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5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劉才還在說話,直接便捱了一巴掌被打翻在地。

  郭三十五道:“你在郭家的地上撒尿,是不是也要說地是你的?!”

  反而是跟着來的郭家管事人不錯,和顏悅色地上前扶起劉才,笑道:

  “我家小郎君說話直率,其實知道你的難處,要是斷了糧,到郭家幫忙種地,保你一家子活下去。”

  這些情況完全超出了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農人能應付的範疇,劉才還在發愣,一份身契已遞到了他眼前。

  “畫個押吧,往後你還在這種地,郭家養你。”

  “我不識字啊。

  “要你他孃的識字?!”郭三十五不耐煩道:“快點。”

  關阿麥更有閱歷些,抬頭看了一眼,見郭家帶了許多部曲,人多勢小K禳c頭哈腰地溜出去,嘴裏道:“小人沒田,沒田。”

  出了屋子,他先是趕到外面,匆匆從田邊跑過,一把拉住一個也在慌張跑步的同鄉。

  “阿才的婆娘女兒在織坊?快叫她們先別回來!”

  “織坊也打起來了!”

  “咋了?”

  “大戶捉逃奴,打起來了,死人了都!”

  關阿麥因自己的婆娘孩子也在織坊,頓時亂了心神,問道:“誰死了?”

  “薛帥頭不讓大戶捉人,殺了人……”

  關阿麥稍稍放心,他婆娘長得醜,該是沒事。

  他只覺這情形愈發像是當年阿爺突然被催稅時了,官府又變天了。

  也好在腦子活,趁着薛縣尉還在之時,先把田賣了好價錢。

  糞地裏,拿起鋤頭就刨。

  等郭三十五郎帶人拖着劉纔去了下一家,他便重新摸回劉才家後院的這鋤頭是薛縣尉鍛造了發下來的,特別順手,一會兒就刨出了一個深坑,“叮”的一聲響,關阿麥怕傷了鋤頭、銅幣,也不嫌髒,直接用手挖,提出一個大麻袋來。

  他顧不得別的,抱着重重的錢就跑。

  “哎喲!”

  忽然兩根棍子伸出來,將他絆倒,是幾個郭家部曲,盯了他很久。

  錢幣嘩啦啦撒了一地。

  “三十五郎,有伲 �

  “我不是佟@是我的東西……

  “從我主家地裏挖出來的,能是你的東西?”

  “真是我的,我賣了田,宋管事給我的,不信你問他……”

  “你賣的也是我主家的田,還有,宋家管事正跟三十五郎談事呢,你說謊馬上便要被拆穿。”

  郭家部曲們收拾了錢,提着便走。

  關阿麥連忙撲過去抱着布袋,喊道:“真是我的錢!宋管事就在那,你問他啊!”

  宋添壽正在與郭三十五郎談地界怎麼劃分,包括薛白新開墾的荒田如何分配,如今地裏都出苗了,談得好談得壞,一年能差上萬石糧食。

  忽然聽到爭吵聲,他們都轉頭看了一眼。

  宋添壽認出來那是前陣子花錢從其手中買租田的農人,暗道晦氣,當時雖是試探薛白,但看在薛白面子上出價頗高,另外,薛白確實有給農戶底氣,沒那麼多錢不賣。

  此時卻成了笑話。

  此時,宋添壽只要開口,或能把錢要回來,他卻並不想耽誤與郭家談分田地的事。

  “繼續談吧,郭家引狼入室,如今竟還想要回原有的田地,那新田就別再沾手了。

  “郭家損失最大。”

  郭三十五郎臉色嚴肅了一些,抬手一揮,讓部曲把關阿麥驅開,別吵到他的大事。

  “我的錢啊!我的!”

  別吵,快拖下去。

  關阿麥死死抱着那個包裹不肯放手,喊道:“宋管事,你給我的錢……”

  但他越喊,郭家部曲越是用力將他拖下去,“啪”地一棍子打在他頭上。

  “宋管事!”

  關阿麥已經顧不得痛了,沒了這些錢,他一家子就真的沒活路了,於是死死地抱着錢幣,呼喊着宋添壽。

  棍子一棍一棍落在他身上,他真的不明白,爲什麼明明離得那麼近宋管事都不肯替他說句話?

  “宋管事……”

  “噗。”

  棍子打在皮肉上傳來悶響,關阿麥到最後連錢的事都忘了,只瞪着宋管事的身影,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回頭。

  沒有。

  他真的不配讓對方多看一眼。

  “死了?”

  “尻!死不撒手。”

  “埋了吧,他是逃戶,誰知道他去哪了。

  那邊,宋添壽臉色也嚴肅起來。

  “水渠是薛白用宋家的錢修的,新田必須歸宋家所有!”

  “那塊地五十年前歸郭家了。”郭三十五郎喝道:“我家的祖墳還在上面!”

  當天,關阿麥就被埋了,就埋在離田地不遠處。

  田地裏,有一根麥苗也破土而出,它與孕育它的土壤一起,進了大戶人家。

  “麥苗都出了,憑什麼佔我們的田?!”

  “這塊地就不是你們的!”

  在回郭鎮以西,高門大戶們遇到的阻力卻異常的大,那些被薛白收容了一冬的濟民社農人們集結在了一起,十分團結。

  “此地本是荒地,因爲是縣裏許諾給宋家開荒,宋家纔出錢挖這條水渠。薛縣尉沒與你們說清楚,才讓你們佔了地。你們喫的是宋家出的糧,佔的是宋家的田,有理嗎?別的不說,水渠還沒修完,如今停了,夏天你們有水澆地嗎?!”

  “說什麼都沒用,狗大戶想搶我們的田,就是不行!”

  “縣署都發話了,你們想要對抗朝廷嗎?造反嗎?!

  “我們要薛縣尉回來!”

  帶人來佔地的是宋勉、郭渙,二人卻沒有出面說話,只在馬車上看着。

  宋勉急着立功向家族表明立場,不停催促部曲威逼農人。

  郭渙則有些心在不焉,抬頭看着遠處的祖墳,覺得自己懶得再替家族打點侵佔田地的事了。

  倒不是他跟了薛白幾天品德就高了,而是心中受到的傷害還沒癒合。

  他近來在想,盡心盡力爲這些人牟利有何用?

  所謂分潤利益,利益最是說變就變的,利益關係最是不牢靠……這是親自經歷過才知道的。

  以前他總以爲自己死後,那些宅院、錢財都能留給妻子兒女,不,轉眼間就被吞得一乾二淨,最先來吞的還是家族中受過他最多幫忙的親人。

  忽然,大喝聲把郭渙從沉思中拉了出來。

  “來啊,打!”

  “你們這是造反知道嗎?!”

  “打殺我啊!”

  濟民社當中,喊得最大聲的是一個叫趙餘糧的農夫,他此時還是一個農夫,卻是站在薛嶄身邊,把頭伸向那些部曲。

  “有本事給我來一下子!”

  盆兒手裏拿着一把鐮刀就護在趙餘糧身邊,跟着喊道:“哪個敢動看看?!”

  他們這邊氣勢不弱,反倒讓對面有些猶豫起來。

  “要不就教訓這些刁民一頓?”

  宋勉看對面有一百多條大漢,且不像旁的農人唯唯諾諾,遂向郭渙問道:“郭錄事如何說?”

  “不急。”郭渙道:“斷了他們的水,圍上幾天,他們自然泄氣了。”

  兩人遂留下部曲,暫回縣城與諸人商談。

  旁的大戶如崔家、鄭家也出錢分潤了郭家的田地,如今要還給郭家,自然要彌補損失,因此近兩日都忙得很。崔家今日佔了幾頃伊水南畔的田地,那是早就想佔的,因薛白清丈田畝而耽誤了。

  若薛白真請得動右相府出面,他們更要及早將田地之事定下來,到時法不責校仓荒苷J了那些地是他們的。

  唯獨沒想到,會遇到濟民社的團結抵抗。

  “此事不能再拖了,會讓刁民紛紛效仿。”

  “簡單,各家把部曲集結起來,夜裏將他們全都摁了。”

  “有必要嗎?”郭渙道,“依往常的方法,多花些時日也就……”

  “今日薛嶄在織坊殺人,怕是要漲聲勢。”

  “漕工怎麼辦?漕工可是都向着薛白的。”

  “吆由险Γ吡艘话搿_�有不少被分去墾荒,今日那些刁的往往都是當過漕工。剩下的縣令會親自安撫,無非是捨得花錢。”

  “好在薛白來的時日還短。”

  “速戰速決吧。一百多個惡漢,每家各派百餘部曲過去也就拿下了。”

  “地都出苗了,莫踩壞了地……”

  入夜,趙餘糧翻了個身,沒能睡着,乾脆便坐了起來。

  這動靜驚動了盆兒。

  餘糧哥?怎麼了?

  “聽說縣令把田簿燒了,這田地還守得住嗎?”

  “等縣尉回來就好了。”盆兒揉了揉眼,滿不在意地嘟囔道。

  趙餘糧小聲道:“縣尉真能回來嗎?我告訴你,不少人心裏都沒底。”

  “肯定啊,薛班頭、渠帥、阿儀哥他們都還在織坊。”

  也許是因爲盆兒還是個孩子,更容易相信人一些,理所當然的語氣道:“等縣尉回來,就治住這些貪官劣紳。”

  趙餘糧竟就信了,他的婆娘還在織坊,婆娘沒事,他就能豁得出去。

  “好,睡吧。”

  他們躺下要睡,忽然卻聽到外面響起了動靜。

  “哪個?!”

  全都摁住!

  下一刻,一羣持着木棍的黑影就竄了進來,對着屋中的腥藫]棍就打。

  “叫你們蠻橫!”

  部曲們是擅於這般教訓刁民的,知道怎麼打最痛又不打死人,下棍很是用力。

  頓時,痛呼聲大作。

  趙餘糧首先做的是抱住盆兒,將他擋在身下,用背挨着那些棍子。

  “尻!”盆兒怒吼道:“再打一下我弄死你們!”

  他在碼頭上混過,比這些農人還有血性。

  “別打了!”

  趙餘糧則是大哭道:“我們錯了……別打了,我們交田……交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