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5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不是我們殺的。”

  “怎就與你說不清?是不是你們殺的,刁庚已在全縣百姓面前認了,高郎君得當袪懥x兄報仇。”

  刁庚不是兇手怎叫報仇。

  “還不懂?!”宋添貴唾沫橫飛,大聲道:“殺了刁庚,旁人就覺得高郎君報仇了。”

  “沒報就是沒報……”

  “帥頭,跟他說不清的。”刁庚道,“孃的,我走一趟就是了,高家兄弟了得,我也不怵了他們。”

  刁丙道:“我去,高尚給帥頭求過情,大不了我這條命給他。”

  人羣騷動起來,漢子們吵吵嚷嚷地上前,攔着刁家兄弟。

  “都別動!”樊牢大喝道:“一點誤會還解不開了?!”

  宋添貴道:“宋家每年給你們那麼多銅幣,要一個交代有這麼難……”

  “噗。”

  一句話未說完,突然寒芒一閃,一柄刀斜斜劈在了宋添貴脖子上,血漿噴湧。

  正是姜亥趁着腥嘶靵y,上前直接一刀了結。

  “尻!”

  腥梭@呼道:“你做什麼?!*

  姜亥將砍刀拔出來,回過頭,抹着臉上的血,頗鄙夷地看了腥艘谎郏溃骸捌牌艐寢專家涣t娘們。”

  樊牢見他在自己地盤行兇,直接便撲上去,要將姜亥摁下。

  姜亥並不懼他,丟開刀,罵道:“來啊!小娘們……”

  偃師縣。

  這已是高尚到的第七日,事情進展得很順利。雖然他也沒做什麼,只是提醒了偃師官紳們幾句。

  唯獨薛白一直沒有任何反應,讓他很介意。

  但就高尚的志向而言,他的敵人不是薛白,而是大唐朝廷,這想法不知是從何時有的,也許是與生俱來。

  他是雍州人,幼時隨母乞討,一路南下到了懷州,在這個成長的歷程中,對唐朝廷的恨意一直在與日俱增,以至於在他最餓的時候,咬牙立志。

  “寧當舉事而死,終不能咬草根以求活!”

  當時或許只是說說,當成一個瘋狂的想法。直到他遇到了安祿山,竟真的漸漸整理出了思路……他曾經在李齊物任河南尹之時輔助其治理過河南,遂認爲若舉事,第一步當攻洛陽,安排高崇在洛陽也是爲此。

  在這個長遠的計劃中,河南府那些努力征稅的官員,拼命侵佔田畝、隱匿人口的世族,全都是他的“幫手”。

  至於薛白,是一個絆腳石。這樣努力治理積弊、力求維護唐朝廷的官員一直都有,能拉攏的拉攏,不能拉攏的則得除掉,否則以後就會成爲阻礙。

  薛白若是抵抗之後,順理成章地被大勢擊敗,高尚並不會意外,但太過順利了反而讓他警覺,爲此,他昨夜還夢到了令狐八娘。

  他在懷州時,令狐八娘是當時河內縣丞令狐潮的女兒,卻扮成婢女與高尚來往。

  高尚很慶幸自己雖生爲賤民,卻有副還算英俊的儀表,當然,他能迷住令狐八娘,更主要是因爲他身上那帶着危險感的氣質。

  他警告過她,令狐家寧可不要她這個女兒,也不會要他這個女婿,她還是不顧一切地跟了他……他們生了一個女娃,令狐家果然不認,只說八娘是婢女,但還是給了高尚一個當小吏的機會。

  聽說,薛白大概也是這般發跡的,只是更花心些,一邊攀着虢國夫人、一邊還攀着相府千金。

  這次相府千金特意來洛陽,還帶着金吾衛,若說不是爲了薛白,高尚絕不相信,少女情懷總是春,他懂的。

  腦中思忖着薛白的兒女情長,高尚決定到洛陽一趟,他需要親自去與薛白周旋。

  至於偃師縣,不需要他做什麼,官紳勾結,本就是偃師捅不破的。

  “郎君,船已經準備好了。”

  “動身吧。”

  “喏。”

  田乾真已經去了洛陽,如今跟在高尚身邊護衛的是康布,乃是范陽軍中的萬人敵,生得五大三粗,用雙板斧。

  兩人也不用拿行李,在洛陽自有住處,康布揹着雙板斧,牽過馬就走。

  到了碼頭、登船,還未解纜繩,遠遠地,有宋家部曲跑來,喊道:

  “高郎君,且慢!”

  “何事?”

  我們派到二郎山的管事被殺了,薛白在二郎山!”

  “什麼?”高尚訝然,直接便下了船。”

  “但樊牢把宋添貴帶去的奴僕放回來了,帶了話,說當年他在懷州落獄是高郎君幫忙求情,他願拿薛白向高郎君賠罪,從此前事一筆勾銷。”

  高尚更加驚訝,問道:“樊牢已拿下了薛白?”

  “是。他說若高郎君能同意不再追究刁氏兄弟,他便親自帶薛白到偃師請罪。”

  “宋公如何說?”

  宋之悌反應過來薛白的野心之後,其實比高尚更希望薛白死。

  高尚卻感到不對。

  太順了,比他原以爲的還要順。另外,他也不認爲樊牢有殺官的膽子。

  “不對,假的,樊牢說了謊話。”高尚搖了搖頭,喃喃道:“樊牢爲何要說這個謊?是障眼法,薛白的後手就是在相府千金身上……”

  “答應樊牢,只要殺了薛白,宋家既往不咎。”

  與此同時,宋勉痛快地給了答覆。

  得到消息時,他正在與幾個叔父商議事情,急於證明自己與薛白並無私交,因此根本就不在意什麼障眼法。

  尤其是宋家與薛白合作了幾次販假幣,更是急於殺人滅口。

  此事才處理過,新的消息又到了。

  “縣令批了公文,可以拿下豐匯行了。”

  “喚齊人手。”宋勉道:“楊氏商行的人呢?”

  “原先以爲保護着杜五郎去了洛陽,這幾天我們查清楚,薛白與其侍妾、楊氏商行的女東家,全都隨着去了洛陽,就剩下幾人假模假樣地保護着生病的‘薛白’,但其實薛白根本就不在偃師。”

  “走!”

  宋家是不得不動豐匯行,因爲他們的假銅幣在裏面。一旦薛白魚死網破,那就是要命的證據。

  “縣署查案,讓開!”

  豐匯行中的夥計確實沒有幾個,見到有人闖進來也不抵抗,自覺便退走了。

  宋勉感到十分意外,大步趕到後院,轉頭看去,卻見他的銅幣已被融了一半。

  “這是爲何?”

  “至少可見此子不是真心與宋家合作,包藏禍心,搜!”

  “搜!最好找出薛白的罪證來。”

  “看這個!”

  一切發生得很快,宋勉還沒找到豐匯行的賬目,他的幾個叔父已遞來一封信。

  信是當朝重臣楊國忠寫的,楊國忠如今爲聖人打點內帑,已是風頭無倆,宋勉先看了印章、筆跡,知道這信假不了。

  不過是搬家時遺落的一封信,卻讓宋家諸人糾結了起來。

  “怎麼辦?得罪了薛白,是否也得罪了這位?”

  “已經得罪死了,還能如何?無非是收買楊黨罷了。”

  “可見薛白最大的倚仗果然還是楊家。”

  但等呂令皓看過,卻是稍鬆了一口氣,道:“放心吧,楊少卿還是好說話的,本縣會與他解釋。”

  宋勉不由疑惑,問道:“縣令還識得楊少卿?”

  呂令皓撫着長鬚不作回答,只是胸有成竹,道:“有本縣與高尚在,不必在意薛白。”

  如此,事情算是過去了,宋家便有人問道:“那宋家的損失?”

  “有何損失?”

  “八郎慘死且不說,我家出錢買地兩百頃,高郎君卻許諾還給郭家……”

  呂令皓還是好說話的,點了點頭,道:“也是。”

  他如今重掌了偃師縣署,也該再次豎立威嚴。

  “薛白之惡,在於清算田畝、戶籍,勞民傷財,如宇文融之輩禍國殃民。”

  宇文融乃是開元年間的宰相,主要的政績就是括戶、括田,簡單來說就是清丈田畝,以減稅政策吸引流民重回原籍,使朝廷編戶增加了八十餘萬戶,清出大量土地,所謂“流戶大來”“王田載理”。

  當然,宇文融最後是落罪貶謫,死在流放的路上,其政策也成了迫害迴歸流民的惡政,如今提起他來,都是罵的,說他在汴州時貪污官錢鉅萬。

  這就是薛白的下場,只是薛白的官位還配不上。

  呂令皓沉吟着,緩緩道:“以清丈之名,實則出於一己私利,行迫害、抄沒之事,本縣既已查明,自不能容忍……來人,把薛白新造的田簿、戶簿燒了!”

  “喏。”

  如此,宋家也就放心了,呂令皓的意思是隨他們佔多少隱田來彌補損失。

  “燒!”

  火盆已經支起,隨着這一聲令下,一本本冊子被投入了火中,頃刻被火焰吞沒。

  如此,偃師縣不論有多少人逃了戶,編戶的數量、田畝的數量都不變,租庸調的稅額亦不變,不論有多少隱田,繳稅的還是那些在編的農沒人能做到改變,連一個個宰相都沒能做到,因爲主宰這一切的從來不是某一個壞人。

  煙氣騰起,像是輕嘆了一聲。

  次日,呂令皓召集了高門大戶,做了表態。

  “田簿、戶簿不需要重造,依之前的舊冊繳稅,若有田地歸屬糾紛,帶着地契來縣署解決即可。

  “縣令寬仁,政令輕簡,利於民生啊。”

  “不錯,那份冊子還是燒了好,不需要。”

  與此同時,一個名叫胡來水的年輕漢子把這件事告訴了薛白。

  “燒了就燒了吧。”薛白道,“不需要了。”

第259章 揮鋤

  “縣尉說到了秋天,交的稅比去年少一半,你信嗎?”

  “我沒想過。”

  “我不信。”

  說話的農人名叫關阿麥,前陣子把租給他種的田地賣給了宋家,如今則暫住在同村朋友劉才的農舍裏。

  他之所以不相信薛白,因他阿爺以前就當過逃戶,後來宇文融括戶,朝廷曾承諾“六年起科”,即對新落籍的農戶免徵六年賦調,但第三年的地還未收成,就被朝廷收了重稅。

  關阿麥記得阿爺臉上深刻的皺紋,愁苦的眉眼,卻說不出事情的經過。

  “有地就種唄。”劉才啃着手指,覺得手指有鹹味,吮了吮,也許是因爲鹽分讓他精神了些,他又嘟囔了一句,“我信縣尉。”

  他阿爺本想給他起名劉財,取“留財”之意,結果縣吏懶得多寫,便讓他叫了這名。

  關阿麥問道:“等農閒了,你去縣裏賣菜嗎?”

  其實宋家買地時給的十貫銅錢,關阿麥不是花了,而是把大半都藏着,就埋在劉才後院的糞堆下面。

  忽然,有人推門進來。

  關阿麥連忙起身,喚道:“郭三十五郎。”

  “劉才,你佔了郭家的田知道嗎?!”

  “我沒……縣尉分我的……”

  “啖狗腸,還在這跟我‘縣尉縣尉’,尉你娘,馬上把縣署給你的租契交出來滾蛋!

  “犁了地,種子都播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