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宋之悌瞪大了老眼,看着那滴血落下來。
他想到了他以往的事蹟,那是在開元二十年,他被流放到交趾,路過江夏時遇到了李白,李白很景仰他,還接連寫了詩。
到了交趾,恰遇蠻俟ハ萘髓抵荩徽心剂藟咽堪巳耍丶祝瑘棠暗叮瑩敉诵U倨甙偃恕缴论敚蔚葔验煛�
他爲大唐立下過赫赫功勞!
血滴進他渾濁的老眼中,只一滴,就蓋住了他的整個視野。
刁丙伸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因爲愛惜他這一身鮮麗的衣裳,不願用刀。
宋之悌本已坦然受死,突然卻是一個激靈,奮力掙紮起來。
“嗚!嗚!”
因爲他想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沒有棺材。
他的棺材給了高崇,想要打一個更好的,配得上他這赫赫功勞、天下知名身份的好棺木。
本以爲來得及。
一人奮力地掙扎,一人奮力地掐着,都像是在努力對抗命叩呐袥Q……
公堂上,薛白的手還握着那塊驚堂木。
他甚至沒有起身向令狐滔行禮,這種冒失狂妄的態度把他置於極爲不利的處境,使他有了更多讓人可以指責之處。
“薛縣尉,你可不能仗着‘年少識湣慕蹇冢退烈馔隣懀瑹o法無天,若都照你這般無視尊卑,朝廷可還有體統可言?!
最拼命要給薛白定罪的就是呂令皓,他希望藉此把自己的過錯摘清。
正喊得起勁,堂外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高郎君!”
高尚的目光猶在薛白與李騰空之間打量着,思考着薛白是否還有後手,聞言忽有種不安的預感。
他回過頭去,只見一個衣着普通的髒漢正在招手,被衛兵攔在門外。
因想着可能是有情報送過來了,他便讓這漢子進來。
沒想到,這漢子進了縣署,馬上便喊了一句讓他詫異的話。
“高郎君,樊帥頭有急事要見你!”
一瞬間,高尚就變了臉色,明白這是薛白的伎倆,薛白去二郎山還有一個目的,就是爲了讓樊牢來見他,用意在於陷害他。
可有何作用?薛白這次真正的敵人是偃師縣乃至於河南府的官紳勢力,根本就不是靠除掉他高尚一人可以解決的。
令狐滔所說的薛白審不了隱田逃戶的大案,意思就是不可能解決根本問題……所以把目光放到他這個細枝末節上了?
這些念頭一閃而過,此時更重要的是考慮應對。高尚差點就要喊人拿下這個髒漢子,好在迅速反應過來不能這樣,會驚動更多人。
“什麼樊帥頭?我根本不認識。
“高郎君怎麼能否認呢?!”那髒漢子提高了音量,“宋家那邊出事這句話吸引了更多人的好奇。”
宋勉當即便轉過身來,喝問道:“宋家出什麼事了?!”
被他這一聲喝罵,那髒漢嚇了一跳,轉身就跑。
“攔住他!”
來不及了,縣署到處都是人,那一身麻衣擠進人羣,如水滴落入了河一時間,高尚站在那臉色鄭重,專注地思考着;宋勉則是焦急,忙派人去宋家打探。
呂令皓則猜到原由,抬手喝道:“薛白,你又做了什麼?!”
薛白根本就不理會,只看向令狐滔,此時代表世紳們態度、影響事情走向的是這位河南少尹。
至於呂令皓,一旦有高官出場,一縣之主的氣場當即便降了下來,成了只會吆喝的狗腿子。
“天黑了,且都散了。”令狐滔淡淡道:“本府既到了偃師,不管有何魑魅魍魎,勢必一併掃蕩,還百姓朗朗乾坤。”
不把事情放在明面上談,而是等消息清楚之後,官紳商議、分配好利益,再冠冕堂皇地公之於校@是最穩妥的辦法。以他的權威,只吩咐這一點事,不該有任何拂逆。
“案子還沒審完。”薛白道,“令狐少尹可先去接風宴,待我處理好偃師縣務,必去賠罪。”
“最後說一遍,本府會審,你審不了。”
天已黑了,很多人已經餓了、困了、累了,或者不耐煩了,接風宴的菜要涼了,夜裏該添衣件了……大大小小都是壓力,落在僵持不下的雙方身上,必會讓一方先做出一點小妥協。
杜有鄰見薛白快撐不住了,上前以他的官銜給予支持,舌戰羣儒,道:“令狐少尹,不如先去赴宴,他要審便讓他審。與一個區區縣尉有何好較勁的?大夥都餓了。”
“是啊,先赴宴……”
不知是哪個愚蠢的世紳下意識地附和着,說到一半,連忙住嘴。
氣氛尷尬。
終於,夜色中有消息傳來,打破了僵持。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兩個宋家的奴僕連滾帶爬衝進縣署,驚慌之中竟是向薛白跪倒,喊道:“縣尊!快救陸渾山莊……
“出了何事?”
“山佟劫殺進山莊了……”
“宋公呢?”
“老家主被殺了啊!我們逃出來時,郎君們被殺了大半啊!”
此言如同一道驚雷在一泄偌濐^上炸開,所有人想到的都是薛白那一句“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後果自負……莫名驚得他們根本無法思考、分辨。
這是反抗、殺戮帶來的恐懼開始佔據他們的腦子,不對,是對變革的恐懼讓他們不可抑制地顫抖。
薛白張了張嘴,很驚訝,但更多的還是遺憾,喃喃自語道:“我審不了宋家了?”
沒有人回答。
整個偃師縣的田地、屋舍都還是那麼寂靜,無聲地迴盪着那一個問題。
——審得了嗎?
第262章 定罪
奮力地掙扎之後,宋之悌的一雙眼睛漸漸鼓了出來,像是兩顆佈滿了紅色細紋的雞卵石。
他至死都在對命吒械綉嵟⒉桓剩簧洜I,坐擁着天下盛名的陸渾山莊,誰成想到頭來連棺材都沒有。
刁丙繼續掐了好一會兒才鬆手,手臂上的肌肉在太過用力之後漲得通紅。
他感到稍微輕鬆了些,一個壓在他頭上、高高在上的權貴死了。
因爲宋之悌活着之時,大堂上所有人說話都小心翼翼,大氣不敢出。
“呼……呼……”
刁丙深深呼吸着血腥的氣味,轉頭看去,走廊上遍地都是屍體,血流成河,沾溼了一件一件華服。
更遠處,還有奴僕在尖叫,但聚在大堂上問話的主家都殺光了。
一、二、三……五十七……
數到這裏,刁庚走來,道:“阿兄你不幹活,數啥呢?
刁丙目光看去,見刁庚拿了一塊絹絲手帕在擦血,擦完就丟在血泊裏,他有些心疼,但沒說什麼。
姜亥也走了過來,盤腿在地上坐着,道:“綁我。”
刁庚問道:“我們把你綁在這走了,你不會被殺了吧?
“小瞧我?就怕你綁不緊。”姜亥囂張地咧了咧嘴。
胡來水打扮成了一個宋家奴僕的模樣走來,道:“沒事,我替阿兄守着。”
“要你多嘴。”姜亥道,“還有你們,先別急着拿東西,等我家郎君處理好了,自會給你們一場大富貴。”
“好。”
刁丙看了看,見血要流過來了,只把宋之悌那身華麗的衣剝下來,也不在意那上面的血跡斑斑,將它摺好收進包裹裏。
一雙靴子也被他褪下,掛在腰間。
“我說,你掛着這靴子幹嘛?穿上啊。”
刁丙道:“平常穿慣了草鞋,需要的時候再穿這靴子。”
姜亥問道:“什麼是需要的時候?”
刁庚打包了許多糕點,把嘴裏塞得滿滿當當,含糊道:“阿兄都收了好幾雙了,我就沒見他穿過。”
“留着有用,等兒女大了穿也行。”
腥唆笑了幾聲,刁丙問道:“接下來去哪?”
“你們先去弄晴別業找樊牢,去了之後你就喊“帥頭,我算看出來了,宋勉、高尚借我們的手殺宋家’呢!”
刁丙道:“怕我喊得不像。”
“我來。”刁庚道,“我懂這是啥意思了……”
縣署,宋勉正指着薛白怒叱道:“薛白!你做出這等事來,還想有好下場嗎?!”
他平素溫文爾雅,此時卻是方寸大亂。
閱巖亭內金盃共飲,弄晴別業里約好相互扶攜,一轉眼薛白就殺了他全家,這就是其人承諾的會助他繼承陸渾山莊?
這念頭一閃而過,宋勉莫名冒出了一個瘋狂的想法——現在,似乎真的可以得家業了。
但很快他就被自己嚇到了,他自認爲是好人,教書育人,風雅溫和,怎能做此不合時宜之想?
更不可能與一個狼子野心的滅門仇人合作。
“少尹,血洗陸渾山莊之幕後主使必是薛白,懇請少尹爲宋家作主啊!還有,驪山刺駕案一定也與他有關……”
“此事太可疑了。”呂令皓及時開口,“我瞭解偃師縣,縣內絕無山伲厥怯腥酥甘箽⑹旨侔缟劫殺入陸渾山莊,薛縣尉確實可疑。”
面對這些指責,薛白並不爭辯,竟像是在默認此事,又不公開承認。
他在長安之時曾一次次被指責、一次次艱難地自證清白。但這裏是偃師縣,是他的地盤。
主一縣之地,他不需要對人作出解釋。
這便是官威。
“隱田匿戶案明日再審。”薛白再次拍響驚堂木,朗聲道:“山偃刖常斏髌鹨姡傩崭髯詺w家,鎖好門窗,待縣署平定倏埽究h尉保證必不使任何一個小民遭殃。”
此時再讓百姓散去,結果已與方纔完全不同。
他們看了一整天,一度以爲縣尉拿隱田匿戶之事沒辦法,但最後的這個消息改變了他們的預期。
他們其實並不關心幕後主使,只要符合期待,哪怕是巧合也可以歸爲感動了上蒼,重要的是分回田地、減輕稅賦。
不可能之事忽然有了希望,就像是一口埋在地下的缸被打開了一條縫隙。
他們卻沒留意到一個官紳們非常在意的問題,少尹吩咐散衙時,腥藳]散,而縣尉一說,馬上就散了。
人羣散後,場面更嚴肅了些。
薛白當即下令,道:“差役、民壯,以及自願保護鄉鄰者,隨本縣尉守城門,以免山偃氤恰�
呂令皓見他要控制城門,連忙湊到了令狐滔耳邊低聲道:“少尹,不如先拿下他,以免事態不可收拾。”
令狐滔本有此意,但等到百姓退散,河南府的衛兵們正想控制住縣署,卻發現薛白的人手已搶先奪取了關鍵之處。
這其中包括差役、夥計、濟民社以及一些漕工,看起來五花八門,但除了差役帶刀,大多數舉的都是鋤頭、棍子,甚至赤手空拳。
只一羣烏合之斜Wo着薛白在偃師縣的權力;同時,他們也需要薛白的保護。
今夜若沒有他們,令狐滔肯定要把薛白拿下治罪,此時卻不得不猶豫了。
他與高崇那種瘋子不一樣,要考慮的不僅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而是一旦動手卻壓不住薛白,損的是他的威嚴。
正猶豫之際,高尚所認爲的薛白的後手才終於出現了。
“令狐少尹、杜轉呤梗埲葚毜蓝纺懚嘌浴!�
說話的是李騰空,她手持拂塵,走到堂中,僅那氣質,便讓人知她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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