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4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世上還沒有飛錢,朝廷必然沒辦法及時意識到它將帶來的影響,有可能掌握整個大唐的經濟命脈。

  “鑄幣之事還得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行。”杜始道。

  言下之意,宋家早晚還是要除掉。

  短暫的合作之後,薛白已感受到與宋家最親密的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只待他積蓄好實力,衝突已在所難免。

  之後補充細節,杜始很有想法,認爲高崇留下的那個當鋪就可以改作第一家錢鋪。

  連錢鋪的名字她都很快就想好了,就叫“豐匯行”。

  唐人還是喜歡這個“豐”字的,代表着豐收、豐滿。

  “正月下鋤頭,秋谷必豐收嘍!”

  山地上,農人們一邊開墾着田地,一邊唱着歌。

  盆兒也在,這孩子還沒完全沾染上無賴習氣,與濟民社的一對老夫妻相處得如家人一般,便時常過來一起開荒,做些扶犁之類的小活,累了便被抱起來放在牛背上騎着玩。

  他應該有十歲以上了,具體是十幾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小時候他就很羨慕那些在牛背上吹笛子的牧童,其實那都是富農家的孩子。

  “我來背一首李白的詩,‘花暖青牛臥’,下一句是什麼來着?”

  薛白來時,竟聽到盆兒在背詩,大唐詩風昌盛,連喫不飽飯的流浪兒也能常常聽到人吟詩。

  “縣尉來了!”

  盆兒正想不出下一句,一扭頭看到薛白,歡呼一聲,跳下牛背。而隨着他這句喊,周圍正在忙着農活的人們也紛紛轉頭向這邊望來,只看眼神便知,在這些百姓眼中薛白已是絕對的權威。

  “縣尉,有人說你要調走了,不是纔剛到偃師嘛?”

  “誰說的?”

  薛白不認爲呂令皓真能將他調走,呂令皓尚且沒給自己值礁玫奈恢谩G疫B楊國忠都沒敢打包票,這些農夫怎麼可能更早得到薛白要升遷的消息?

  他這一問,農夫們也懵了,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其中最活絡的趙餘糧應道:“回郭鎮的郭三十五郎說的。”

  “可是郭錄事的子侄?”

  “是他兄弟,說得有鼻子有眼,說哪個縣尉出了闕來着,小人不明白,都是縣尉,怎能叫升官呢?”

  “萬年縣。”盆兒道,“縣尉,萬年縣在哪?”

  人羣中已經有了憂慮的氣氛,如今田地已經翻出來了,馬上要播種了,水渠則還在修。到時若引不來水,此前的辛苦可就都白費了。

  “放心。”薛白沒說萬年縣在哪以免給他們增加顧慮,道:“如今不會走,至少等你們能把日子過安生了。”

  農夫們也不知道這事他做不做得了主,聞言安心了許多,薛白則是隱隱感到了一種窺視之意。

  郭三十五來這邊做什麼?

  “就晃悠,郭家郎君總在這邊晃。

  “他們家祖墳在北面山上。”

  “播種吧……

  這邊在播種時有個小小的儀式,在田地裏放上紅紙,壓上鐮刀,據說可以此催芽,還能鎮邪,總之讓農戶們心安,薛白則代他們上了三柱香。

  一片喜慶中,有老農卻是心生憂愁,私下來與薛白唸叨着。

  “縣尉,今年春天還不下雨,怕是比去年還要幹哩。”

  得了這提醒,薛白便知道必須儘快把水渠修好,待到旱時纔好從洛河引水。

  但他不止是這一百餘戶的縣尉,他是整個偃師縣的縣尉。今年若是有旱,還得提早把整個縣的水渠都修一修。

  這日,還沒從田上離開,薛白卻是被人攔住了。

  那是三十餘戶逃戶,想要逃避重稅,卻不願買身爲奴,又無法當上僧侶道士,沒了生計,只能行乞爲生。得知縣尉招人修渠還給工錢便回來。之後再聽聞縣尉領貧農開墾荒田、三年免徵,於是壯起膽子攔路請願,希望縣尉也能帶他們開荒分田。

  可事實上,開荒解決不了逃戶的問題。

  縣署拿出人力、物力供養一百餘戶可以,這是大家看着薛白的面子上,讓他辦出政績。等北面、南面能開墾的山地都開墾了,從何處還能供給更多的人?

  道理薛白都知道,他卻沒有多言,依舊把這些逃戶收容下來,帶他們到縣域以南、嵩山山脈下的山地開荒。

  由這日的三十餘戶開始,漸漸有更多的逃戶得知新縣尉不追稅賦反而給田,便開始投奔這位新的縣尉。

  待此事逐步醞釀,傳到呂令皓耳朵裏,他對此只有兩個字的評價。

  “胡鬧!”

  即使是除掉了高崇,呂令皓也沒有拍案怒,這次卻是沒忍住。

  “你身爲縣尉,最重要之職責便是爲朝廷徵稅,其次爲捕佟:螤戀?逃戶偷竊國庫錢糧,乃蠹蟲、盜伲悴粚⑺麄冏狡饋恚炊h署賬上出錢供養他們?反了天了!

  這次是真觸碰到呂令皓的利益了,若縣上錢糧充裕,他挪用的錢糧便無人能查到,且接下來還能繼續挪用。可一旦薛白開始給逃戶田地,很快就會沒有可供開墾的荒地,到時被無田的貧農裹挾着,必然要重新丈量田畝,若到了那一步,衝突一起,誰都沒有退路,只能你死我活。

  換言之,呂令皓已經意識到,薛白站的位置錯了,站到了他與整個偃師的對面站到了逃戶中間。

  逃戶是什麼?逃戶是罪犯,一個官員,與罪犯站在一起,不是“反了天”是什麼?

  在呂令皓的眼裏,高崇真的不是反伲叱绨阎匾奈镔Y送到邊鎮,送到聖人最倚重的節度使手中,抗擊胡虜,其實是大唐的英雄。

  當然,高崇賺了私益。薛白帶着貴妃的恩寵下放到地方來,構陷高崇,呂令皓一句話也沒說,他明知這件事薛白做得不體面,卻還是得給薛白一個面子。

  但今日,他不能讓薛白走到了造反的路上,那可比縣官之間的權爭要嚴重一百倍,那是背叛!

  “你若是爲了政績,開田二三十頃也就是了,當年張江公也只開田三百四十頃。

  你難道還能超過張曲江公嗎?爲官者,得有度。你現在停下,還算是在該有的分寸當中。

  薛白問道:“可若是停不下呢?”

  “停不下?那你如何安置這些逃戶?”呂令皓道:“我讓你把他們安置到縣牢裏!”

  “他們犯了什麼罪?”

  “逃稅了啊!說了這麼多遍,你如何就不懂呢?”

  薛白倒是很有耐心,問道:“那是否有可能,是朝廷的稅制錯了?高門大戶、寺廟,想方設法地逃了稅,所有重擔落到了無能爲力的平頭老百姓身上……

  “你這個想法就錯了。”呂令皓道:“朝廷不收稅能行嗎?外寇要抵禦,治安要維治,朝廷若收不上來稅,如何安撫地方,天下就要大亂了啊!右相居相位十餘年,聖人稱其能,因右相能收稅,便能保天下太平盛世。你說,本縣這道理,有錯嗎?”

  “道理是不錯,但看向誰收……

  “你想向誰收?!”

  呂令皓忽然暴喝一聲,解開身上的官袍,露出裏面那件打着補丁的春衫。

  “你不向奸猾的逃戶收,不如來向縣令收罷了!”

  薛白看着那補丁笑了笑,道:“依縣令所言便是。”

  郭渙一直在花廳外守着,聽得裏面兩位縣官沒有談攏,連忙上前解圍,生怕薛白再說出“那就請縣令繳稅”使呂令皓下不了臺。

  都是爲了公務,都是爲了縣中百姓好,萬不可傷了和氣。當然,當然也沒有傷了和氣,今夜可否讓小老兒宴請明府、少府,共飲一杯如何?

  都是爲官之人,涵養自然是不差的,呂令皓收放自如,很快便收起了怒意,撫須道:“若非爲了治下父老鄉親,看本縣管不管他胡鬧。

  薛白亦有官員風度,應道:“縣令確實是有苦衷。”

  “同僚相互體諒纔好。”郭渙笑得燦爛,招呼道:“且去共飲,談談給縣尉升遷之事。”

  呂令皓雖然舉薦薛白不成,既不據實相告,臉色也是絲毫不變,恍若薛白往後升遷了都還是他的功勞一般。

  “天色還早。”薛白道,“不如到回郭鎮上,請郭錄事爲我引見郭太公如何?”

  呂令皓、郭渙俱是一愣,再次感受到了與薛白之間的不融洽。

  薛白爲何忽然想見郭太公?總不至於是料想到郭太公打算在他調任後佔下那些新田吧,眼下可還沒有任何動作,如何能看得出來?

  好在此時有小吏趕來稱發生了命案,郭渙遂道:“不巧,縣尉先去捕人犯,我與伯父先說一聲,待做好準備了,再請縣尉光臨,如何?”

  “也好,下次再去拜訪。”

  薛白含笑告辭,呂令皓、郭渙反而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天下本無事,非要找不痛快,真是塊臭石頭。”

  “這豎子,就像卡在偃師縣的一根刺。”

  偃師縣平時的案子多是一些小偷小摸、調戲婦女、財物紛爭,殷亮都會打理好一併給薛白過目,命案反而是少有。

  不是說沒有死人,但報上來的很少。這年頭,杖死了奴隸,或是山野裏劫殺了外鄉人,能被發現並報案的,概率不算高。

  “什麼案子?

  “一個農戶,拐了一個崔家女婢,被發現後打死了崔家田莊上的一個小管事。”殷亮道,“這農戶縣尉也見過,喬二娃。”

  薛白前陣子走訪了上千家的農戶,喬二娃不是話多的,薛白對其有印象還是囚爲在喬二娃家中與樊牢對談。

  “人呢?”

  “薛嶄已經拿下了,押在牢裏。依制,縣尉只有捕僦畽啵傅糜煽h令開堂審。”

  “他不想審的案子都留給我審。”

  “但這樁案子,縣令應該會親自審。”殷亮道:“另外,此案事實清晰、證據確鑿,就算由少府來審,也只能判喬二娃之罪。”

  話音方落,齊醜就跑過來道:“縣尉,崔公來了,想要求見你。”

  死者是替崔唆打點田莊的小管事,屬於崔唆的“客”,他出不出面其實都是可以的。

  來了,無非是表示一下對下人的關照。借這個機會見薛白一面,卻不是爲了案子。

  到了尉廊,崔唆春風滿面,笑道:“有些時日沒見到薛少府,愈發風采不凡了啊。”

  “崔公請坐,上次在城外耽擱了,未趕上崔公佳宴。是我太失禮了,本想登府道歉,可惜近來庶務太忙了。

  “該忙,該忙,都是爲了縣中父老。”崔唆笑道:“今日來,是有樁喜事,我那位族侄壽安尉崔祐甫任命下來了,轉爲昭應縣丞。”

  “哦?可喜可賀。”

  崔祐甫比薛白早上任半年,又在郭萬金一案中立了功勞,但這次遷官卻也算是極快的,可見崔家之能量。

  “我從兄過世得早,但好在博陵崔氏第二房還有些人脈在朝中,顧念家族情誼,對這孩子多有提攜。”崔唆謙虛地笑了笑,又道:“對了,其實是薛少府你立了功,竟無功賞?”

  朝廷待我已經太過恩寵了,不敢再居功致殹!�

  “原來是少府沒有打點。”崔唆很是親熱,道:“若有需要,老夫也有些人情關係,大用沒有,迳咸砘▍s是能做得到的。

  薛白聽得懂他的言下之意,這些大戶都是人精,眼看着他越來越站在逃戶貧農那一邊,已感到不安了。趕緊來展示一下能量,敲打他、拿捏他。

  這態度都擺出來了,喬二娃的案子,薛白也就沒再請崔唆這個苦主寬恕減刑。

  呂令皓判得也很快,崔唆在尉解與薛白愉悅地閒談了一會,再到公堂上觀刑,不多時便判了喬二娃斬刑,以維護崔家在偃師縣的威望。

  “縣令是以鬥殺’判的,諸鬥毆殺人者絞,以刃及故殺人者斬。喬二娃當時是拿了放在院裏的鐵耦打死了人,若說算以刃殺人,有些勉強……

  “他的三十五畝地呢?”

  “公堂上沒說過。”

  薛白回憶了一下,問道:“伊河南岸那五百餘頃田地,一半都歸崔家了吧?”

  “是,都說今年要旱,喬二娃這三十五畝地再歸了他,便可從伊河再引一條水源出來。”

  “歸不歸他都能引渠,只不過給別人的田引了水,心裏難免不舒服……

  恰此時,縣署前一陣喧鬧,過去一看,卻是喬二娃的老母親哭得暈厥在公堂上了。薛白遂讓大夫去將她救起來,之後便聽她哭訴不已。

  “縣尉聽俺說,二娃沒有故意殺人啊,他和劉翠從小就訂了娃娃親,俺家聘禮可早都給過了,劉翠她阿爺不能收了俺家的粟又把她賣了……大娃長到六歲就沒了哇,二娃十三歲就沒了阿爺,從小就受苦……縣尉你不知道那管事有多欺負劉翠……

  這老婦翻來覆去也就是這些話,說得也很亂。

  薛白聽明白了,但救不了喬二娃。就算他從唐律的方向改變判決,無非是把斬刑改成絞刑。他上輩子沒這種感覺,但如今總感到這不是律法的問題,而是封建制度下的奴隸制殘餘問題。

  斬刑還得等刑部復批,此案倒是不急,薛白安撫了老婦,又安排柴狗兒在牢中照看喬二娃。

  在官場框架之內,他也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了。

  年節前,樊牢肯定有給宋家哌^一批銅料,到了二月初九,宋勉找到了薛白,問他能否利用楊氏商行處理一批錢幣。

  “宋先生有多少?

  宋勉道:“六千多貫吧。”

  “這麼多?”

  薛白確實驚訝,那是六百多萬枚嶄新的銅幣,想要不被人察覺地叱鋈ギ斎缓茈y。他從呂令皓那裏支出錢來開渠,其中是有絲帛、金銀、糧食等等交換物。

  “能處理得了嗎?”

  “能。”

  宋勉笑道:“拿田來換如何?”