說的事卻是真的——不久前宋家又派了幾人去二郎山答覆樊牢可以殺薛白,而這幾人一直沒有回來。

  薛白確實使了個障眼法,但並非爲了掩藏洛陽的後手,而是爲了掩藏殺人的意圖,同時創造出宋家與二郎山來往的證據。

  令狐滔轉頭看向楊齊宣,問道:“楊參軍,你怎麼看?”

  “我?我初來乍到,能知道個……”楊齊宣愣了一下,應道:“聖人讓我到偃師看看,看來,偃師真的很亂。

  令狐滔一定要他回答,道:“楊參軍還是說說對此事的看法爲宜。

  楊齊宣無奈,扭頭看了看李十一娘,只見她打了個哈欠,不耐煩地點了點頭。

  他遂道:“十七娘說的對,真相如何,一查便知。

  令狐滔不會在沒有他支持的情況下輕易有動作,轉頭吩咐道:“查。”

  一旦要查,原本針鋒相對的氣氛也就散了。

  派人到陸渾山莊去打探山偃ハ颍丫然羁凇⒃儐柨诠┑鹊榷夹枰獣r間。這邊,從長安、洛陽來的權貴們也累了,需要休息,崔唆盛情邀請他們到他的宅院暫住。

  “有驛館嗎?”李騰空卻是向薛白問道。

  薛白道:“有,冬天被燒過,剛整修好。”

  李騰空拉過李十一娘,道:“姐夫還是不宜與河南府官員住到地方民戶家中去。”

  薛白順着她的話,道:“我安排諸位到驛館暫住。”

  到了驛館,他們纔有了片刻單獨說話的機會。

  “那個高尚,與十一姐夫關係很好,今夜勢必要收買姐夫,你要小心。”

  “好。”薛白道:“我款待不周,你們好不容易來一趟,遇到這些瑣事。”

  “很操心嗎?你眼裏有血絲了。”

  分明是在夜裏,倒不知她怎麼看到的,薛白笑了笑,道:“走了。”

  “你在哪住?”李季蘭都還沒能說上話,連忙道:“夜裏要小心安全。”

  “放心,縣署裏有人守着。”

  薛白自回了尉廊,鋪好被褥,也不管這一夜有多少人在焦急奔走,安安心心睡下,呼吸漸漸均勻。

  這個夜裏,楊齊宣卻沒有睡好,聽到了通傳聲,從被窩裏起來,打着哈欠去見了高尚。

  “深夜過來,是想請楊兄下決心除掉薛白。”

  “這事簡單嘛,你們若有罪證,我當然會遞給丈人。”

  “楊兄誤解我的意思了。”高尚笑道:“我是說,不論能否拿到他的罪證,都果斷動手。”

  “那怎麼行?”楊齊宣白眼一翻,認爲地方上的人做事太不講究了,“動武不行,你至少把罪名羅織好,《羅織經》看過沒有?”

  這方面他還是很瞭解的,李林甫每次製造大案,都講究有理有據,合乎規矩,讓人挑不出理來。

  他語重心長道:“《羅織經》得看,誰都不乾淨,無非是比誰羅織罪名更厲害,懂吧?”

  高尚不答,道:“右相也希望薛白死,不是嗎?”

  “你怎知道?”

  “自是府君與我說的。”高尚語氣從容,以此感染着楊齊宣,道:“府君不正是順着右相的意思做事嗎?”

  這一夜很短,許多人徹夜無眠。

  長街上提着火把的人來來回回,光亮就從未暗過,未到天明,縣署外又擠滿了百姓。

  崔唆還在緊張地打探消息,迫切地想知道宋家是怎麼遭殃的,聽得鼓聲響起,他驚詫不已。

  “這就天亮了?!”

  他顧不得換衣服,匆匆趕去見令狐滔,隨其一起到縣署去等待消息。

  令狐滔的涵養還是很深的,喜怒不見於色。

  抵達縣署時,派去陸渾山莊的人還沒有回來。

  宋勉趁着薛白不在公堂,還想勸令狐滔安排埋伏,直接拿下薛白,奈何呂令皓這個縣令對縣署的掌控權還不如縣尉。

  呂令皓只是安排了座位,請令狐滔在主審官的位置坐了,自己則坐在大堂左側的首位,本該讓薛白坐在他下首,但他下意識感到與其共座很不安,只好讓其坐在右側杜有鄰下首。

  如此反倒給人一種兩個縣官能分庭抗禮的感覺。令狐滔見了,暗自搖頭,認爲呂令皓太怯懦無擔當了。

  才落座,堂鼓又響,聚集過來的百姓更多了。

  “既讓他們關好門窗,如何又聚過來?”

  “薛白昨夜說了,今早還要再接着審隱田匿戶之事,他總喜歡煽動愚民。”呂令皓問道:“是否將百姓驅散?

  但薛白此時恰好到了,這話題也就作罷,否則又要有所衝突。人若活成了一根太硬的骨頭,狗都繞着走。

  呂令皓倒黴遇到了薛白,竟還能笑得出來,道:“薛縣尉不愧年輕,如此精神奕奕,可是有發生了什麼大好事?”

  薛白不理會這種含沙射影,環顧四周,楊齊宣坐在對面,李十一娘則是換了斕袍在其後面看熱鬧……李騰空、李季蘭則更後面些。

  高尚則在世紳之中。

  緊接着,一大隊人回來了。

  這是派去打探陸渾山莊情報的,偃師縣、河南府、金吾衛的人都有,各家還都派了些家丁跟去。

  “回少尹,山僖呀洸辉陉憸喩角f了……”

  “什麼?”腥嗽誀憣Ψ綍䲟钻柹蕉兀故沁@麼快就退了,愈發不安。

  令狐滔敏銳察覺到不對,喝道:“一夜之間,他們如何能把財物搬走?”

  “回少尹宋家的財寶、庫房都沒有動。”

  一泄偌澛勓援敿醇樱J爲這是指證薛白最大的證據。

  宋勉直接就站出來,道:“可見殺人的不是山伲Π祝�敢說不是你指使的?

  薛白依舊是懶得搭理他。

  很快,有更多的人被帶上來,都稱親眼看到了是宋之悌把那兩個山兕^子請進陸渾山莊。

  姜亥也被帶了過來招供,上半身的繩索都還沒解開。

  他是故意不解繩的,之前有好心人要幫他,還被他喝退開來。

  “見過府尹,小人是縣尉的護衛,因縣尉查到宋家有私鑄銅幣之嫌,命小人跟蹤宋添貴。結果,跟蹤到了二郎山我就被拿下了。

  “爲何不殺你?”

  “他們想讓我背叛縣尉,幫他們嫁禍縣尉,把我帶到了宋家。”

  “如此說來,殺人時你就在場。”

  “是。”姜亥道:“宋添貴不是我殺的,是與他隨行的另一個宋家人殺的。”

  令狐滔眉頭一皺,喝道:“問的是陸渾山莊慘案的經過!”

  姜亥道:“他們押着我進去,說可以把我交給宋家用來害縣尉。但以後咚豌~料的分潤要加兩成,說有人給他們加了兩成。宋之悌不肯,雙方談不攏,動起手來。沒想到宋家那些護衛看着人模狗樣,沒一會兒就被殺光了。”

  薛白問道:“誰給他們加了兩成?”

  姜亥還未答,呂令皓已喝道:“胡言亂語!若真是如此,他們爲何不殺了你?”

  “他們打起來,我趁着混亂倒在地上裝死,這有甚好問的?”

  “此人所言根本不實。”宋勉道:“我看必是薛白的安排。”

  “,你宋家從私鑄銅幣開始,全是縣尉的安排!你兒子出生,也是縣尉的安排……”

  “啪!”

  令狐滔猛拍驚堂木,提醒姜亥不得在公堂上口出穢語。

  雖然被呂令皓、宋勉打斷,他卻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沒問。

  “你可知那些兇徒往哪逃了?”

  “不知。”姜亥道:“但我知道他們到了偃師之後,樊牢去了弄晴別業。”

  “弄晴別業?何處?”

  “宋家的產業唄。”

  很快,令狐滔、薛白已經派人去包圍弄晴別業了。

  宋勉已懵了,感覺事情漸漸變得難以辯駁。

  甚至連他都有些動搖,懷疑是不是高尚纔是幕後主使。

  這思路一打開,各種可怕的可能性都顯現了出來。

  高尚、薛白都是聰明人,只其中一個人都很可怕,宋家已經被致於死地了……宋勉甚至還想到他們兩個人聯手做局的可能,瞬間不寒而慄。

  煎熬地等了很久,終於,消息傳回來了。

  “山俨辉谂鐒e業,我們趕到時,他們已經撤走了。”

  郭渙正站在諸吏員之首,原本一直都是不動聲色,不發一言,此時卻是驚恐了起來,擔心下一個遭殃的就是郭家。

  他不安地懦了懦嘴,看向薛白,又看向令狐滔,唯獨沒再看呂令皓。

  那邊,令狐滔問道:“可有死傷?”

  “沒有……他們昨夜在其中休息,今晨走的,好好地來,好好地走……與客人一樣。”

  此言一出,不少圍觀者紛紛詫異,楊齊宣眉毛一挑,搖頭不已。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